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不出两天，高华“特派”的舞蹈老师风尘仆仆从学校领命赶到桂林来。
舞蹈老师一到，便狠抓学生基本功的训练，把那几个拿手的舞蹈重加排练，对一些应付似的学生提出严厉批评，对一些松散的动作手把手加以纠正，力求做到整体性的协调优美，风格独到，充分表现出瑶族舞蹈特有的韵味和意义。特别是在排练《傩舞》的时候，舞蹈老师把他没来之前因人手不够而省去的动作一一细致地加上，他自己也充当了其中的一个演员，但仍差一个，刘明执也被要求上场。
这下可难为刘明执了，拿话筒靠磨嘴皮子主持游戏他觉得手到擒来，不在话下；对于登台跳舞，他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但也不能就此罢休，怎么样也要配合好舞蹈老师，把舞蹈搞好。他咬牙上阵，和学生们练了一些基本功，在反复排练的过程中，最后让他充当了一个最为简单的角色。
如此整理整顿搞了一个星期，《瑶鼓风韵》和《傩舞》打进了演艺厅里去。这两个舞蹈在演艺厅成功的演出，在园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特别是《傩舞》，为瑶寨争了许多光彩。
《傩舞》是一个表现瑶族人们宗教信仰的舞蹈，在诡异神秘的音乐伴奏下，由十六个身着瑶族装束的男女，前面一人支撑着一个挂满五谷和灵符的竿子，紧跟着后边的一个人扮作师公模样，一边走着一边做着祈福的动作，其后边的十四个男女，依次整齐排列着在音乐的节奏中一摇一扭地展开双手舞动着铜铃在帐幕后翩翩出来舞台。十四个演员全部出到舞台之后，把支撑竿子的演员和扮演师公的演员圈圈围住，再千姿百态地舞蹈，师公随着竿子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转动而做着祈福祷告的动作。这是瑶族人们在每年收冬之后举行的一个宗教仪式，一是庆祝当年的丰收，表示对上天和地上的各种神灵的虔诚的感谢；二是祈求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舞蹈最后，舞台上明亮的聚光灯突然暗下去，刘明执从舞台里边的帐幕里潜到演员中间，在众演员的伏地舞蹈的圈内，在聚光灯再次放亮之前的那一瞬间，蹲下身来让一个小女孩演员直立站在自己的双肩上双手舞着铜铃，然后慢慢站起来，转一百八十度的转身，面对着观众，再走到舞台前面去，众演员在他们身后尽情舞蹈，灯光再次慢慢暗下来，前台幕布缓缓落下，直至完全合拢，全舞蹈结束。
每次前台帐幕缓缓落下，听到台下如雷的掌声，刘明执切身感受到了做为一个演员的荣耀，虽然，他出演的动作简单时间短暂，但也足以感受到一种成功的喜悦。特别是站在如梦似幻的绚丽的舞台上，放眼金碧辉煌的演艺厅里观众席上人头攒动的观众，以及观众的千百双眼睛看着他们的那种时刻，内心深处总会腾起一股美妙异常的激动来，之前为了排好舞蹈而所吃的一切苦头全在这美妙中烟消云散了。
舞蹈在演艺厅里成功地演出，瑶寨白天和晚上的游客比平时明显增多了，寨子老板喜上眉梢，周日乐颠乐颠的，在寨子四周观望着，刘明执和学生们就更苦更累了。
学生们对苦和累好像不以为然似的，游客多来寨子做游戏他们反而高兴不迭。
工作程度一加大，刘明执明显的感到自己有些不支起来，白天一早在瑶寨叫叫喊喊地主持游戏，中午也是，晚上也是，其间最少还要来两次演艺厅演出，每天工作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以上，天天是如此，不免感到非常的乏味和疲倦，声音沙沙哑哑的，嗓子疼痛得好难受。他感到他和这些学生们就像一匹拉磨的骡子一样，除了围绕一个磨盘转圈还是围绕这个磨盘转圈。而人并非骡子，骡子长久这样被要求拉磨也会出现暴跳地抗争，主人所以给它的双眼蒙上黑布，让它什么都看不见，从而死心塌地地把磨没完没了地拉下去。
刘明执觉得寨子老板给他们许诺的小费分成就像是那块黑色的蒙眼布，使得他们卖力地一天天把做游戏、表演舞蹈毫无变化的工作做下去。而分成是多少，谁也不知道。
寨子老板时常在学生们的面前说不会亏待他们的，要大家尽心尽力、诚实本分地干下去，他和高华一定会让大家在报酬方面有个比较满意的收获。
学生们也许不在乎分成是多少了，他们恐怕也不敢去想分成是否能让他们满意的事，寨子的游客越来越多，反正他们就越来越高兴，他们的衣着打扮常常换新鲜的花样，不想到园里的食堂开饭就到附近小店去吃，生活仿佛很如意似的。而刘明执则不可能和学生们比了，他能得到的分成是多少，是无从知道的，也不好意思去问。他平日的用钱是自己在家带来的，反正任劳任怨感恩似的干着，在接踵而来的挫折中慢慢学会认识社会，了解世界，褪去自己思想上与现实之间格格不入的天真美妙的幻想，使自己逐渐明白事理起来，成熟起来，就是最大的收获了。这其间要付出多少的代价啊，但也得认了。
人的成长成熟就是在现实生活和工作中千锤百炼而获得的啊。
刘明执想，生活既然安排他这样来行进，他也只有默然地接受，无聊也罢，荒唐也罢••••••他想抗争，他想彻底地丢弃这样的生活方式，老感到渺渺茫茫的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也看不到希望，但他感到力不从心，无可奈何，是必要的委曲求全。而这也是追求过程中一个暂时无法跨越的曲线啊。
对，追求，刘明执在内心的深处总是还涌动着一个对未来的追求。
这个追求是那么的光明，那么的美好，即使希望渺茫，这个在内心深处掩藏起来的追求依然是那么的强烈，那么有生命力，常常能拨动他整座心灵和整个思想的力量来压制住一连串的渺茫的袭击和笼罩。
追求的生活和未来虽然很遥远，甚至很缥缈，但总是那么明亮那么生动地在前方吸引着他，呼唤着他，叫他欲罢不能。
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个即朦胧又清晰的对遥远未来的追求，就像在自己掉入了一条黑暗无边的深渊里绝望无措的时候，在前方亮起了一点星火，从而足以让他鼓起勇气撕破这深重的黑暗，靠近前方的闪亮星火。只要把这一点星星之火抓住，一整片的黑暗就会被点燃烧毁，就会变得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不用到演艺厅演出的时候，舞蹈老师常常和他们一起在寨子里，看他们的游戏。看到刘明执从早到晚地拿着话筒叫嚷得声音都嘶哑了，就说也让他来试一试，寨子老板说无妨，让他试一试，还说一直是小刘一个人支持着主持人这个工作，真的太辛苦了。
听到寨子老板这么体惜的话语，刘明执心里充满了感动。
是啊，自己的劳动和付出受到肯定和尊重的时候，谁都会感动的。
舞蹈老师凑合着也能主持下来，几场下来，寨子老板叫好。
这样一来，刘明执轻松了，成了个悠闲的人，无聊处，他干脆脱下主持人的服装，穿上演员的服装，混在演员队伍里尝试一下游戏中当“新郎”的感觉如何。弄了几个回合下来，他也尝到了游客越多来寨子作游戏就越高兴的好处。
原来，十个游客但凡有七八个是给小费的，一般的给三五十元钱不在话下，给一百一次的也不足为怪，一个上午有三到四批游客，下午和晚上大概也有这么多，一天下来一个演员当十次八次“新娘”或者“新郎”是不成问题的，而所获得的小费呢，两到五百元之间是有的。当然，学生们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揣摩，对付寨子老板的那一套坚决反私藏小费的苦口婆心早已充耳不闻，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嘴上乖巧听话，暗地里小动作不停，要查也查不了，由此而乐此不疲。
刘明执扮演了好几次“新郎”，也收受了好几次小费，当他从“洞房”中出来面迎寨子老板的亲信急切等待演员缴纳小费的神情的时候，心里陡然一沉：如实地交出小费来，也忒傻了吧！温馨可爱的钞票在袋子里放着心里多踏实，能立马解决许多急待解决的问题。如此一思想，刘明执几乎是本能地掏出小票子来缴纳，把大票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一百元的换成五十元，五十元的换成二十元或者三十元。虽然寨子老板的亲信疑疑狐狐的，但什么也不好说，只能是眨着眼睛而已。他发现，所有的学生都这样，驾轻就熟地完成这一个个难度并不高的动作。他们光鲜的衣着饰品不然从哪里来？
自从上次发现学生们搞这些私藏小费的小动作之后，寨子老板把他们穿来做游戏的衣服一律做了改进：全身上下不设一个口袋，而且学生也不准穿带有口袋的内衣。这样虽然给学生私藏小费带来了一定的难度，但也要想着办法解决的。把钱夹在裤头里或者内衣里，这样终究是不牢靠的，取放之时容易露陷，而且一走动的话有时不免要掉落。所以，有时他们就趁机塞给刘明执暂代保管，等回到住处“安全”了再拿回来。这么十来天过去了，竟然也安然无恙。
学生们都相信刘明执能为他们保守秘密，而且也不占什么便宜，深得大家的喜欢。
刘明执刚开始是很矛盾的，自己还口口声声说要配合寨子老板和高华教导学生诚实本分，遵守寨子的规矩，千万不要在小费上耍花招。可是折回心一想，学生从早到晚强装笑脸当游客的“新娘”和“新郎”，又不知能拿多少报酬的情形下，弄一点钱来应付眼下的生活，也是无可厚非的。而且他们的小动作做得也是让寨子老板和他的亲信模棱两可，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徒有一腔猜疑。如此就动了恻隐之心，帮学生们收着他们的钱。
舞蹈老师在寨子老板的鼓励之下，频频主持着游戏，好像有意把刘明执晾在一边。
刘明执好生闷纳，但又不好去问个究竟。在舞蹈方面，他承认自己不是舞蹈老师的对手，但在措词说话方面，他敢打包镖舞蹈老师远远不是自己的对手，他觉得他主持的游戏也就是凑合而已。
在舞蹈方面，刘明执不堪一击地败给了舞蹈老师，他绝不能在游戏主持上又败给他的，那样还有何面目？
但从事实的情况来看，寨子老板似乎是有意这样安排舞蹈老师频频主持游戏的，难道是••••••
正当刘明执百般猜疑的时候，一天傍晚吃过晚饭后，寨子老板召集大家利用游客未进园之前的空挡，又开了个座谈会。
座谈会一开始，年近半百的寨子老板就恳切而深情地说：“大家好，孩子们，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不觉间，你们到瑶寨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瑶寨在大家的努力之下，是红红火火的，我谢谢大家了。我和你们的校长高华，是十来年了的好朋友，我们彼此信任，互相帮忙，以求发展，在你们的学校培养出第一批学生的时候，就挑选了你们——学校里最优秀的十五个学生来到这里，还派了两个老师来，一个负责节目主持，一个负责舞蹈排练，我从心底里高兴啊！我想高校长这么关照我，我怎么样也要把瑶寨办好办出色，才对得起大家啊！
“这儿的工作是繁忙的，是辛苦的，我深深理解。大家的生活我一直在尽力的改善，力求使大家工作开心，吃住放心，报酬拿得欢心，我和你们的高校长，是会给你们每一位合理的分成的，因为这些钱都是大家齐心协力辛辛苦苦挣来的，理应和大家来一起分享。我们都是讲良心的人，我们都是有良心的人，我们不可能去做没良心的事！刚来到的那一段时间，有些同学犯了些错误，私藏了一些小费，经过提醒，都有不同程度的改正。但是令人失望的是，私藏小费的事一直都在发生，而且每天都在发生。我不是个乱说话的人，这些不愉快的伤心事我都亲眼看到过许多次，只是不说穿。我想大家都是有人格的，讲究自尊。能忍的，我尽量忍。但是，孩子们，我能忍的同时，也希望你们给我尊严！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啊，受到伤痛，也会难过！我今天开的这个座谈会，是真心想和大家说说心里话，交交心，我们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你们正值青春年少，未来的日子非常漫长，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你们充满着希望！孩子们，一个人要从年轻的时候起学会善良地为人做事，这样在你们漫长的一生中就会幸福流长！小费是寨子生存的唯一希望。每个月我要交给园里好多钱，你们的吃饭我也得花不少钱。当然这是我应该付出的。我会尽量多分些成数给你们，我也和高校长商量过的，我们绝对不会亏待大家。所以，我在这里再次提醒各位，赶快停止在小费上搞小动作了，这样没有什么好处的。孩子们，你们要钱用，没关系的，提出来，我一定会尽量帮助你们。我不想做搜身啊什么的，那样太伤感情了。我相信大家，一定会用良心来为人做事的，一定会明明朗朗地去获取自己应得的东西。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情到深处”，寨子老板泪水涟涟，至诚至真，甚是感人。
在座的人人悄不作声，默默地想着心事。
是夜十点下班后，舞蹈老师通知刘明执，说高华有急事找他，要他马上打电话回去。刘明执心事重重地找到个公用电话，拨通了高华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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