苗疆温热潮湿的气候让这队从洛阳奔赴而来的人感到些许不适,更何况就要抵达目的地时,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有些阴沉,顷刻飘起了绵绵细雨。浓重的绿色在雨中画卷般徐徐展开,垂落的藤蔓、枝丫间偶尔有不知名的鸟轻快鸣叫,声音荡在山谷里婉转清脆甚是悦耳,氤氲的烟雾和水气在远处连在了一起。
就是这样一个超然出尘的地方!没有兵马的喧嚣、没有浮世的纷扰……
队伍最前面策马缓行涉水而来的一男一女不同于后面的弟子,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倦,他们保持着相当好的精神气。
“稍停片刻——”白马上的青衣男子微一抬手,整个队伍片刻间都停在了原地,然后便是一阵抽刀的声响,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淡紫衣着的女子左脸上眼角下纹画了一朵极其小的花,衬的脸庞娇嫩白皙。看到此时情景,她翻身下马,不由笑道:“大家不必惊慌,只是要休息一下。”她将竹制的短箫插在腰畔径直走去溪边,当她蹲下身来欲要掬水止渴时听到青衫男子的喝声:“落樱,快住手!”他脸色猛地变了,匆忙跳下马来拉了落樱一个踉跄!同时右手毫不迟疑的挥出,长剑“嘭!”一声斩进水里!
水面立时被激起水花来,但青衣男子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在水花溅到之前已拉着落樱退后了四五步。
“很危险。”方站定的男子只是吐了口气,松开落樱微笑着解释:“你过来看……”长指指向水面,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落樱禁不住低喝:“天……这是些什么东西?!”“苗疆因幻雪教的壮大经常出现许多奇怪的东西,这个,大概是传言中的魅血蛊吧?若喝了这魅血蛊染过的水,恐怕要到死听从下蛊人的指挥了,幻雪教的巫蛊之术从来都是诡异莫测啊!”“唔……这么奇怪?多亏楼主挑了个好日子,若非这些天幻雪教举行祭天大典,恐怕我们此行将会非常麻烦呢!”落樱看着绯红色渐显的水面轻声道:“无射,多谢。”
扭头看了她一眼,无射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天,不由叹气:“这场雨来得突然,只怕是幻雪教的司命们搞得鬼,我们要快赶路的好!这么诡异厉害的术法实非人能掌控的,这些年可苦了倾寞楼主。”“是啊,所以楼主派我们来了。”落樱边上马边指向玄月楼的方向,高声喊道:“大家快些赶路,估计天黑前就能到达玄月楼了!”“是!”众弟子齐声应答,欢呼声震的马嘶鸣不止!无射望向这袭紫衣,只是笑,这一路上甚是无聊,还多亏了这个落樱护法的箫声。
“走啊!”落樱甩开马鞭当先奔了出去,白马四蹄溅起了一片水花!一袭淡紫衣衫在雾气缭绕的绿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窗外下着绵绵小雨,雾气淡淡抹开,稍冷的风透进窗来,临窗而坐的白衣男子却目光沉郁,他伸手按住了被风吹起的纸张,看到了在纸上散开的墨字:澈。
阿澈……好长时间了,他还是这么无法释怀!自从阿澈被幻雪教大司命寥落封在幻雪教神殿里就再无消息,即使在梦里他也无法看清她的脸,若非顾念着楼里的事务和二弟舒剑,只怕他早已去找她了。
时机未到,否则牵一发将动全身……他回忆着楚落枫说过的话不禁叹息,为了整个玄月楼和枫叶楼啊……可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已经一年了,他还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楼主……”外间传来属下的禀报声:“洛阳总楼的人马到了,无射大人和落樱护法已安排好了手下正等着见楼主……”“知道了,让他们在主厅等候,吩咐下人设宴——”易倾寞站了起来咳了两声,继续道:“我要为他们接风,去承月阁叫二公子也过来吧……”看着手下离去,他抓过写有字的那张纸来揉成了一团然后死死攥在手里,病弱的骨子里陡的透出一股狠厉的气息。“阿澈……阿澈……等着我。”
因为一年前的那场变故,本就病弱的玄月楼主身心同时受创,原本快要好的病竟然加重到难以挽救的地步。玄月楼作为中原枫叶楼设在苗疆控制两广武林的总楼,身为楼主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拖楚落枫的后腿。可偏偏他寄予重望的二弟舒剑不知天高地厚……
天色愈来愈暗,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玄月楼的整体布局和洛阳总楼一模一样,立在苗疆的一片绿意中颇显威严。二公子舒剑的承月阁就立在西面。
阁从剑名。倾寞的碎玉刀和舒剑的承月剑不逊色枫叶楼的清影寒霄,只是舒剑的资质总是那么差强人意。承月剑原本是慕寒澈的佩剑,如今在舒剑手里再发挥不出当年的风采,这是倾寞的心病。
院里的青石板路面已被雨水冲的打滑,落樱手里旋转着竹箫,步履却很轻快,无射脸上始终有一丝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温和。玄月楼的弟子见这次来的领主温和可亲心里俱是很高兴,楼主楚落枫只来过一次,给人的印象是无法接近,二楼主易倾寞对弟子虽好,但自澈姑娘离去他整个人都变了,脾气远远不如从前。甚至有时反复得让人无法忍受,既是对待二公子也是说一不二,严厉得近乎苛刻。
“两位……楼主正在主厅等你们,快些随我走吧……”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突然从一丛修竹后转了出来,朝无射和落樱招手,她浑身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明媚而秀丽。
“你是……断雪?”落樱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早闻这个剑术高超的女剑客,只是无缘一见,只见断雪点头,眼眸中有欢喜一掠而过。
“落樱护法吧?欢迎!”
终于见到了二楼主易倾寞,无射稍微有些吃惊,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清瘦了,或许因为病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弱,精神不是很好,但他的眼睛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气质。即使再弱也是掌控两广武林的玄月楼主!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和文弱的倾寞二楼主了,一时间无射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就知道……咳咳!落枫会派你来,那边也吃紧吧?听说碧血门猖狂起来了?咳!枫叶楼里,也只有你在苗疆行走过吧?”倾寞微微笑了笑,径自开口:“无射,一年多不见,看起来你过得很好啊……倒是我……对了,落枫的伤势如何了?一年前他回去时伤的可是厉害,没怎样吧?”“是,伤无大碍,只是前一段时间受了伤险些站不起来了,不过现在好了,只是……萧姑娘的事,他总放不开心。”无射恭声回答,只听倾寞笑道:“放不开心也没办法……他们两人……没办法……”
“大哥,你染上风寒还未好怎么又出来了?还好吧?要不要人去拿衣服?”一直沉默的二公子舒剑看倾寞脸色有些发白,霍然开口,俊气的眉头略皱了起来。
然而易倾寞并未理会他,只是摆摆手,吩咐:“开始吧!”
专从长安请来的乐师们立即奏乐,婢女上了最后几道菜匆匆退下去,落樱瞧着倾寞,突然笑道:“二楼主现在和楼主越来越像了,楼主也经常说萧姑娘有时像澈姑娘……”“落樱!!”无射立即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在倾寞面前提起慕寒澈,然倾寞执着象牙箸的手只是稍一顿,旋即淡声说道:“是么?落枫是这么说的?”“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落樱低下头来,不敢抬头看倾寞。
气氛稍微有些凝滞,暗夜里突然有金光裂空而入!尖锐的响声甚至压过了乐曲之声,易倾寞没有起身,右手却迅捷的抬起,他抄住了射入大厅的金光,众人这才发现那是一支金光闪闪的响箭。在箭尾上刻着一个纤秀的“尘”字,剑尖处用银丝紧紧绑了一段青翠的细竹管。在苗疆这一地方,除了玄月楼中能培出竹子来,只剩下幻雪教了。
这支响箭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射来,易倾寞抬头望出去,庭院中是密密的细雨。
“大哥……”舒剑的脸色霍然变了,直直看着那支金箭,倾寞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他取下竹管收在袖里,将响箭掷在地上冷声道:“够了,给我滚回承月阁!”“大哥!!”向来听话的舒剑竟冷着脸站了起来,“你把竹管给我。”“你听不懂是不是?我叫你马上回承月阁!”不知为何,易倾寞抑制不住的发怒,眉头皱了起来,他一字字说道:“如果你不想我动手的话。”舒剑又看了金箭一眼,终冲了出去。
乐曲声竟丝毫不停,显然那些乐师们早已习惯了楼主的喜怒无常,乐曲声散在潮湿的空气中立即消逝,外面的小雨打在瓦片上凝聚在一处,然后流向地面……
一杯酒下去,倾寞突然击盏高歌,正是长安繁盛一时的曲子《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种久违的温柔,听着他歌,无射和落樱都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悲哀。沉默。
长指一加力,“嘭——”的一声,酒盏在他的象牙箸下赫然碎裂!有雨飘零的夜似乎也为之变得悄无声息。
微醉的白衣楼主脸色发青,在无射和落樱、断雪告退后摒退了乐师,一个人坐了片刻,右手在袖中蓦的收紧,只听“啪”的一声,那段翠竹管在他掌心蓦然碎裂。取出纸条来,他看到上面是匆匆写下的一串娟秀小字:十四日祭典。速至灵溪山顶。尘。
灵溪山顶……灵溪山顶……易倾寞起身出厅,门口的属下立即递过来伞,然而他铁青着脸推开那把伞,目光阴冷,直直看向承月阁。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白衣上,病弱的人只是急促的咳了几声,也不顾胸口发闷快步走向承月阁。承月阁的弟子见他过来,立即俯身行礼,个个变了脸色,只怕二公子又惹到楼主了。
门在倾寞身后“咣!”一声关紧,他抬头环视整个房间,只见舒剑有些担忧地坐在椅中,手边横放着承月剑,昏暗的烛光一跳一跳。
“舒剑——”倾寞冷冷开口:“你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忘了我告诉你的话了?我当初是怎样警告你的?!”易舒剑低头不语,倾寞突然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襟,脸色沉郁:“给我说!以前我警告过你什么?!”舒剑木然看着兄长,不知该如何开口,倾寞将他重重摔在墙角,弯下腰来盯住他。
那张被揉成团的枝条直摔到易舒剑脸上,倾寞直起身子来一字一字开口道:“自己看吧!竟然敢欺骗我和陌尘决裂了?看看这是什么!”迅速看过纸条,舒剑喃喃开口:“十四日……十四日……他们真要拿尘儿血迹?!不行……我要去——”“易舒剑!”倾寞蓦得发狂,一把提起舒剑的衣襟,“在我面前还敢提她?你疯了是不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你这个不可救药的傻子!”他长袖一挥,一掌扇在舒剑脸上,同时带灭了烛光,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
“唉……”易倾寞情知下手重了,微一踉跄,颓然坐在椅中,“你恨我吧……恨我吧……”舒剑匆忙站起来,扶住倾寞的右臂:“大哥……对不起,你还好吧?”“还知道叫我哥?不错嘛……那就要听我的!”倾寞推开他的手,冷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阴冷恐怖。
兄弟两个就如此在黑暗中对峙着,窗外的雨声稍微大了。
“你要知道,我是为你好。”平息了怒气的倾寞叹了口气,看不清舒剑的脸,“你该清楚幻雪教都是些什么人!说实话,陌尘姑娘是个好女孩子,与你也很般配,只是可惜,她是幻雪教的神女,寥落是绝对不会让她和你在一起的,这样下去,只会悲哀收场!所以……我劝你趁早了断!免得日后痛苦。”
“大哥……求求你,就让我去一趟灵溪山!否则,尘儿真地会被寥落拿来血祭!就了她我立即返回怎么样?”暗夜中二公子舒剑低下头去,没了平日的飞扬凌厉,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哀求,他清楚,若大哥不同意,他是无法走出这个承月阁的。
“你是想死了对不对?就凭你可以在寥落手下救人?!你以为他这邪派第一高手的名号是假的吗?去了给我们玄月楼丢脸!”“我必须去!我不能让她死!”“你再给我说一遍!”“我不能……”舒剑方一开口,耳边风声一动,他竟不闪不避受了倾寞一巴掌!倾寞站起来,怒气冲天:“玄月楼日后的事务会落在你身上,你竟然如此意气用事!早知道真该把你留在洛阳让你楚大哥教训你!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进点?太让我失望了……”
舒剑不说话,只听到兄长的话渐渐缓了下来:“你以为我不想杀了寥落?你以为我不想早日动手?可你忘了上次和幻雪教一战是什么样子了!就连你楚大哥和萧姐姐都不能杀了他,你又能怎样?还是把陌尘忘了吧!我不会让你去送死!”“哥……”舒剑轻声开口:“我对尘儿就如同你对阿澈姐姐,是一样的。”“不要让我在讲第二遍!”倾寞闭上了眼睛,有种痛楚缓缓烧了起来。
他非无情,舒剑的感受他也清楚,但正是如此他才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去冒险,如果他去,死路一条。
“寥落。你我必不会善了。”他吐出这个名字之时,密密的雨在他身侧飞溅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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