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原来,园中的各个寨子是由一个个个体的老板向园里的大老板承租下来的,里边的人马由寨子老板自己组织,每天进园的游客由园里的一些内部导游均匀地带到各寨去做游戏娱乐。
寨子中的演员都是些花季般的少男少女,身着这个寨子的民族盛装,打扮得花姿招展的列队站在寨门迎接四方游客。男游客由女演员相依相偎着从寨门口接入寨中的厅里去,女游客由男演员搀扶着接入,然后由寨中的节目主持人主导,游客在演员的陪伴下,开始寨中本民族的游戏。游戏主要是选这个民族婚俗中拜堂成亲入洞房的最精彩的片断来上演,诸如“吃定情糖”、“赠送定情礼物”、“喝交杯酒”、“拜堂成亲”、“送入洞房”等活动,演员的职责是要让游客深有感触地体会到这个民族的婚俗特色,充分调起游客的兴致,然后在“送入洞房”之后,对演员扮成的“新娘”或“新郎”慷慨出手给小费。当然,进洞房是好几对“新娘新郎”同入一个“洞房”的,在洞房里,演员们凭着自己的能耐和游客再来一番“嗷嗷私语”,以博得游客的欢心而多得些小费。然后再陪游客在寨子里转一下,欣赏一些摆设好了的民族物品,再送出寨去,接着迎下一批游客,如此周而复此。
小费是有特殊的管理方式的,演员们绝不能占为己有,统统要“诚实”地如数上交寨子老板派来的一个专业跟着演员们来收小费的亲信,谁上交了多少,亲信在随身携带着的小本本上记下来,然后再由寨子老板和高华之间协议好按成分钱,然后再由高华按一定的比例分给学生。
小费是寨子老板经济来源的主要途径,也是高华的学校经济创收的重要途径,寨子老板和高华之间早就达成了一至的默契。在刚来到的那一晚由寨子老板召开的座谈会上,寨子老板反复着重地提醒各位学生,要遵守规矩,千万别凭一时的侥幸心理搞小动作私吞小费,假若被发现了,一定严惩不怠。
高华也是苦口婆心千叮万嘱地要学生清心寡欲,不要在花花绿绿的钞票面前昏了头,也不要在意乱情迷的环境中迷失了自己,一切以洁身自好为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说:“现在来搞这些活动,是给你们提升就业技能,为将来正式走向社会谋生打下基础。”
刘明执所要做的所谓的节目主持,就是在演员们把游客引到寨子的大厅的时候,拿着话筒激情飞扬高声嘹亮地说一番欢迎的话语,卖力吹捧瑶寨的奇风异俗以及姑娘的多情娇美小伙子的热情善感,竭力创造出热烈的情感气氛来,为接下来的婚俗活动打下铺垫。“铺垫”打过后,紧接着,演员们拥着游客到大厅旁的一小间更衣室里套上瑶族的盛装,再被演员拥着回到大厅来,一对对齐整整地坐在大厅里早已摆设好的“婚堂”上,游戏就正式开始了。从“赠送定情物”到“送入洞房”一系列的婚俗游戏中,由节目主持站在“婚堂”的当头高声的像模像样地主导着一个个小节目的行进,演员们则在下边甜言蜜语引导着游客进入游戏的状态。直至把一对对的“新娘新郎”送入洞房后,节目主持的工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寨子老板的亲信焦急万分地站在洞房门口旁等演员们出来交缴所得的小费。
开始两天,由高华做了好几次示范,再试着给刘明执主持。刘明执原以为是要登正式些的舞台去主持节目的,只不过如此的胡弄几下,他压根儿就没当回事,但心里还是暗暗的拿劲,看了高华主持了几次,接过话筒来按部就班地打开嗓子,咿咿呀呀地主持开来。头一两次显得仓促和生硬些,经过几次反复的克服后,慢慢地就拿捏得自然了,寨子老板和高华都点头应允了,刘明执也就更胸有成竹地开展工作起来。
高华逗留了几天,看看一切走上了正轨,又找学生们开了个会,叮咛了一番,特别对刘明执着重地安排一通工作和管理上的细节,就回学校去了。学校里有一大摊子的事等着他回去解决,他是不能离开太久的。
日子就这么在学生们迎接游客、刘明执随后主持节目做游戏的重复中过来了,一眨眼功夫就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以来,人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累。上午下午要在寨子里迎接游客做游戏外,晚上也要忙这项游戏到十点以后。除此之外,隔天还要在上午十一点和下午五点以后到寨子前的广场上的大棚里演出一两个本族最有代表性的舞蹈给游客看,每个寨子轮流着演。这是一项园里规定的任务,必须执行的。所演出的舞蹈在得到了游客和园中的相关的管理阶层的人认可之后,就升级到演艺厅去登台献艺。
演艺厅是园中最高级别的演艺场所,是各个寨子的演员竭力打进去的目标。进了演艺厅演出,园里的管理阶层在游客安排到寨子做游戏的数量上,会有所照顾。但在演艺厅里的演出是义务性的,没有报酬。进园一个星期还没有被选入进演艺厅演出的话,寨子的生意就要受到影响了。
刘明执带着十五个学生早晚忙得团团转,累得人仰马翻,在广场的演出几乎都是凑合着应付过去的了。所以半个月过去了,演艺厅的大门瑶寨的演员们也没进过。和学生朝夕相处这十来天以来,他成了他们的大哥哥一样,许多事情能将就着过去就算过去了,并没有摆出一副师长或者管理者的严肃面孔来加强约束学生。早晚也没硬性要求他们坚持基本功的训练,由他们自由地掌握。一些乖巧一些的学生还自觉地练一练,几些调皮一些的,一到休息的时间不管有多累都喜欢四处闲逛,有几个女学生竟然抵御不住迷离的诱惑,和演艺厅里的专业演员搞起来“恋爱”来。而在寨子里的游戏,那完全是逢场作戏引诱游客给小费的伎俩,根本谈不上什么与学习有关的事。一天天这么折腾下来,舞蹈方面的复习排练自然就顾不了许多了。
演艺厅里有一支专业在里边终日演出的演出队,男的个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女的人人漂亮娇柔,婀娜多姿。也许是在特殊的环境里,他们这群人不免在寨子的演员面前高人一等趾高气昂了些。当然,是有不少的寨子中的演员们对他们投以羡慕的眼光和讨好的言辞了,或许想通过如此的途径摆脱在寨子里辛苦劳累而且百般受管制、又没有固定收入的不知何时是出头日子的境地,挤进演艺厅里的演出队里去。如此就不言而喻造就了演艺厅演员们养尊处优的骄傲心理,从而也造就了他们对这些寨子上的演员恣意放肆的言谈举止。看到长得顺眼一些的,居高临下似的勾勾搭搭,甜言蜜语,花丛树荫中卿卿我我,山盟海誓,乐不思蜀。青春萌动的激情在美妙的幻想中怂恿着他们向那渴望中的乐园飞去,身前身后的该约束的事几乎都被这迷情的境地荡化了,成了很不现实的累赘。
开始时,刘明执发觉了这几个学生的异样,还找来委婉地谈谈话,进行一番“思想教育”。然而他的一片苦心全是白费的,他们依旧我行我素,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他只好作罢了。这些学生在招生时的要求本来就不高,只要他愿意来入学,敞开大门多多益善,还怕他们挑三拣四的不来呢。所以要求这些人拥有很高的思想觉悟和克制能力,几乎是强人所难。
刘明执除了对他们进行一番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之外,别的力不从心了,而且全园子里演员之间相互“爱恋”也不是什么秘密和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什么约束,全在于个人。就是在文化馆里边上课,一些学生也还是照样明来暗去的搞恋爱,高华和王跃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制止或者杜绝,只能三番五次地进行思想教育。鉴于此,刘明执也就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每天在寨子把游戏节目主持下来,累得人都快散了架,哪还有闲心去管太多的“闲事”?
可是,瑶寨的舞蹈没有打进演艺厅里去,对寨子的生意造成了影响,寨子老板就找到刘明执问个究竟了。此时,他才感到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于是在早上,他不辞辛劳地把学生早早地叫里来,进行他们在学校时要求加强的基本功训练,开小会提醒他们务必把寨子的游戏做好做到家的同时,一定要把几个拿手的瑶族舞蹈跳好,早日打进演艺厅里去。
正当刘明执下决心整顿旗鼓全力进攻演艺厅的时候,寨子老板叫他回复高华电话,说有急事找。不用说,他也知道高华要对他说什么了,寨子老板肯定在高华那里告了他不少的“状”!
“我走的时候反反复复强调要严格管理学生,不能松懈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原则的问题,比不得像交朋友似的,什么都要顾着面子,这样要搞砸的,半个月了还进不了演艺厅,这说不过去!那几个舞蹈在全国性的比赛中都能得奖,怎么连这样的一个演艺厅都进不了呢?这分明是没有好好地跳,功也不练,由着学生们来,就是再过一年也进不了演艺厅的!这个责任主要在你了,学生交给了你,没有用心管教,怎么会出成绩呢?这是在进行市场的竞争,怎么你就不明白呢?寨子老板挣不了钱的话,这个寨子就无法运转下去了。不要老是沉浸在不现实的幻想中,生活的实际和想象中是有很大的差别的,哪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哪有那么多理想的事情?你醒醒吧,别太迁就着学生!老想当老好人,怕得罪人,这样你们一群人都得倒掉的!——还有,寨子老板已经不止一次打电话给我说学生当中有人私藏小费,那几个坏蛋要严加管教,实在不行就撤下来。不能爱管不管的态度的,这样你就给他们钻了空子,到头来什么事也办不好!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了,这两天我会安排个年轻的舞蹈老师上来,好好抓一抓,到时你要和他好好配合一下,心胸放开一些。”
高华说了一通,刘明执只有听的份了,别说说什么理由,就是招架起这番话来,也倍感吃力。说他没有严加管教学生,他无话可说;说没有管好学生私藏小费的事,他感到有些冤枉了他。
小费是非常敏感的东西,寨子老板那么在乎,高华也那么在乎,同样,学生也是非常在乎的!这些学生大都是农村来的,从学校来的时候只不过带着百儿八十块钱,来到不过几天时间,身上的钱就被园里商铺中琳琅满目的饰品和服装勾走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这样的特殊环境里,买些心仪的物品把自己打扮得美一些,是无可厚非的;再则园里食堂的饭菜吃久了就腻了,又是每天从早忙到晚的,到附近的小店换换口味,改善一下伙食,也是情理之中的。然而钱是个至关要紧的东西,身上的钱用光了,等着高华发分成钱的话,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就瞅上了小费,打起了注意来。
小费有着很大的空子可钻,学生们不几天就胸有成竹的施展开了手脚:在入了“洞房”后,门一关,就是学生们和游客的天下了,游客给了多少小费,只有游客本人和扮演“新娘”或者“新郎”的学生才知道,寨子老板和他的亲信以及刘明执是无从知道的。学生从“洞房”出来缴纳的时候拿出来多少就是多少,并没有什么凭证他们收受了多少,也不可能定什么规定要求他们一定得缴纳多少小费。有时,有的时候才有,没有的时候也是没有的,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会慷慨出手,挥金如土。有了这样的实际情况存在,学生们就好动作了,有时收有小费说没有,有时一天收到五六次才交两三次,从而把小费私藏起用。
不几天下来,寨子老板从收入的落差上发现了问题,就找刘明执商议,要他和学生说说,千万别耍这些小伎俩,一旦被抓住了,立即开除出局。
刘明执也觉得这不是小事,私下里和学生好说歹说说了一通,结果过了几天学生们又是故伎重演,而且还变换花样来耍了:每天缴纳的小费次数恢复了正常,但金额上却有出入!原来,聪明的小伙子小姑娘把大票子换成了小票子上交。
这也让寨子老板没辙。要抓证据抓不到,憋着一肚子气告状到高华耳朵里。
刘明执此时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能力的单薄,在复杂一些的事物面前,自己就头绪纷乱,束手无策了,从而导致一个整体漏洞百出,叫人说三道四,这是多么的惭愧啊!可又是多么的无奈!从中也看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堪一击!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从一开始以来对这个世界在思想上抱有太多不现实的美好想象了!
接下来还能怎样呢?重新再来吗?事情已至此,不可再回头了,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寨子老板对他已经有成见了,只有和即将到来的舞蹈老师配合好了,把丢失的扳回来,才是最好的办法了!
在一片深深的烦恼中,刘明执盼望着高华“特派”的舞蹈老师快快来到,看看他是怎样来收拾烂摊子的,看看他是怎样来力挽狂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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