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乱世尘埃,亦总会落定。
风卷残云,青衣的公子已在乱尘台等候良久,他在等一场终结,了却心头执念,他在等那一场空前绝后的美丽结局。放眼望出去,到处都是只有苗疆才有的浓密绿意,藤蔓枝叶花木扶疏,飘逸着淡到若有若无的湿气。或许,这才是她最终的归宿吧?
“二公子,他们来了。”台下的断雪突然开口,易舒剑侧脸看向长长的山阶,一尘不染的阶梯上只缓步走下一红一黑两道影子。一眼望过去,舒剑的心几乎在刹那间冻结。
“陌尘!是我来了!是我来了!”易舒剑踏出一步,承月剑“铮”然出鞘,划出一道寒光。“你来了又怎样?”寥落冷笑着踏上乱尘台,极缓的抽出银啸剑,他的银啸剑乃幻术凝成,锋利异常。当年的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便是枫叶楼无极老者、沧泪居明玉烟、苗疆幻雪教云若和天山飞天派的天渊。而这把银啸正是云若的配剑。
然易舒剑却是迅速跳下台子,一把拉住陌尘,急促开口:“尘儿,你怎么不说话?我来带你走,和我回玄月楼好不好?”“公子……”陌尘挣扎着后退,红衣明艳的刺人眼睛,仿佛要凝出血来,“你是玄月楼的人?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快放开我!公子请自重。”“陌尘——”舒剑愕然松手,却又扳过她肩头,焦急开口道:“我不相信!尘儿,我是舒剑啊!你、你竟然不记得我了?!我是舒剑!”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对不起。”一句对不起,摆明了现在一切,舒剑猛得回头,抬剑指向乱尘台上的大司命,冷喝:“你是不是对尘儿下了什么蛊?她怎么会都忘记了?!”
“易二公子,你哥哥没有教导你说话要负责吗?请不要乱讲!我堂堂幻雪教大司命会用那些不入流的巫蛊之术吗?真是笑话!你怎么不想象是她自己选的?”寥落弹着剑身,在“嗡嗡”声响中冷然开口,“胡说!一定是你逼她的!”易舒剑脸色一变,眼中凝出森森冷气,长指一缩,承月在掌中发出可怖的响声。
然而却听寥落笑道:“你这副样子真是丢你哥哥、丢你楚大哥、枫叶楼的脸!”“你说什么?!”易舒剑狂怒,“难道不是吗?”寥落笑着长声道:“年少轻狂、易怒易躁、武功又不是一流,哼,你连你楼里那个无射护法都赶不上!”
“是有两下子,不过比起你哥来——差远了!”最后三个字说出口时,寥落已然出手,银啸剑仿佛是借来所有暗夜的力量化为一道闪电,骇人的光亮直朝易舒剑劈了过去!金铁交击中,电光火花乍现,这道力量也相当大,使得两人同时后退,舒剑硬硬止步在台边,左脚几乎悬空,但他眼中那种生死不悔的决然明显流露出来,让寥落眉峰一敛。
易舒剑看着兀自轻松的寥落,几乎瞬间明白了哥哥那么逼着他学武功的原因。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站在那里笑。
银啸剑绞着风凌厉迅猛,承月的光芒竟也在一刹那间失却,舒剑晚抬手了一刻,就这一刻却几乎让他丢了生命。身形纵起时,银啸剑割裂了他的衣袂,“哧啦——”一声让舒剑心里一陡。
“二公子!”断雪掠上乱尘台,霍然出剑,那道耀眼的亮光擦着舒剑的身体直扑黑袍司命,寥落有些微微的吃惊,退了一步,勘勘接了一剑,手腕竟被震的麻木。“好力道!”不由喝了一声,寥落站定身形,振剑冷笑:“怪不得枫叶楼能这么厉害,丫头,我倒是小看了你!”舒剑和断雪并肩而立,目光一扫台下陌尘,只见她敛容沉静,脸上没有半丝紧张的神情,而且她的目光是向着寥落的。
恐怕她在等待着她至高无上的大司命快点解决了这个擅闯幻雪教找事的外人。舒剑突仰天长笑起来:“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尘儿,果真不识得我易舒剑了吗?罢了!我成全你!”承月剑划过一道青光,赫然直插在台边,剑柄微微颤动着,承月剑划落的一刻,银啸已破空而来,带着死亡的尖锐声响,舒剑站着没有动。
“舒剑——”断雪突然一步抢了过来,手中长剑“铮”一声被银啸激飞,随即寥落的剑便刺入了断雪的心口一分,瞬间止住去势,寥落冷酷的看着两个人,只要他再把剑往前递一分,断雪的命也就此绝了。
“断雪!你干什么?!”舒剑在她背后,猛然清醒,“你这个笨蛋,怎么能让人家这么轻易杀了你?我不许你死。”断雪突然笑了,舒剑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看了陌尘一眼,陌尘脸上仍是不冷不热。
这一切因她而起,至此却又与她无关,缘起缘灭,都已不重要。
舒剑抓着断雪的手,生怕稍一放松便与她生死陌路,在一起那么久了,竟是久久的无视她的存在,直到看清了,却又要任她与己错开。这种疼痛,一次就够了,却在几天之间让舒剑反复承受。
正在不知所措间,一道浅碧色的光芒一闪即逝。这次使足了力气,银啸剑不堪重击,竟在碎玉刀下断裂为二!“咔!”碎玉刀锋一转挑起了插落在地的承月,舒剑本能的伸手接住了。
白衣的玄月楼主就如此站在舒剑和寥落之间。断雪将插入心口仅仅半分的剑尖拔了出来,退到舒剑身边。
“没用的东西!什么都学不好,竟然还敢把自己的剑扔了!你的本事长到仅仅会翻墙了吗?!”倾寞浅浅咳着,眉心聚着一点痛苦与怒气,毫不留情的开口道:“你是个聋子么?那个人都已经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这三个字还要我解释给你听么?她忘了,你就死,对不对?!”“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舒剑猛一抬头,接着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给我退开,别让我再听见你说第二次这样的话。”倾寞冷冷说了一句,扭头看断雪:“从今天起,不许你再为他挡剑。”一句话提醒了舒剑,舒剑立即拉过断雪:“断雪,你没事吧?”
倾寞冷冷看了台下陌尘一眼,心里微微一颤。她是望着舒剑的,虽然有泪,但仍旧是微笑着。
果然是个能够狠下心的女子,能够压下所有所有对幸福、自由的奢望来成全所有爱她的人,这样做,只是苦了自己。
倾寞盯住了寥落,一字一句道:“你是想让我用‘碎玉长歌’还是用阿澈一剑穿透你胸口的‘空山新雨’?痛快一点。”寥落右手一振,那柄断了的银啸剑突然又变回了原样。这把剑原是幻术凝成,百折不断。他收手间银啸剑消失在了他指间。他负手而立,和倾寞对峙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个萧倾月……是你师妹?”“什么?”倾寞一皱眉,没想到寥落竟会无缘无故提起萧倾月来。“萧倾月、阿澈、楚落枫还有你,都是无极老者的徒弟?”“不,倾月是我师叔明玉烟之徒,我只和她同门。你有什么问题?”倾寞提着碎玉刀时刻提防寥落出手。
“你一定想为什么当年阿澈会心软出剑刺偏了吧?那是因为……因为我还佩带着她送给我的你那块玉配!所以让我最终下定决心要把她从你身边拉开,不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只要离开你身边!”
“够了!闭嘴!”倾寞用力握着碎玉刀,阴郁的眼中燃烧起火焰,欲要烧彻暗夜,那是隐忍了那么久的怒气,在一刻间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爆发。宛如甭紧的弦经不得长箭一点,只要稍不留情,便会造成两种结果。对方毁灭,或者同归于尽。
“司命。”剑拔弩张中,霍然响起了某个人的轻唤。
是陌尘,微笑着抬头看向寥落,有些小心翼翼的喊着他,在陌尘眼里,寥落只看到自己的影子,拼尽所有力气,希望在阿澈眼中看到,在陌尘这里却这么容易得到了满足。
“留着等楚落枫战马南下时再一决生死吧!易楼主,恕不远送。”寥落叹气过后跳下乱尘台,沿着山阶缓缓去了,一袭黑袍在风里摇曳着,孤独、寂寞的一直走上去,一直……
我欲乘风归去兮,奈何玉宇琼楼,寥落不胜寒。
站在乱尘台上衣袂拂动的白衣楼主一直凝望着山顶的一处,不知隔了那么远,阿澈……是否能够听到他的心声。霍然转身,翩翩白衣已消失在了山门外,扬起的尘埃在他离去后悄然落下。陌尘依旧是微笑着,一个笑足以使尘埃落定。包括有生之年的所有纷乱,从此后空山听雨,再不悲哀。
舒剑拉着断雪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幻雪教山门,与此同时,陌尘也踏上了山阶。沉重的山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舒剑的步履有些缓了,努力了那么久,竟还是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山门完全关闭的时候,踏上山阶的女子蓦的定住,缓缓转身,看向这扇隔开了光与暗的门,手里握着的竹笛空留一个“尘”字。
“高楼明月高楼啸,江湖儿女江湖老……”她听到了舒剑渐行渐远的诗,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还好,他还有断雪,她也该回去了,继续她冗长的暗夜之梦,以后……还能做什么呢?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女子的声音散在苗疆的尘中,一眨眼的时间就空寂飞散,被什么给湮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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