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以南八公里的一个小屯子,驻扎着兴安北省警备军骑兵第八团,一大早,随着几辆卡车驶进团部大院,一名日军上尉跳下车,向迎上来的几名日军教官和警备军军官大喊:“德勒格君,你们团的物资运到,派人查收吧。”
“一政君,你亲自送来了。”德勒格一见是一政寿男,大感意外。
第八团的日军副团长野村少佐和几个日军连排长也围了上来。警备军是地方部队,后勤供应一直由海拉尔供给基地负责,所以,一政寿男上尉是特别受欢迎的人。
“一政君,请到屋里坐。”野村少佐看到一政寿男与德勒格谈笑风生,特别亲密的样子,心里在不是个滋味,悻悻地说。
“不必了,我和德勒格君说说话后就要赶回去。”一政寿男也许受到德勒格的影响,对野村少佐没有好印象,态度十分冷淡。
“一政君,我说的那些子弹——”德勒格给一寿上尉点燃香烟,悄悄问。
“没问题,都准备好了。不过,德勒格君,你的亲属全都是打猎的,要那么多子弹?”一政寿男眨着两眼,似笑非笑地问。
“好朋友面前不说假话了,一政君,如果不是这场大战,不会得到这么多的弹药和物资。你说,咱们不趁机多预备一点儿,以后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德勒格从容地说。
“唉,也倒是。”一政寿男点了点头,又说:“这场大战也是一次财路,告诉你,木村大佐让我说动心了。我估计你叔叔的货栈也能得到我们基地的特许证,甚至比日本人开的商社还有特权。”
“太谢谢一政君了,请放心,我叔叔一定会定期把木村大佐和你的那部分送去。”德勒格心里大喜过望,但表面上不好过份表现。
部队早操归来,四列纵队站在操场上,值日军官向野村少佐报告,准备解散。没有好气的野村吼道:“慢!”随后缓步从队列前走过,一对鹰眼开始鸡蛋里头挑骨头。
所有的官兵立刻猜到这个日本小个子一定是心情不好,要找个撒气的地方。
“这小子要干什么,还不解散让士兵们吃早饭?”一政寿男奇怪地问德勒格。
“这家伙又要找麻烦,妈的,看看去。”德勒格一看一政寿男在场,平日里憋的一股火全涌了上来,迈开皮靴朝操场中心走来。
野村少佐是日军特地从十二团调到八团,这也是日军对德勒格这位蒙古军事主官加强监督的措施。一般地说在兴安军和警备军中。从排连到团职军官,很多重要的位置,比如机枪连和炮兵连长都由日军军官任正职,但是考虑到满州国毕竟名誉上是一个国家,军队中的主官不能都清一色是日本人。所以,象征性地要有一些蒙古人担任,这也是由日本人挑选,标准是必须绝对可靠听话,另一点是军事上出类拔翠的,军队嘛,没有一点军事才能的人怎么行呢?只是蒙古主官的旁边是日本副官。日本副官一般都很霸道,俨然是这支部队的太上皇,有的蒙古主官自知不是日本副官的对手,听任日本人指挥一切,保住自己的安全和位置就行了。可是德勒格不一样,这位军事上很有一套的蒙古军官不吃日本副官的那一套,经常在大众场合上给日军的团连级军官下不来台,又叫他抓不到什么实际把柄。想到上司那告他吧,可这位蒙古小子在几年前的大同会战中,以一个骑兵连击溃国民党一个骑兵团的战线,已经成了兴安军军官学校教课书中的战列。那些日军教官们也纷绘想与德勒格中校探讨骑兵的战术问题。告他实在没把握,因此只好处处找毛病,企图压制住德勒格中校,当上骑八团名正言顺的团长。
“全体官兵听着,在参战前的这一段时间里,所有的官兵一律不得外出,不准请假探亲,这是司令部的命令。队列训练取消,全部改换实战科目。再重复一次,我们作战的对手是苏联人和蒙古国的军队,苏联人有皇军主力对付,蒙古国的军队由我们对付,本人知道,你们蒙古人同出一脉,有的和那边的蒙古人还有宗亲关系。但是,我要警告你们,叛国投敌者杀!临阵退缩者杀!!作战不力者杀!!!”野村斜视着走近的德勒格狂叫。
“去你妈的吧,你个罗锅子马。”
“到了战场上还不知道谁杀谁哩!”
“哈哈哈……”
四百多名官兵对日军军官本来平日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一看野村当着团长的面如此嚣张,队列里传出怪话。引起一阵爆笑。
杜古尔中尉站在队列前头,完全暴露在野村的视野之中,他强忍住笑意,两肩不时地耸动几下。野村虽然不太懂蒙古语,可知道那几句怪话不怀好意,急步走到杜古尔中尉面前,抬手打了两个嘴巴,咆哮着吼道:“混蛋!站出来,谁敢站出来,不许说蒙语!”
杜古尔握紧拳头,怒视着野村的几个毛躁的士兵从队列中冲出来,围住了野村。野村大惊失色,一面后退一面伸手拔出战刀,其他的几名日军连长也掏出武器,向野村靠拢。
“都住手!”德勒格大吼一声,冲上几步,挡在士兵前面。
“野村少佐,你就是这么当督导官的么?”一政寿男讥讽着野村。“司令部要的战斗力,不是让你逼着士兵哗变。”
德勒格低声用蒙语安慰了士兵们几句后,转发身站在野村少佐面前,问:“请问,哪一条军规中不许官兵说蒙古语,谁容许你破坏军规,打骂官兵?”
野村稍稍一冷静,自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些出格,想想军部的要求和训示,一时瞠目结舌。第八骑兵团是警备军中的主力,是满州国军队的一个楷模,这支部队一旦由于自己的莽撞而出点啥事,他是担当不起责任的。可是他毕竟是日军的代表,是负责监督这支部队的日本教导官,总不能低声下气地认错,这一下可叫他犯难了。
“野村少佐,”一政上尉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任务是教化这支部队,让满州国的军队和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同心同德,为圣战出力。你今天的无理行为只会激化蒙古官兵对你的仇恨,对帝国的不满,司令部一旦追究起来,弄的不好你就得回日本种稻子去,你说……”
野村越听脸色越苍白,汗珠开始沁出额头。
“野村副团长,你触犯军规,辱骂殴打官兵,必须受到处罚。你看我是上诉司令部呢?还是……”德勒格咬住了机会,步步紧逼。他心里很清楚,凡是派到兴安军和警备军的日本军官一般都是在原部队犯了错,才从一线部队开除到这里,提升一级在此服役。这虽然是一种处罚,可是能保住军籍又官升一级,有着很好的薪水待遇,比转入预备役回国种水稻要强上百倍。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有了过错的军官因祸得福,反倒乐不可支,在这里的油水更多,谁会舍得离开这里呢?
“德勒格君,实在对不起,我有错,我的错。”野村就象一匹刚被骟了的野马似的,没了一点精神头,低头认错。他心里承认,像德勒格这样有影响力的军官,在日军中有那么多朋友的军官,一旦抓住了理儿,赶走自己并不是难事儿。
“有错当然要处罚,你想怎么受罚?”德勒格下决心要杀鸡给猴看,给瞪着两眼望着自己的士兵们撑一次腰。
野村看着两眼冒着凶光逼近自己的德勒格,惊恐地退了两步,向旁边的一政寿男瞅去,一政寿男却旁若无事般地看向远方。
德勒格猛地抡起粗壮的胳膊,只听拍地声巨响,野村矮小的身体在一记猛烈的嘴巴下,不由自主地旋转了一圈,摇晃着退下几步。
十几名日军的连排长和教官见了,不由得掩面垂手而立,他们无法撑受主官这种狼狈的受罚场面。野村象是受了伤的野猪,嗷嗷地干叫着,却是不敢还手也不敢辱骂。
“解散!”看着又惊又喜的几百名官兵,德勒格厉声大喝。
一政上尉没想到德勒格以这种方式处罚日军军官,十分担心对德勒格耳语:“德勒格君,这么做是要出事的呀!”
“那又怎么样,皇军里不是都这么处罚么?再说了,他们有胆量上告吗?”
“你这是杀鸡给……羊看?”
“杀鸡给猴看。”德勒格笑道。
野村少佐捂着肿了半边的脸,目光极为复杂地盯着德勒格。一政上尉看着走散的官兵,对野村说:“野村君,你应该记住,这里是军队而不是帮会,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听说你克扣士兵的军饷,这可是玩命的事儿。”
“野村副团长,你用子弹和猎民换兽皮的事儿,一旦被上面发现,后果是什么?部队就要上战场了,人和牛马羊差不多,生命很脆弱,很容易阵亡。你说是不是?”德勒格胸有成竹地摊开底牌,野村原本起伏的胸脯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德勒格,不住地哈腰低首。
“怎么,你居然敢贩卖军火?!”一政上尉故做大惊地张大了嘴巴,低吼道:“不要说军法处,就是我们木村大佐知道了也会用战刀劈了你。野村少佐,你是犯了错的人,你……”
野村彻底一败塗地,低头哈腰成九十度。
海拉尔二道街上,隆福生客栈里,苏林盛和陶格套忙得不亦乐乎。随着近两年生意不景气,辞退了几名伙计,只剩下苏林盛和陶格套爷俩,即照顾着客栈又忙乎着货栈。”不就是个日本人么,还值得这么忙乎?“陶格套边收拾屋子边嘟哝。
“傻小子,等他们来了,你别乱说话。”苏林盛郑重其事地叮嘱。
“日本人里也有好人?”陶格套问。
“你以为日本人都好战吗,和你说吧,这个一政寿男就是个反战分子,你哥哥观察他很长时间,这个人正是我们用得着的人,可以说是真正的朋友。”
“那他当兵干啥?”
“小孩子的话,他被强征入伍,不来行吗?就和国民党抓壮丁一样。”
“掌柜的,酒菜送来了。”随着一声吆喝,附近聚仙楼的伙计拎着食盒走进门。
“来啦,顺子,搁到桌子上吧。怎么样,生意还行吗?”苏林盛搭讪着。
“行个啥,牧民和百姓越来越穷,警署那帮王八羔子光吃不给钱,您说能行吗?”叫顺子的伙计唠叨着。
“唉,这年头,也就这样了。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一会儿过来喝几杯,我们的一位日本朋友来吃饭。”
“日本人,有日本朋友?”顺子吃惊地问。
看着顺子走出门,陶格套埋怨苏林盛:“大叔,大家都恨日本人,你还明着告诉人,以后在这条街上怎么混?”
“这你就不懂了,小子,咱们现在需要这么做,用日本人对付犬养那样的日本人,况且,这个一政上尉别看官不大,能力可不小,他的背后是个大家伙呀。这条线的用处大着哩!”苏林盛坐在椅子上,叼上长烟袋。
一阵摩托车声响,停在了客栈门前,德勒格陪同一政寿男下了车,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远处日本人开的货栈门前,犬养身着和服,惊呀地向这边张望,身边的一个助手咦了一声,说“犬养先生,那不是一政上尉吗,我们请他请不动,怎么到老苏头的货栈去了呢?”
犬养看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布擦着,嘴里嘟哝道:“是呵,是很怪,他们竟然和中国人这么亲,可……又有啥法呢?”
一政寿男在海拉尔呆了几年,汉语和蒙语都能对付,听了德勒格的介绍,向苏林盛一鞠躬,说:“我和德勒格君最好的朋友,他的叔叔和我的叔叔一样,今后请多关照。”
“客气客气,一政先生太客气了,请坐请坐。”苏林盛仔细地打量着这位书生气十足的日本军官,谦让着让坐。
四邻八舍的人又奇怪又胆怯地围在门前的摩托车前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屋里,已经开始推杯换盏。
“一政君,说句实在话,实行物资统购以后,日本的株式会社几乎垄断了市场,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喽。你看,草原上的牧人过去经常赶车骑马来海拉尔,不要说牛马羊皮的交易,就是吃住在店里也是一笔收入。现在就不行了,除粮油日用品,他们来了不啦,这生意……”
“德勒格君的意思我非常明白,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喜欢这场战争,我就反对战争,可又没有办法。这样吧,木村大佐已经授权给我,发给你们一张我们基地的通行证和特许证,容许你们收购皮张牛马羊,也容许你们长途贩运,当然,是以我们基地的名义。你也知道,现在不少日军军官都偷偷做生意,战争呵,生活都不好过,在日本的家眷也得活呀!”一政寿男郁悒地说。
“一政先生请放心,”苏林盛接过话题,说:“我们明白,有了你的帮助,我们的生意肯定大有起色,发财要大家一块发,我们保证按规矩送上你们的那一份,并且严格保守我们合作的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
“对,一政君,非常感谢你,以后无论有什么事儿,只要你开口,我们一定全力帮助你。”德勒格看了苏林盛一眼,端起了酒杯。
“哦……不好意思,可能……有一件事情要你们帮助。”一政寿男犹豫着,说的呑呑吐吐。
“不必客气,请说。”德勒格催促。
“唉,还是到时候再说吧。”一政上尉抬起头,不住地道谢。
苏林盛眉头一闪,向一政上尉问:“一政先生对这场战争很有想法?”
一政寿男喝下一杯酒,深思了一会儿,说:“自从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日本认识到了自己的落后,这是出自于一种历史的、与生俱来的一种危机感。你们都知道,日本国地处一片海岛,地域狭窄,缺少资源又多地震海啸多种自然灾害,先天不足呵!因此,那种危机感可以说无时不侵扰着日本国民的心理。也许是由于这种心理和现实作用,日本在思索和寻找自己的未来,这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动力,推动日本社会发展的动力。可惜呀,这种开拓奋进的精神被误导,向侵略扩张的方向发展,日本军界散发的一本叫做《国防的真实意义和加强国防的主张》的小册子中,把战争称为创造之父,文化之母。我担心这种宣传一旦为成国民的哲学心理,那就太可怕了。”
“这种宣传能得人心吗?”德勒格困惑地问。
“难说,现在不少学校在讲述历史课程时,教师公然拿出一个大苹果,告诉孩子们,这是中国满州产的,你们想吃就必须到满州去!”一政寿男感叹地说。
“啊!”几人同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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