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其实,不管隔了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罢,不管阿澈变作了什么样子,他都会记得。
“二公子,楼主吩咐了不许打扰。”
“都说了有要紧事,快些给我让开!”舒剑的声音直入耳中,倾寞开口:“进来吧!”
“大哥。”舒剑拉着陌尘一进来就喊倾寞,看上去有些激动。“有什么事?”倾寞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他。“大哥想不想见一见澈姐姐?”“你胡说些什么?”倾寞皱眉,舒剑推着陌尘上前:“我没有胡说,尘儿能帮你,虽救不出澈姐姐,但见一面还是绰绰有余!”
易倾寞的目光骤然一聚落在了陌尘身上:“我……可以见阿澈?”“是。请楼主和我去一趟灵溪山吧!”“不行,你得留下。如此前去实在太危险。”倾寞起身:“既是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去解决。你们都留下……不可犯险。”“大哥——”“我说了,你和陌尘留下。”倾寞看着舒剑,目光有些深沉。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们不珍惜吗?”
“大哥——”看着平时冷酷严厉的兄长,舒剑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听倾寞道:“倘若……我回不来了,那就立即修书给落枫,他会安排一切。”“哥!”“不必说了,照我的话去做,让无射、落樱和断雪守好楼里。”
此刻的灵溪山上却是另一番光景。祭台之上四方都燃起了明亮的火把。
寥落坐观星象,脸上突然浮出一丝笑容,开口道:“玉珠归来,我感觉到了。空辰、朝夕、宿天……吩咐弟子们准备,有贵客将至。”“是!!”三大司命起身垂手回应着寥落飘渺的声音。
只见他微笑着起身吐出这样一句邪异的话来:“我就大发慈悲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灵溪山入夜的凉风飕飕刮着浓郁的灌木丛和司命平日里侍弄的幻花,隐隐带起繁花一片,未等花瓣全部凋零那幻花已再次盛开。那袭洁白若雪的衣衫就止步在幻雪教神殿前,陌尘说的话果然不错,幻雪教神殿被大司命封了之后再无人靠近。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澈。
冷冷的月光照在神殿前的地上,宛若水银铺地,倾寞喃喃开口:“阿澈、阿澈!是我来了……”
“寞师兄!是你在外面吗?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神殿银色的门内突然传出了阿澈的声音,不似从前的沙哑,倾寞缓缓抬手按在了神殿门上,立即有刺眼的银光射了出来,但似乎畏惧于他身上那颗陌尘给的玉珠,等他能够睁开眼时已是在神殿之内。
神殿之中燃着万千烛火,白色的纱幔垂拂在地,一条一条宛似流云,正中那尊玉制女神相微微低着头,仿佛怜悯世间一切悲苦,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风,那些纱幔齐齐飘了起来。
“寞师兄——”
恍然回首,倾寞一下怔住。
阿澈就站在他身后,从天窗上投下的月光正将她笼在其中,面容如昨,然而……
她一头的发竟变作了银色!长的几乎要拂到地面。在她的眉心处一抹朱红,眉梢下却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这……
“阿澈——”倾寞开口,抬手触到了她温软如玉的脸,再不迟疑的将她抱在了怀中!她的发在万千烛光下泛出银色的光芒。
是一个月间,长发转变。
而今重逢,旧颜不改,却是相顾鬓如霜。
“阿澈。”倾寞恍然开口,用力的拥着阿澈,总感觉稍一松手她就会再度消失不见。当要说的话太多太多时,就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吧?沉默未尝不是最好的方式。穿过茫茫乱尘,最幸福的竟是可以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
“阿澈。”倾寞突然感觉心口难受,一个弯腰吐出口血来。
“寞师兄、寞师兄……你的病怎么如此重了?明明要好了的。”阿澈扶住他,眉头皱起:“不是说请‘琼花客’给你治病吗?没找到他吗?”“我想,大概等到我死寥落才肯将你放出去吧!”直起腰来,他霍然开口:“琼花客被寥落害死了。”看到阿澈脸色苍白,他又勉强笑道:“不过,在我死之前定先杀了寥落,我要亲眼看你走出神殿。”
“寞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阿澈看着倾寞,突然就哭了起来:“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寥落……他是不是疯了?!”“阿澈,不要哭,这么长时间我和你楚师兄一直在努力,等到灭了幻雪教,我带你回洛阳。”倾寞皱着眉,感觉越来越难受。
“我没有疯。”寥落径直迈进神殿来,冷冷看着两人道:“我没有疯,如果不是这样,阿澈你怎肯留下来陪我?”“你、你怎么可以这样?”阿澈似乎有些怕他,在他进来时下意识的退后几步躲到了倾寞身侧。
看到她的反应,寥落目光一变:“怎么,玄月楼的慕姑娘现在怕我了?”“寥落!”倾寞咳了一声,拔出碎玉刀,刀锋出鞘时寥落哈哈笑了起来,俊气的脸上甚至带了些许不屑,“就凭你现在的状况能杀得了我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倾寞白衣飘动,冷冽的刀风直划寥落脸面,没料到病弱的公子在此刻还有如此迅捷凌厉的身手,寥落立即后退,这一退便退出了神殿。
握着碎玉刀的手微微颤抖,天窗中撒下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只剩清冷,倾寞回头凝视着阿澈缓缓翻转手腕,刀身“铮”的响了一声。
阿澈静静看着他,有种坠入黑暗、不复翻身的痛苦,光明与幸福从来都是从她身侧错开,不容她直视片刻。曾经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和两位师兄回到了从前,在无极老者座下,有着师尊庇护,她所要做的只是坐在寞师兄身边听他倚栏吹箫,白云谷枫叶楼,是她永远不能遗忘的结。
梦醒之时却是无尽的黑暗与等待,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为他吹箫……之所以活着,只为了某个似乎遥不可及的梦,这次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电光火石间,倾寞毅然转身迈出了神殿,寒澈扑在神殿门上,身上带着禁忌的她却无法穿过这道门,与他只是相隔一道门,却无异于生死陌路。院中站满了幻雪教的教徒,寥落和空辰三司命立在石阶下直视着这个胆敢擅闯幻雪教神殿的异教徒!
提着碎玉刀,倾寞咳着,已然到了犯病的时刻,浅碧色的光芒映着他的脸异常苍白。“咳……我是会死,但是……但是也不至于弱到死在幻雪教,想死在我前面的,尽管来。”
“寞师兄!寞师兄!”门外的人听到门内人的话,倾寞微微侧脸,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把你关在这种地方让你虚耗青春,也该付出点代价,否则……怎么对得起你一头银发?”“寞师兄,你快走!”听着神殿里的喊声,寥落右手猛的收缩,他身边的左护法逢渊突然上前,长剑直劈殿前的白衣公子。
或许他忘了,这个人虽然病弱,但却是玄月楼至高无上的楼主,若非病与枫叶楼主楚落枫也是不分上下的。看着他冒失出手,寥落并没有阻止,这种空辰、朝夕、宿天的爪牙被人代替清理是他求之不得的。猛得一道刺目的光芒由下而上直贯黑夜,碎玉刀毫不留情的挑起,与它相击的剑响都来不及响就裂为两段,逢渊的神智方一清醒,整个人都被无形的气劲抛了出去!
倾寞目光凌厉的几乎可以杀人了,寥落上前淡淡开口:“没用的东西,看来只好我自己动手了!”说话间,黑袍陡然欺近,指尖闪着细锐的光芒飞扑易倾寞,立即压下碎玉刀,白衣黑袍堪堪错开。寥落的右肩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倾寞的右肩上也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破,鲜血涌出眨眼的功夫白衣上就红艳艳的让人触目惊心了。血珠沿着倾寞手臂、指尖滴落在碎玉刀锋上,月光中一闪划落在了他脚下。没有人敢近前,只是看着,好象无论如何,倾寞都没有那个可能活着走出幻血教了。
突然,远处的暗夜里传来一阵马嘶鸣的声音,倾寞脸色陡的变了。“哥!哥!”“楼主!”是舒剑、断雪、无射还有落樱吧?四个人一入幻雪教就没入了层层叠叠的黑袍教徒中,鲜血顿时飞迸,殿前的倾寞勉强一笑:“大司命……看来你想我死我的兄弟们都不答应呢!你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无谓做此争斗。”寥落侧脸,看不出脸上掠过什么表情,却清晰的听到了他的话:“所有教徒都给我退下!”话音一落,教徒纷纷后退,舒剑几人欲要上前却被空辰三司命拦住了,这一来又是一番争斗。
“我只是不懂,如果你真的喜欢阿澈,怎么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留她在身边,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倾寞突然开口,逼视寥落,在倾寞眼中只剩了萧瑟与空寂,寥落轻声发笑,手指捏的“咔咔”作响:“我从来都喜欢独占一样东西,从我第一次遇见阿澈开始就知道,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我会因为她看不透生死,参不破轮回……会因为她万劫不复、永坠黑暗得不到救渎……但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劫,那又会怎样呢?”“可你忘了,阿澈是我的。你自己想沦落黑暗不要拉她!”倾寞突然发怒,一字一字道:“阿澈——她是我的。”
“我说了,和我抢东西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寥落右手凌空一抓,白光散落飞迸在指尖,刺目的光线一消失,银啸剑赫然在手:“易倾寞,除非我死,否则我决不会放手。”碎玉刀的光芒同时掠起,宛如那秋日零落的雨滴,有着哀愁凄迷的韵味,翩然出手的白衣玄月楼主没有半点杀气,但这种没有杀气的招数却把那个骄傲跋扈的幻雪教大司命逼下了神殿的台阶!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是……
碎玉凌空一划,“嗤啦——”一声,寥落胸前的黑袍被割裂,白玉链坠“啪”一声摔在了地上,由圆形断成了数截。倾寞和寥落同时住手,看向碎开的玉环,俯身捡起一截,倾寞咳了起来,然而一开口语气却十分的冷:“阿澈的护身符怎么在你身上?”寥落则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个玉环护身符是阿澈在灵溪边丢的,原本的主人是倾寞。那所有的缘起。
紧紧将碎开的玉压在掌心,感受着硌手的那一点疼痛,倾寞收起了刀,迅速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无射架着舒剑在落樱和断雪的护卫下跟了上去,空辰还待出手,寥落猛的怒喝:“给我住手,让他们走!”
背对着幻雪教众徒,寥落目光凝在神殿的那道门上,久久不曾移开。阿澈……为了你,再放过他一次……
最后一次。
“大司命,刚才为什么要放他们离开?明明……”朝夕司命有些不满的开口,寥落转身:“明明什么?你就以为玄月楼的人那么好对付?承月碎玉……你奈何的了吗?”朝夕登时语塞,寥落径直走开:“我的伤又复发了,这段时间约束好教众,不可与玄月楼的人发生冲突,否则后果自负。”
刚返回玄月楼舒剑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倾寞立即翻身下马俯身看到他手臂上泛黑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将二弟负在背上进了玄月楼,还听他嘴里嘟嚷:“哥……谁也不许伤我哥!” 断雪匆忙跟了上去。倒是无射和落樱立在门口没有动。
“楼主很看重二公子,但为什么要表现的那么苛刻、不近人情?”落樱抱着自己的剑歪了歪头,无射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江湖上楼主和倾寞楼主、萧姑娘他们都是呼风唤雨的人,但是……他们活的未免太苦。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扔掉的。”
“你说什么?”落樱更不懂了,无射呵呵笑了几声,转身入楼:“没什么,只是些不该有的感慨,懂不懂都一样。”
“是黑灵毒!”陌尘看着舒剑身上的伤,一时有些踌躇,却又在片刻间变的决然起来,转身看倾寞:“易楼主……请你照顾好舒剑,一定要照顾好他,在他心里能够支撑他的只有你了。”“你……”倾寞有些迟疑,只见陌尘笑了,俯身久久看着舒剑,淡淡开口:“真正属于我的日子,到此为止了,离开那么久,该回去了,不然大司命他真的会生气……其实他从来都是很寂寞的人,能够认识玄月楼的二公子,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不过,我是从黑暗里获得了生命,所以,即便是在难得的阳光下呆再久,最终也须回去。”
“舒剑,希望你做个好梦。”
“当梦醒之时,尘埃落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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