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刚刚散去,伊敏河两岸的草丛中便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二十三师团司令部就座落在离河不远的一处二楼大院之中,由于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关东军司令部的副参谋长鹿边二郎少将,作战课长寺田雅雄大佐,高级作战参谋辻政信少佐,齐齐哈尔第七师团长圆田中将,海拉尔第二十三师团长小松原中将,参谋长矢音野三少将,日军第二飞行集团第七飞行旅团长宝藏寺少将代表嵯峨彻二中将参加会议。由于安冈坦克师团和旅顺、沈阳的重炮部队正在准备开拔,所有的主官都无法赶到,其他的各参战部队的主官都都到会了,另外,还有一位黙然不语的日军大佐,他就是日军驻哈尔滨平房镇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部队长石井四郎大佐。当所有的将佐一听是石井的大名,立即与细菌战联系在一起,纷纷远远避着,仿佛石井四郎的身上就带有可怕的炭疽热菌或是鼠疫杆菌。
由于是高级作战会议,伪满州国的军政官员一律不许参加,二十三师团的作战参谋们和海拉尔特务机关长,供给基地的木村大佐被邀请参加会议。
与会的日军将领情绪都非常高涨,关东军经营满州多年,北进苏联远东是他们最大的愿望,那里有无穷的自然资源,更有每一个帝国军人开疆拓土,夺取荣誉的皇冠。从历史上讲,同沙俄对垒中,日本军人普遍认为苏俄不堪一击,训练有素的皇军在天照大神的眷佑下一定所向披靡。武士精神做为大和民族的精神支柱,是其他劣等种族无法比拟的。
小松原中将做为一线战区主官,自然是会议的主持者,他先是客气地向参谋本部的有未次中佐和关东军副参谋长,鹿边二郎点点头,又向圆田中将看了看,开口道:“经过关东军司令部的批准,诺门罕战役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面展开,今天的会议无论是参谋本部还是关东军司令部,都非常重视,派了要员和长官参加会议。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情况,作战方案是否需要稍做调整,也是今天会议的内容之一。下面先由本师团——也是这次战役的司令部,作战处处长村田昌夫中佐说明一下作战方案,然后由海拉尔特高课齐藤中佐介绍一下最新获得的情报,以供各位参考。”
村田昌夫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边,熟练地开始说明作战计划:“五月份军事冲突中,皇军重创了蒙古国骑兵第六师,击毙该师师长沙日布。苏军部分装甲部队参战后,与我相恃战斗中,双方都互有伤亡。从五月二十号——”
“请问一下,相恃战斗是在哪里,相恃多长时间,请说清楚。”圆田中将插话问。
村田昌夫瞟了小松原中将一眼,回答说:“战斗分两处打响,一处是巴尔其嘎尔高地的相遇战,是由山县武光大佐率领步兵六十四联队第一大队以及所属的炮兵部队。另一处是在哈拉哈河桥东一带,由东八百藏中佐率领的骑兵中队和装甲车队。”
“那么和我军作战的敌军是意图是什么?”圆田中将的语气中带有情绪,询问变成了质问。在座的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鹿边二郎少将不安地瞟了一下大本营派来的有未次中佐一眼。
“和山县大佐对恃的是蒙古国边境二十四守备队,是团级建制。和东八百藏中佐作战的是蒙古国骑兵第六师一部,苏军坦克十一旅一部,还有西岸台地上的苏蒙军炮兵部队。我军的意图是以山县部队正面进攻,以东八百藏的骑兵和装甲部队从侧翼快速突击,东西对进,消灭蒙古国的骑兵六师以及二十四国境守备队。炸毁他们架设的浮桥,占领这一地区,可是问题是苏军的十一坦克旅和第七装甲旅各一部赶到参战,而且苏军摩步三十六师的机枪营也加入战斗,双方的兵力与火器有了巨大的悬珠,我军显然不能按照预定的计划达到战斗目地。”
村田昌夫耐心地解释,偷眼望去,小松原中将脸上已经布满阴霾。
“这个悬珠是多少?”圆田中将似乎是听说了什么,紧追不舍。
“我军与苏蒙军兵力对比是一比四,机枪一比四,炮兵是一比六,装甲车一比四,坦克0比十二。”
所有的军官虽然早已熟知这次战斗,但是这么详细的了解还是第一次听到,军内的战报只是泛泛而谈,怕影响士气,一般不谈苏军强大的火器优势。村田昌夫的一番介绍,给每个人心里都罩上了一层阴影,任何人都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苏军反映的态度是相当积极的,这也预示着俄国又卷入蒙古国边境冲突的一种态势,这次的战斗不会轻松。
矢音野三参谋长坐不住了,他怕圆田中将继续问下去,那伤亡惨重的事实说不定就会泄露出去。小松原中将是主官,不便乱插话,只能由自己跳出来对付圆田,他咳嗽了一声,说:“是的,自从第一次胡鲁斯台河之战大胜蒙军后,我们没考虑到苏军这么快就介入战斗,如果知道苏军参战,山县武光大佐绝不会只带一个大队上去,东八百藏中佐也会把所有的骑兵中队全部拉上去。如果是那样,双方的兵力基本相等,战斗的结果就很难说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还是让我们来谈正事吧,请村田中佐介绍一下作战方案,然后有什么问题,大家再继续讨论。”
矢音野三中将的言外之意,所有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就是说圆田中将的询问不在会议的范围内,完全是废话。
所有的目光都瞅向皇军之花的圆田中将,想象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一定会怒不可逷!但是,大家都错了。圆田沉稳地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思考什么,矢音参谋长的话好象没说似的。
村田昌夫喘了一口气,赶紧抓住机会,指着地图说:“请看,哈拉哈河东西几十公里的范围内,只有两处比较适合的登陆场。这还是辻政信君亲自从空中和地面侦察的,我军一旦开战,势必立即向西岸的苏蒙军争夺巴音察冈高地,只有占领了这一片区域,才可能全面展开攻击部队。在西岸几十平方公里的沙丘地带,我们与苏蒙军将会布置八至十万的作战部队,这将是历史上第一次的大规模坦克战,炮战以及空战。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无论是我们或是苏军,现在只能是把这次战役局限在这一边境区域,就是说在一场战斗中较量双方的实力和毅力。”
“不错,村田君说的很明白,在开始的阶段,国内参谋本部和关东军都是这个意思,至于以后下一步做什么,那就看这次战役的结果了。”辻政信突然插话,他觉得村田昌夫的说明不够劲儿,会使许多人误解为日军只是想打赢一场边境战。他的话分明暗示,打好这一仗以后,才有更大的行动,也确实表示出了陆军部的真实意图。
对这次战役的目的所有的人都清楚,但有人明确地提出来,还是引起人们的一阵激动。
“为了确保这次战役的胜利,给苏蒙军以致命的打击,关东军司令部不惜动用了全部家当。圆田中将的第七师团参战部队已经全部到位,安冈中将的坦克师团即将向这里出发,从满洲内地调来的重炮部队也向这里开来,第二飞行集团的四个飞行旅团三百架作战飞机全部部署在边境一线。海拉尔边境第八国境守备队为预备队,满洲国兴安骑兵师和兴安北省骑兵军全部参战,这样,我军总兵力达到近五万人,坦克装甲车二百辆,作战飞机三百架,重炮和各种火炮一百多门,速射炮一百二十门。”
“苏蒙军的情况呢?”圆田中将又插话问。
“据我方掌握的情报,蒙军的参战部队有骑兵两个师,装甲车两个营,炮兵两个营,一个战斗机中队和一个轻型轰炸机中队。苏军一个摩步师,第十一坦克旅,第七装甲旅,第九装甲汽车旅,空军有两个飞行旅团,作战飞机大约两百架。”村田昌夫说到这里,向齐藤中佐看了一眼,说:“昨天晚上,齐藤中佐得到了情报,是不是请他说一说。”
小松原中将与矢音野三少将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吧,尽管这个情报还有待于核实,还是说一说吧。”
“是的,有必要听一听。”参谋本部的有未次中佐异常认真地说。
齐藤中佐昨天才挨了一顿臭骂,转眼间又在如此重要的军事会议上介绍获取的情报,心里十分感慨,他神气活现地一招手,随同人员立即挡上了窗帘,幻灯机射出一辆巨型坦克,立即让所有的日军大吃一惊。
“我的天,这个庞然大物是俄国人制造出来的新型坦克吧?”
木村大佐张大嘴巴,喃喃说道。
“这种新式重型坦克是苏联圣彼得堡兵工厂出产的T35型坦克,战斗全重达50吨,比我军九七式中型坦克重三倍多,而九五式轻型坦克在这辆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就是玩具一样。”齐藤中佐扫视了一下场内,见所有的人都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心里感到了莫大的欣慰,话语更加流利起来。继续说到:“可以想象一下,这种重型坦克一旦与我们的小坦克遭遇,就是撞也把小坦克撞翻了,也就是说对付苏军的这种坦克,我军必须依靠空军的轰炸机或是炮火的轰击,最后的办法就是肉弹攻击。”
“那么这种重型坦克的弱点呢?俄国人可是喜欢搞又笨又重的家伙唬人的。”
辻政信少佐不以为然地问。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在大战的前夕这样喧染苏军的坦克,对士气只能不利,他的口气流露出不满。
“不能这么说,我们没有理由不注重情报人员的工作,一切都是为了圣战的胜利。多了解一下我们的对手没有什么坏处,请说下去。”鹿边二郎副参谋长严肃地说。
齐藤中佐劲头更足了,说:“T35型坦克比较笨重,为了加强火力和防护钢板,所以速度较慢,为此,苏军的装甲战斗群加上了BT—5型快速坦克,这种高速度坦克正好弥补了T35的不足。另外,苏军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修筑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铁路,准备通过博尔济亚和塔木察格布拉格的铁路和公路,把这一区域连为一体,其目的不言而喻。”
“此事国内的情报部门已经得到消息,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满蒙苏边境两千多公里,一旦发生战争,苏军在远东的那十二个师团哪是我们的对手,充其量也就是顶一阵子。”有未次中佐做为参谋本部的代表,在国内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对此他并不在意。
“我想提醒各位,”圆田中将又开口说:“苏军既然有了这两种新型坦克,那么一定会在诺门罕战斗中使用,以便观察其作战性能,这样一来,在远东要出现新的坦克旅团。大家可以算一算,在蒙古的第十一坦克旅和第七装甲旅,已经有坦克装甲战车四百多辆,再加上新型坦克旅和相应配置的装甲车,苏军的坦克装甲车将会到达六百辆以上。而我们只有唯一的安冈坦克师团,战车的数量只有苏军的三分之一,况且吨位小,火力弱,在正面阵地上打坦克战,行吗?”
辻政信少佐早就听不惯圆田三番五次地挑毛病,喧染泄气悲观的言论,一位堂堂的皇军之花最高指挥官,怎么在这种时刻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不看在圆田中将在军中德高望重,战功赫赫,他简直就会怀疑此人会不会是苏军的间谍!一气之下,他硬绑绑顶撞道:“圆田将军,照你的说法,皇军根本不是苏军的对手,北进的计划是错误的,是不是?”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一位少佐,尽管是关东军部的最走红的高级作战参谋,在这种场合下,对一名名声显赫的中将如此质问,还是前所未有的。
“辻政信少佐,做为一名参谋,你应该在拟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以准确的判断,精确的数据提供作战依据。请问,我们的对手到底会在这个战场上投入多大的兵力,多少兵器,他们在辽阔的蒙古草原上的防御纵深是多少?”圆田冷冷问。
“那么将军认为呢?”辻政信自知刚才的话有些不妥,看着鹿边副参谋长递来的眼色,口气缓了缓,以守为攻地反问。
圆田中将顿了顿,神色肃穆地朝全场瞅了瞅,说:“诸位,大战在即,我们今天在这里是讨论作战方案,或者说是完善既定的作战方案。本人所提出的问题是尽可能考虑到出现困难,我讲的第一点是我们许多同仁一贯乐观地分析,苏军不会在蒙古小国陷入太深,不会大打出手。为什么呢?因为俄国人的注意力在西面,他们的主要精力在西方,对这一点本人也不否认。不过,正是因为这样,俄国人更担心帝国军队与德国形成两面夹击苏联的态势,也正是为此,蒙古国成了苏联在远东军事的缓冲地带,是日满苏关系的一根神经,当我们拨动这根神经的时候,这只俄国熊本能地意识到危险,保住蒙古国,远东无战事。大家想一想,俄国人在蒙古会怎么样?”圆田的话让所有的人深思起来,村田昌夫听得更是聚精会神,他感到自己的担心得到了证实。
圆田继续说道:“当我们分析现苏联的态度,那么就知道了他们将会采取什么手段。任何人也不会相信,在这种时刻和这个地点,苏军与帝国会大打,因为双方都没有这个准备,那么只能是区域性的试探。帝国在满州的军力或许限于远东地区有所做为,再向纵深发展是不可能的,中国的正面战场才是我们要解决的主要目标。这样一来问题就请楚了,我们力图占领蒙古,甚至占领苏联远东地区,但是俄国人绝对不容许失去蒙古这道屏障。虽然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还不具备在远东大规模作战的条件,可是在局部地区发挥他们的优势,打胜一场有限信心还是有的。可以这样说,哈拉哈河一带几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将会成为我们与俄国人最新武器,最精锐部队的全力以赴的一场较量!”
“圆田君,你认为战役的规模有扩大的可能吗?”关东军副参谋长鹿边少将问。
“我认为起码俄国人不怕扩大。因为战斗是发生在蒙古草原,在战役相持不下,俄国人察觉我们有进一步扩大战斗规模的时候,他们肯定将会轰炸满州腹地的工业设施。各位都知道,在远东边境上起飞的苏军重型轰炸机,可以随意飞到满州任何一个地方,因为都在他们作战半径之内。而我们没有远程轰炸机,既使是有也无用武之地,远东地区没有可以轰炸的军工设施。”
“就算是这样,可苏军一旦越境到满州内地轰炸,就不属战术行为,他们也会遭到报复。”辻政信少佐争辩道。”
“那又怎么样,仗如果打到这个份儿上,就顾忌不了许多啦。石井大佐的部队是干什么的,我想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圆田中将把话题扯到了石井部队。
小松原中将心中十分恼火,会议开了半天,由于圆田中将的乱插话,让会议跑了题,到现在村田昌夫中佐还没来得及说明作战布置。这样胡扯下去咋行。
他看了看鹿边二郎副参谋长,鹿边立即明白了小松原的意思,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桌子,说:“我看还是先听村田中佐的作战计划,听完之后各位有什么不同的建议或是意见,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你看这样可以吗。有未次中佐?”鹿边少将客气地问。
有未次中佐还在琢磨着圆田中将的话,心中暗暗惊叹参谋本部高层的担忧,竟然在一线军官中得到了回应,这种沉稳、富有战略性远见灼炽的指挥官不多见呵!猛然听到鹿边参谋长的话,顿时从走神的状态中醒来,忙不迭点头说:“对对,是这样,是这样。”
小松原中将察觉到这一点,一丝不悦的神情又浮现在脸上,做为一线最高指挥官,他实在是无法容忍圆田这种喧宾夺主的做法,决定捍卫自己的主宰地位。他抬手制止住正要开口的村田中佐,用十分郁闷的语气说:“各位,我们今天的会议是遵照参谋本部,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审阅作战计划,各位提出修改和补充的意见,当然欢迎之至。不过,本指挥官要强调一下,与本次作战任务不相符的问题,可以留做日后会议讨论,特别是有关渲染俄国军队如何可怕的言论不容许在这里散布。做为一名帝国军人,务必牢记自己的使命……”
会场上一片沉寂,就连一直冷漠的如同一尊雕塑的石井大佐,听了小松原中将的话,也惊呀地眨了眨寒星般的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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