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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诺门罕 第十二章  边城谍影【一】
    西城的西山脚下,是海拉尔小城的边缘地带。翠绿欲滴的樟子松覆盖着沙丘,平日里禽鸣鸟啼,松香飘溢,是个幽静娴雅的去处。然而,自从日本宪兵队和特高科占据这处幽雅的天然公园之后,电网林立,沙丘和草丛中浮现一个个水泥碉堡,院落中不时传出狼狗的吼叫,尤其是黑夜中更显得鬼影重重,加上不分昼夜都可以听到的犯人惨嗥,令寻常百姓谈虎色变,毛骨悚然。

    由于哈拉哈河战斗的失败,日军驻海拉尔二十三师团司令部把海拉尔特务机关长,齐藤正锐中佐和满洲里特务机关长桜井镣三少佐,叫到司令部臭骂了一顿。

    齐藤正锐中佐在司令部立正了四十分钟,垂着眼皮流着臭汗被骂得狗血喷头,他心里这个窝囊劲儿就甭提了。他气恼的是你二十三师团打了败仗,凭什么把责任都推在一个地方特务机关长身上,你二十三师团不是也有专职的情报部门吗?铃木善康少佐就是情报部主任,他有什么资格训斥自己这个中佐!

    小松原中将是长官,曾经担任过哈尔滨特务机关长,是这个行当的前辈,挨他训斥倒是没什么,矢音野三参谋长当然也是威望素著,骂就骂了吧。你铃木善康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几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穿越街道,驰向西山的巢穴,在特务机关的平房前停下。桜井镣三少佐先跳下车斗,站在六月的阳光下,歪着脑袋看足有五百年轮的一颗古松,鼻子不停地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青草与松香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

    齐藤正锐中佐气呼呼地跨下车斗,径自朝办公室走去,桜井镣三忙跟了上去。

    “桜井君,今天说是情报会议,其实就是讨伐你我,你有什么想法?”齐藤中佐一开口就进入正题,当着自己的同僚也是下属,发泄着在二十三师团司令部不敢发泄的怨气。

    桜井少佐眨了眨眼睛,眯着细缝一般的小眼说:“其实用不着大动肝火,齐藤君,我们并不直接隶属他们管辖,不是一个部门,我认为除了小松原将军,其他的人对我们的任务根本不了解。收集边境军事情报,了解和掌握敌方的军事动态,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我想二十三师团出师不利,丢了颜面,寻找一些借口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是受关东军部命令协助他收集情报——请注意,是协助。这个分寸,我们的指挥部门是很清楚的,我们只向我们的上级部门负责,难道不是这样吗?”

    齐藤听了连连点头,点燃香烟,两眼透过喷出的烟雾望着桜井少佐,呲着一嘴假牙笑着说:“桜井君好气量,你真的这么轻松么?”

    “当然,在哈尔滨的几年中,为了抓捕抗联地下组织,可以说没吃过一顿安稳的饭,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训斥是家常便饭。我嘛,就和相扑运动员一样,跌来滚去的习惯了。”桜井少佐感慨地絮叨着:“总算是熬出了头,边城小镇虽然荒蛮寂寞,但是清静舒心,在这大东亚共荣的模范区域,反满抗日分子想插手也插不进来,好地方呵——齐藤君。”

    齐藤中佐瞅着眼前这个土肥原的得意门生,心中犯了嘀咕。虽然满洲里特高课隶属海拉尔特高课,但是由于哪里是边境城镇,地理位置很重要,所以权限和工作范围在同级特高课中大不一样。他们有权越级上报,并直接得到上面的指示,所以,作为边境小城的满洲里特高课,这个桜井少佐的能量就像他与土肥原的关系一样,叫人琢磨不定,也许深不可测。职业的习惯与警觉告诉他,千万不能低估这个少佐。

    “请喝茶,桜井君。”齐藤中佐客气地礼让,然后认真地说:“无论怎么说,诺门罕之战已成定局,我们总要做点什么。有关蒙古国境内苏军的情况,自从乌兰巴托的情报站被蒙古国内防部门破坏以后,我们就失去了一个准确的情报来源地。”

    “蒙古国没有这么强的反间谍能力,据说苏联远东地区的情报部门已经和蒙古国的情报部门合作,为的就是对付我们。”桜井少佐不紧不慢地说:“齐藤君,你还记得土肥原君在满洲的时候培训过的白俄情报员吗?”

    “啊——我想起来了,不过,后来不是死的死,有的已经渺无音讯了么?”

    “是的,但是我找到其中最出色的一个,记得哈尔滨军人俱乐部中最火红的白俄娘们儿吗?”桜井笑着问。

    齐藤皱眉想了好一会儿,他当时虽然不在关东军服役,但是后来在特高课的档案中看到有个叫玛斯洛娃的白俄娘们儿。他愣了一会儿,也笑着说:“是那个叫白玫瑰的小娘们吗?”

    “现在可不是什么小娘们喽,当年她已经近三十岁,现在已经三十六七岁,用中国人的话说是半老徐娘了。”桜井怪声怪气地,又说:“不过,风韵犹存哪,不然怎么可能出入苏联和蒙古,甚至和一些高层官员关系甚密呢。”

    “我看过她的背景材料,她和她的家族十分痛恨十月革命,红色的风暴使她们贵族的生活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对那场革命恨之入骨,确实是我们寻找的一个理想的人物。”齐藤中佐若有所思地说。

    桜井知道齐藤对白玫瑰的情况知道的太少,也是有意在这个上级情报机关的上司面前表现自己。主动地叙述自己是怎样找到这位经过帝国情报部门培养起来的白俄女间谍的经过。“齐藤君,这个白玫瑰曾随她的父亲在哈尔滨生活,她们家族从俄国逃亡出来的时候,当然有笔不小的财产,是足够让她们在哈尔滨这个东方的巴黎过上一段奢侈的贵族生活。那时候咱们这个白玫瑰才十几岁,就已经是出没于酒吧舞厅之中,她天生丽质,气质高雅,白皙的肌肤在黑色夜礼服的衬托下尤为耀眼。至于她的容貌嘛,实在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就这么说吧,这是一个叫男人发狂的女人,你见了也会有一种感觉,她有着西方贵妇的雍容气质,又有着东方女性含蓄矜持的韵味。上流社会的灯红酒绿让她慢慢染上挥霍无度的恶习,当坐吃山空,捉襟见肘的窘迫状况下,她十七岁就嫁给了一个在呼伦贝尔额尔古纳河开金矿的老白俄。可笑的是那个老白俄的岁数比她父亲的岁数还要大。”

    “这不奇怪,白玫瑰嫁的是金矿,出嫁的目地是能保证她终生享受贵族生活的财富。”齐藤中佐接过桜井少佐的话,哈哈大笑着说:“桜井君,我明白了,中国的清政府一垮台,民国政府就不买沙俄的帐了。这些打着沙俄帝国旗号的淘金者失去了优惠的采矿权,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不错,民国政府收回了许多本国的采矿权,虽然对一些小矿还没有一下收回,但收取重税。白玫瑰的前景又黯淡了,也由于她的贪婪和放荡,老白俄终于认识到该分手了。给了白玫瑰一笔钱财后,回到了家乡度晚年去了。”桜井说到这里,眉毛一扬,说:“齐藤君,往下就不用讲了,你完全可按照想象……”

    “档案资料上记着这个女人不仅精通蒙古语,同时中文和日语都相当好?”齐藤来了兴致,追问着。

    “一点不错,我在呼伦贝尔呆了六年,曾用心地学习了蒙古语和文字,如果穿上蒙古服装,草原上的牧人绝不会认为我是日本人。可是和白玫瑰比,我自叹不如,至于日语嘛,你可以自己去听。”桜井少佐得意地说。

    齐藤听了桜井少佐的话微微愣了一下,狐疑地瞅着桜井少佐问:“你的意思是——”

    桜井点点头,说:“她来了。是从苏联的乌兰乌德到了蒙古国的乌兰巴托,又到了蒙古的桑贝斯,然后到了满洲里。齐藤君是海拉尔特务机关长,我有责任把白玫瑰引见给你,以便布置下一步行动。”

    “那么,她一定带来了一些情报。”

    “当然。”

    “那今天的会议上你为什么没有说?”齐藤急问。

    “对不起,齐藤君,我们这一行有规定,没有经过整理分析过的情报,特别是没有请示上级部门的同意,是不能随便提供给最高决策层的。”桜井严肃地说。

    “喔——”齐藤中佐点了点头,他知道桜井不敢越级上报,最关键的问题并不是尊重不尊重自己这个上司,而是对情报的真伪及可信度没有十分的把握,采取了相对稳妥一点的办法,先向自己的报告。这样一来,有了功劳少不了他的一份,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一旦出了问题,自己却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好吧,那就先见见这个女人。她在什么地方?”

    “她当然要住在苏侨的旅社里,我们这里她是不能来的。”

    “对,是这样。”齐藤恍然大悟。

    “那么晚上我们去军人俱乐部吧,我想齐藤君在那种场合才能看到一个完整的白玫瑰,怎么样?”桜井少佐自信地问。

    “就这样。”

    俄国人当年修筑中东铁路之时,铁路沿线就出现了许多俄式建筑风格的建筑物。车站西北一处典型的哥特式铁路俱乐部,鹤立鸡群般挺立在一群中式建筑物中,让人老远一见就格外扎眼,似乎标志着沙俄旧时的辉煌。

    此时,日本人已经将其改造成了驻军的军人俱乐部。但是,并不是任何日本军人都可以光临的消遣场所,只有那些将校级别的官佐才能来此消遣取乐,而下级军官和士兵只能在低级的酒馆和随军妓院中出入,在喧嚣吵闹乌烟瘴气的污浊空气的环境中,让酒精和军妓掏光身上那点微薄的津贴,然后醉生梦死地回到北山兵营,了无牵挂地准备开到诺门罕战场。

    齐藤正锐中佐和桜井少佐在天色刚黑时到了军人俱乐部。

    果然此处与众不同,日本宪兵和伪警肃立,气氛凛然。来往出入的大多是衣着整洁,举止文明高雅的日本军官和伪满兴安北省军政要员。

    当两人下了车站在大门口的时候,许多日本军官和当地的军政要员都为之一愣,纷纷异常客套地打着招呼,随后远远地避开他们。

    俱乐部里,彩灯闪烁,音乐低迷,无论是军人或是官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品味着日本和中国,还有欧式的各种名酒,低语交谈嬉笑或是欣赏着台上扭动着丰臀,边狂舞边向下面抛洒媚眼的白俄舞女。她们在这种场合的经验都相当老道,这些道貌岸然的皇军之花,别看在士兵面前一本正经,在淑女群中甚至也装出一付绅士风度,可是他们热爱白俄舞女那硕大的白皙的巨乳,留着口水贪婪地盯着那雪白丰腴的大腿的程度,一点不比热爱他们的帝国差!

    齐藤心里非常清楚,随着大批日军作战部队涌入海拉尔,军人的数量比居民还要多,解决将士的性生活需要当然是关东军部考虑的事情。所以,除了日军的随军军妓,也招了很多的白俄舞女和南韩妓女到这里,为日军官兵提供娱乐,让这些即将上战场的武士们先在另一个战场上尽情地演练进攻和冲击,以提高在真正战场上的战斗力。

    那些军妓以肉皮生意过活,乐颠颠从新京、哈尔滨等各地匆匆赶来,尽管海拉尔小城条件简陋,但她们不怕这点困难,在她们眼里,做这种生意的最大特点就是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只要赚钱就可以,这种投资少赚头大的买卖如果没有战争,哪里有这样好的机会!而且在这个战场上,她们相当的自信,从来不会失败,皇军之花在这里一律一败涂地,被榨干身上所有的油水。

    一位身材修长窈窕的白俄女招待媚笑着引领齐藤中佐和桜井少佐来到大厅,按照他们两人的意愿,坐在了一处偏僻却又能目视全场的一个角落的桌子上。那对热情洋溢的会说话的蓝眼睛,上下扫视着这两名陌生的贵客,在她的记忆中搜索着他们两人的信息。一口标准地道的日语使齐藤怀疑自己是在国内九州的家乡。

    “齐藤君,我想这白俄女子的那对猫眼很适合干我们这行。”桜井少佐望着一扭一扭走去的女招待,摆弄着精致的高脚酒杯,轻声对齐藤中佐说。

    “为什么?”齐藤中佐斜视着白俄女招待丰满的屁股,心不在焉地问。

    “那对眼睛晚上看东西一定不用照明。”桜井诙谐地说。

    “齐藤君,少见那。”海拉尔日军供给基地的木村大佐一瘸一拐地站在齐藤中佐身边,颇为诧异地问候,他的身边是二十三师团作战处长村田昌夫,还有警备军第八骑兵团团长德勒格中校。

    “木村大佐雅兴很高呵。”齐藤知道木村是这里的常客,村田昌夫与木村的私交看来不错,奇怪的是德勒格中校竟然和他们混的不错,很是出人意料。

    “哈哈,齐藤君,除了这条腿,我身上别的零件都完好无损。你倒是稀客呀,一会过来喝几杯哟。”木村毫不掩饰地打着哈哈,一晃一晃地向定好的座位走去。

    随着萨克斯管和长笛吹奏出来的优美旋律,官佐们趁着酒劲儿,迫不及待地搂住早已锁定的目标,旋转在舞池之中。

    白俄舞女窄短的布拉吉在旋转中飘逸而起,那肥白圆润的修长玉腿暴露无遗,加上随着舞动而颤动不已的硕大玉乳,每每就要喷薄欲出的样子,把众多帝国的皇军之花挑逗得目瞪口呆,涎水直流。

    齐藤中佐自认为定力很强,可此时也不由春心萌动,裆部的那个伙计不争气地骚动起来。他偷偷窥探了桜井少佐一眼,恰巧桜井也意味深长地瞅着自己,不觉大为尴尬,饮了一口酒,正色说道:“桜井君,你说的那个——”

    “嘘——”桜井用嘴暗示了一下,朝着左侧不远处的角落一努嘴。

    随着他的暗示,齐藤中佐庄重地向左望去,只见那边一张桌子上,一位体态稍稍臃肿的中年白俄女子,正闪烁着一对大眼,向自己这边探望。从远处粗粗眺望了一下,齐藤立即感觉到这位贵妇人的与众不同,气质轩昂,端庄稳重,她正在设法摆脱几名日军官佐的纠缠。

    齐藤中佐站起身,怒气冲冲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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