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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诺门罕 第十五章  玛拉钦客栈
    夜,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漫天的星辰被乌云遮住,潮湿的低气压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草原上和河塘传来令人烦躁的虫鸣蛙叫。

    海拉尔旧城的繁华街道随着夜深沉寂了下来。日军开设的军妓馆和满洲慰安所也平静了下来,昏暗的狭窄街道上只有三两个伪警摇晃,带着酒意迈着的脚步巡夜。

    二道街的拐角处,隆福生客栈的大门吱嘎一声,一条黑影悄然闪了进去。里面接应的人小声说:“来了,掌柜的等你半天了。”来人在黑暗中闷声哼了一声,继续向里面走去。

    客栈的大屋里,一盏汽灯雪亮的光线照在来人的脸上,是着了便装的德勒格中校。

    “大叔,碰到了一个很怪的事儿,所以耽误了时间。”德勒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奶茶壶自顾倒了碗奶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

    “慢点慢点,告诉你了少喝酒。”掌柜的苏林盛叼着长杆烟袋,轻声责备着德勒格,一对老眼却关切地注视着德勒格,并不急于询问。只是向站在一边的陶格套说:“咹,给你哥斟上茶。”

    陶格套倒了茶,一副娃娃脸凑到德勒格面前问:“哥,你答应我的事儿,办了没有?”

    “别急,现在不行,部队的枪械有数,特别是那个野村少佐像只狼似的,总是围着我转悠。妈的,真的上了战场,我先干掉他,正好让他顺着哈拉哈河水漂回北海道老家。”德勒格恶狠狠地说。

    “不要胡来,小子,你干掉他容易,可是野村一死,日本人也许立刻派来一个金村土村什么的。别让小事误了大事,现在日军的气势正旺,不能硬着来,不急,往下看看形势,苏联红军可不是好惹的。”苏林盛磕了磕烟袋,把满脸褶皱的脸凑了过来,那模样儿让德勒格哥俩再熟悉不过。似乎在说:“说说吧,怎么回事?

    “大叔,你当年在黑龙江和日军作战的时候,听说没听说过哈尔滨有个白俄娘们儿,叫白玫瑰的?”

    “我们只是打仗,不过,听别人说过有这么个女人,那可是哈尔滨的一朵交际花呀,后来不是嫁人了么?”

    “不,大叔,今天晚上她就在这里,而且和特高课的齐藤中佐和满洲里特高课的桜井少佐在一起。”

    “嘿嘿,这可怪了,她怎么会和日本人在一起?”苏林盛也吃了一惊。

    “我也奇怪,而且她认出了我,却装作刚刚认识,明摆着当着日本人的面隐瞒了我的过去。这还不说,她又说了很多怪怪的话。”德勒格讲起晚上白玫瑰所说的一切。

    苏林盛苍老的核桃皮似的脸上,也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暗自揣摩着那个白俄女人的每一句话。沉吟许久,开口说:“这个女人很复杂,我估计就是日本人也未必完全相信她,按照特工人员的规矩,她虽然是日本人培养起来的特工,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三年,她自己解释是说在蒙古、苏联远东地区做生意。对这一点日本人当然要通过各种渠道调查,至于她带来了多少情报嘛,就不好说了。目前,苏蒙日一战已成定局,双方都在调兵遣将,而且双方对各自的实力都有大体上的了解,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关键的是战场上兵力火器的配备和战术的调整,这些充满变数的细节是无法探听到的。——不过,瞅这个样子,这女人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威胁,你在谨慎小心的同时,有机会再多了解一些情况。”

    德勒格点了点头,又说:“大叔,右边的情况怎么样?”

    苏林盛还没开口,陶格套抢着说:“白天的时候,犬养又来了,瞅这瞅那的,和牧羊犬似的。”

    隆福生客栈的右边街头是日本人开设的一家株式会社,已经有十五六年的光景,日本还没侵占东三省的时候,这个日本人的商社与当地中国人的店铺还能公平竞争。可满洲国成立之后,歧视中国人开设的店铺,垄断皮张、牛马羊的收购权的现象越来越厉害,特别是日军关内作战吃紧以后,一切畜产品都几乎列为军用品,强行由日本军补给基地委派的日本商社征购,弄得本地的商贩店铺苦不堪言,破产的小店铺比比皆是。

    为了生存下去,这些小商贩利用也理熟,与草原牧人关系密切的优势,偷偷赶车出入草原密林深处,以比日本人略高的价格收购各种皮张和猎物,然后,千里迢迢地赶车运到外地高价售出。虽然日伪军警宪特盘查的很紧,可是丰厚的回报还是让许多人铤而走险,寻常的百姓也是为了生活,愿意做这种地下买卖,甚至通风报信。这样一来,日本宪兵队和伪警署就以反满抗日的经济犯为罪名,大肆抓捕不法商贩和店铺,日本人的店铺也变成了日本宪兵队。

    苏林盛口里含着烟袋嘴对德勒格说:“客栈和铺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过,我琢磨着这个犬养不像是个买卖人,那双猎犬一样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咱们可客栈的生意冷清,如果不偷着倒卖一些皮张啥的,明眼人一看就维持不下去。所以干点经济犯的勾当也在情理中,现在的买卖人哪个不占点腥?照理儿说也不奇怪。只这犬养老小子一个劲儿地往这里出溜,好像是闻到了什么……”

    “这样吧,大叔,我和海拉尔日军补给基地的一政寿男上尉很熟,是不是利用一下这个关系?”德勒格问。

    “是那个懂矿的日本人吗?”

    “对,就是他。这个人是学矿的,他说如果不是战争,他原想成为一个地质学家。”

    “咹,好,你们哥俩要记住,咱们这里一定要安全,不能出一点差错。这几天,从哈尔滨还有客人来。”苏林盛郑重地叮嘱。

    “大叔,又是你们那些抗联的朋友吧?”德勒格轻声问。

    “对,日本人要动手了,他们过来看一看,听一听。苏蒙军对日作战也是对中国抗战的一种支持,我们也要适当地做点什么。”

    “如果他们能把富拉尔基的江桥炸了,那日本人的运输线就断了。”德勒格怀疑抗联的能力,又不好深问,只好试探性地问。

    “你个鬼小子,明知道抗联现在没这样的实力,还故意这样问。”苏林盛笑着说:“江桥是关东军的生命线,能不派重兵把守?日军还巴不得东北的抗联都去打江桥,和他硬碰硬地干,省了整日钻山林寻找抗联了。但是话还得说回来,别看东北日军强大,可只要有抗联的队伍,他们还是十分担心后方的安全的。你看齐齐哈尔的第七师团,仍然有将近一个联队没动,围在江桥附近,防谁呀?还不是抗联吗。”

    “我想在队伍里拉走一伙人,投抗联去算了,省得成天受气。”德勒格又一次提出这个问题。

    “胡说,告诉你多少遍了,时机不到。这里不是关内,日军重兵长年驻扎东北,又有伪满州国一级傀儡政权,力量太悬殊,加上群众基础差,不能操之过急。等一等,局势变化了以后会有机会的,不过可以在下层官兵和伪满州国下级官吏中物色人选,积蓄力量。”

    “那我先回营地了,野村那小子这个时候也该从日军妓院回去了。”德勒格说着站起身,正要出门时又回头对苏林盛说:“还有个怪事呀,今晚木村大佐突然中途慌慌张张地被一政寿男叫走,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出事儿?”苏林盛听了眉头一皱,略略沉吟一下,说:“这就对了,一定是征集军马出了事儿。”

    东八百藏骑兵联队大部分被苏蒙军歼灭后,第二十三师团并没有据实上报损失,为的是师团的荣誉。但是建制总得恢复,于是只能悄悄从国内派来的新兵中补充了四百名兵员,又命令海拉尔日军供给基地的木村大佐,从周围各旗征用军马五百匹。为了掩人耳目,不让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和日军官兵知道真相,训练基地定在了大兴安岭南的雅鲁河一带。五百匹军马由日军一个小队和宪兵赶往岭南,按照正常的速度三四天就到岭南。此事全权由供给基地的木村大佐负责,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当然要由木村大佐负责。

    “是他们干的?”德勒格已经猜到了几分,一定是苏林盛传出了消息,岭南的抗联动手,或许截了马群。

    “哼,正和你刚才说的一样,硬打是不行,咱们没那么大的本钱,可截他们的战马还是手拿把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日军又训练出新的骑兵中队,也算支援苏蒙军吧。”

    “好,干的漂亮,岭南的日军兵力空虚,在满山遍野的密林中,他们到哪儿追去。”德勒格拍手叫好。

    “先别高兴,这事儿一出,再笨的人也会想到是从海拉尔这里走漏的风声。而且就是军队内部的事儿,首先是供给基地……”苏林盛眉头一扬,盯着德勒格,又说:“那个叫一政寿男的上尉会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赶送军马的消息可是他透露给你的。”

    德勒格仔细想一想,觉得很有道理,此事轰动一定不小,二十三师团一定会恼羞成怒,说不定会让日本宪兵队插手调查。他面对神色凝重的苏林盛,重新坐到椅子上,思谋起对策来。

    与此同时,海拉尔日军供给基地的联队部灯火通明,二十三师团情报部主任铃木善康,后方主任伊藤登大尉,正与木村大佐和一政寿男怒目相对,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大佐阁下,司令官责成我们追查这批军马泄密的原因,大佐应该知道,以现在的时间上看,重新征集军马训练已经来不及,这就意味着即将打响的诺门罕战役,我们的一个骑兵联队将无法参战。”铃木善康一脸怒容,如果不顾及木村大佐是老一辈上司,恐怕会骂出声来。

    “我们派出去的一个骑兵小队全被抗联干掉了,大佐做何感想?”伊藤大尉是负责师团后勤供给任务的,在这种即将开战的情况下,他无法承受这么大的责任,哭丧着脸说。

    木村拐着瘸腿,吃力烦躁地在地上来回走动,他心里当然更窝火,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出了事情,他是要负责任的。瞅着铃木善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儿,他不服气地反问:“我们的任务是征集军马,而护送的部队是你们二十三师团派的骑兵,请问,军马被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要我们负责任吗?”

    木村大佐显然有护短和推卸责任的意思,但是也不是没有道理,供给基地的任务只是筹措物资,移交给二十三师团的接管部队,就算完成了任务。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样秘密进行的事情,岭南的抗联是怎么知道消息的,我们怀疑……”铃木善康咄咄逼人。

    “怀疑什么,铃木少佐。”一政寿男接过话题,说:“按照规定,这次征集军马只有三个旗的总管知道,我们总不能认为是他们走露了消息吧。如果他们有问题,那么兴安北省和满洲国官员就统统值得怀疑了,那我们以后还依靠谁呢?”

    “不错,”木村大佐得到了启示,居高临下地对铃木少佐说:“眼下即将开战,为确保圣战顺利,地方上的事务还要依靠这些满洲官员,这个时候弄得人心惶惶,有什么好处吗?”

    铃木善康噎住了,木村和一政寿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无论怎么说,一切都只是怀疑,并没有什么证据呀。何况在满洲国内,呼伦贝尔地区一直是让关东军认为是模范治安区,不像黑龙江一直闹抗联,为了此事兴师问罪怕是不妥。更重要的是这事一旦张扬出去,二十三师团骑兵联队惨败的丑事就全暴露无疑,那样就得不偿失了。想到这里,他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液,讪讪说道:“事情已经这样,师团长的意思也是不宜在外界宣扬,但这起泄密事件还是要查,让宪兵队秘密调查。这口气实在是让人难以咽下呀,大佐阁下。”

    送走了铃木善康和伊藤大尉,木村心事重重地对一政寿男说:“一政君,如果宪兵队插手进来,我们就要小心谨慎了。我觉得咱们的那几个店铺掌柜的不太可靠,人要是太贪财了就会做出任何事,弄得不好,别把我们也装了进去。”

    “大佐说的对,我也在考虑这个事情。”一政寿男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大佐,我考虑是不是调换一些我们认为更可靠的人,倒卖军需品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麻烦就大了。所以,我想一定要物色好人选,保证我们长远的利益,又能安全地赚一笔钱,唉——战争年代,可我们在国内的家人也要生活呀?!”

    木村大佐点点头,毅然决然地说:“一政君,钱还是要赚的,我为了帝国成了残废,以后还要生活,不赚钱怎么行呢?你放心地去物色好的人选,放开海拉尔和齐齐哈尔这条线。”

    “这样太好了,任何商队有了我们的通行证,就像怀里揣了金元宝,大佐阁下,我敢保证你会财星高照的!”一政寿男信誓旦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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