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九
刘明执骑着自行车出了进城大道,拐进乡间的公路来。
乡间公路两边的山丘连绵起伏,青翠欲滴,鸟语花香,蜂飞蝶舞,清芬扑鼻,暮春的郊外景象使人心旷神怡,淋漓舒畅,大自然的新一年的生机已经进入成熟繁盛的时期,仿佛让人听到她那美妙的步子朗然跃入夏季的潇洒而风度的声响。
下午的阳光灿烂清朗,像一张无垠的绚丽的透明缎子点缀着大地,使得万物更加赏心悦目。天高高的,蓝蓝的,几朵脂白的云儿悠然漫漫飘游,犹如蓝宝石琢成的钵盆里盛着白兰花,叫人看后心胸宁静,高远开阔,涤荡释怀。
公路两边株株参天大树,年迈刚毅,新绿成荫,不让新树,即使是朽枝断桠之间,也见新枝绿叶,在阳光和风中悠然笑春。
是的,春天重生的机会即使是朽枝断桠也不会错过的。
刘明执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体味着路边树木的蓬勃生机,使他不禁想起两句唐诗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不紧不慢流连忘返地蹬着车子,来到清凤姑家时已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的傍晚时分了。刘明执把自行车提上石梯,推进屋子,在一个不左事的角落放好,再卸下行李,提进厨房一进来的客房兼饭厅的小房间来丢在床角上,这时他才感到周身乏力,困倦难当,一头倒在床上,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想去想,闭上眼睛,昏沉沉地似睡非睡着。
此时,清凤姑和儿女们正忙着入夜的家务活。大女儿许红梅一放学回来就去离家一里多路远的水井里挑水,把水缸灌满,把烧水洗澡的大锅也倒满水,然后挑水的两个水桶再储满水。这一切做下来之后就洗澡,随便吃些中午的剩饭菜就匆匆去村头的学校上晚自习了。她已经读五年级了,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从五年级开始,就要求学生上晚自习,有时星期天还要补一下课。她和弟妹们在家务活上都是分工好的。从星期一到六,挑水是她的主要任务,星期天不用补课的话就多做些别的活儿。妹妹许洁梅上小学三年级,放学回来后许多力所能及的活儿就要去做,到地里帮锄地,拔草,收拾猪菜回来,慢慢学着剁猪菜,关收鸡鸭入笼,或炒菜,收拾家里乱七八糟的杂物等等一些活儿。弟弟许树龙主要就是烧火煮菜烧洗澡水。不过他往往不怎么自觉地去完成分给他的工,放学回来书包一甩就往外跑,和小伙伴们四处去玩闹,往往要姐姐长呼短唤地才扭扭捏捏地回来,做起家务来也是满心的不高兴,冲冲闯闯的,不两下子几姐弟就吵闹起来。家务事都是协商好的,谁想偷懒不干或者少干,谁也不放过谁,谁也不服谁,谁也看不惯谁,吵闹到热烈之时,动手动脚比比划划也是常有的事,这时就要当母亲的清凤姑来调解了,各方面训一顿,才会平息下来。
清凤姑主要的精力是放在田土上,她要保证田土里的作物正常生长,确保丰收,一家人的生活才有保障。每年从正月十五过后一直要忙到入冬,清凤姑才能轻闲一些。里里外外都是一个人忙呼,只有星期天和假期里孩子才能多多少少地帮一些小忙,清凤姑往往累得筋疲力尽。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双腿的关节骨老隐隐地痛,想是常年的风里来雨里去的落下了风湿病痛,她知晓一些民间的小偏房,到镇上的药材部配好,用米酒泡上,每天往疼痛的地方涂抹一些。医院清凤姑是不敢去,一去就要好几十元钱,她舍不得出。用这些自泡的药酒将就着应付一下,也是能挺过来的。清凤姑想等儿女都大了些,家里的经济条件稍稍宽松一些才去医院好好地医治医治,也不为晚的。
入夜的时候,清凤姑才从田里回来,禾苗刚插好不久,这时是要很贴心地护理好的。小女儿许洁梅在门前横一刀竖一刀地剁着猪菜,她就叫女儿放下,自己来剁。鸡鸭在门前悠然的度着方步,唧唧呱呱的朝主人叫唤着,还想得到入笼前的一顿吃食。许洁梅搁下剁猪菜的菜刀进厨房来将一些剩饭和着一些米糠用水搅拌均匀给鸡鸭吃了,就把它们一一赶进笼子里去。许树龙今晚很老实,乖乖地坐在灶堂里烧着煮饭和洗澡水的火。他还是上一年级,对于读书,他似乎不怎么开窍,这是第二次读一年级了,但成绩还是很不理想,常常被书本上的知识弄得晕头转向,摸不着门道。
许洁梅一见到母亲的时候,就告诉说明执表哥来了。清凤姑的心里只觉得一阵沉重,好像一块乌云压了下来,但她很快又把它赶走了。前些日子她回了趟娘家,知道刘明执在文化馆馆长高华的艺术学校干了,去了桂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呢?难道又是••••••
也许是回来休息一下的,老天总不会那么折磨人吧?
清凤姑三下两下把猪菜剁完,就进来问刘明执是怎么回事。
刘明执把行李丢在床的一角就疲倦不堪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半睡不睡的,什么也不去想,让心和脑子空空静静的。不多时,他只觉得一片七彩的光芒忽然在脑际间掠过,一阵风吹来,竟然把他轻飘飘的像一叶柳絮一样卷了起来,直至飘到一处幽静的山谷里才落下地来。他正在惊奇不已之间,忽然看见侯春灵就站在不远的前方,装束打扮和精神面貌就像那次到他家的模样一样,正朝他脉脉地笑着,好像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什么也听不见。着急间,他不顾一切朝她跑去,想去到她的跟前听清她说什么。可是,脚下本是一条小径的,立刻变成了一条河,河里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脚踩在上面怎么也跑不快,湍急的河水冲击着他而使身子摇摆不定,再抬起脚来前一步,高低不平的河床石头把他给绊倒了,全身掉进水里。他挣扎着,向前方的侯春灵大声叫喊着。可是,她却听不到他的叫喊似的,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仍旧是那么看着他笑着、说着什么。他越发急了,努力地爬起来,刚迈出一步,又跌倒了,侯春灵不单指不来拉他,反而向后慢慢退去,越退越远,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只好转回身爬上岸来,正自无限懊恼,侯春巧却出现在眼前,拿着他的一套衣服,叫他赶快把湿衣服换了••••••
正在刘明执尴尬不已之时,清凤姑的叫声把他惊醒了。
他坐起来怔怔地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历历在目,就像是真的一样。他知道刚才自己不过做了个梦而已。
清凤姑一边在一进门的一个盛着米糠的大水缸里把米糠往装猪食的桶子里用勺子舀一边问他:“饭还没吃,澡也还没洗,怎么就睡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觉得很累,就睡了。我从桂林回来的。”刘明执无精打采的答。
米糠舀够了,拉亮电灯,清凤姑顺势坐在床旁边的一条长条凳上,看着床角的行李不安地又问:“是你一个人回的?还是高老师他们都回来了?”
“我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又不行吗?”
“不要难过,去了那么久,我发现在他那儿比在报社更没前途!我自已另外想办法,天总没有绝人之路的!”
“哎呀,又不行••••••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会不难过?条条路子都不通••••••”清凤姑哀叹着吐着大气,眼泪掉了下来。
“不要哭,你先去喂猪,等会我再和你慢慢说。”
清凤姑出去忙着喂猪去了,刘明执又躺下来,心里一时之间难过万分。他早知道,自己的这个结果会使很多亲人难过伤心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也不想这样啊,完全是无法控制的。接着,又不禁想起刚才的梦的情景,感到非常的惊奇,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呢?
百思不得其解。
吃过饭,洗过澡,表妹许洁梅和表弟许树龙做了一会儿作业去睡了。许红梅八点多钟才下晚自习回来,吃了留给她的饭菜,也睡觉去了。清凤姑和刘明执一直在饭厅说话。
清凤姑对刘明执的未来感到非常的迷茫和忧虑。她对这个娘家侄儿一直以来是充满自信和希望的,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他考上大学,大学毕业了还在离她家近在咫尺县城里上班,真的是梦寐以求的好事,想从此娘家可是大大的改观了,今后他们都是脸上光彩十足的人了,有可以依靠的“靠山”了。可是,高兴刚刚开始,忧虑就接二连三的不可抵挡地袭击而来,稍稍宽松一些的心又绷紧得紧紧的,而且未来怎么样,前面的道路这个心爱的侄儿怎么走下去,完全是一片迷茫,前途无从知晓。刚刚看到的一点亮光在一眨眼之间就消失了,重新掉入遥遥无期的黑暗当中,那种伤心和失望是多么的难以形容!可是这一切都成为了事实,她和娘家的亲人们都得别无选择地接受和面对。她对自己这个家的未来,也在这一刻之中陷入了无奈的迷茫。她不禁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艰苦的生活,出嫁后到如今的凄凉和坎坷,心中的悲哀更是如潮涌起,难以抑制。
“现在,连高老师这里都搞失了,我们什么路子都没了!读了那么多书,回家去就不是个办法的,也不会有什么出路。唉——,怎么就这样焦枯的呢?人家又那么好,什么都顺顺当当的,东成西就,好上加好。”清凤姑悲伤的叹道。
“人的命运怎么说得清楚呢?不要这么悲伤,一切都急不来的,越急越乱,冷静一些。既然是这样,就好好地面对,不能伤心失望的,这样会更加糟糕,更加倒霉!就因为读了这一点书,才不能一碰到困难就成了一摊子烂泥似的,从此再也糊不上壁。现在反而更要拿出硬气来,死命闯出一条路子来,才能够挽救一切的!那么好的草地也有瘦牛,那么焦枯的草地也有肥羊,在家只要走对路子,舍得下功夫,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困难,照样能做起大事业来!不是有很多人在家发起来吗?这就是证明和道理。现在是自由的年代,开放的年代,条条大路任由闯荡,比不得过去那种落后的年代了,什么都被打倒!只要自己有信心和决心,石头也能变黄金!清凤姑,你不要悲伤,你看到别人家一帆风顺的,其实背后人家是怎么艰苦怎么困难我们往往是看不到的,我们往往看到的是人家成功和顺利的一面。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就会很好很成功的,什么都要经过坎坷和波折,而且还要不灰心不泄气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追求下去,这样才可能成功的。也许是三五年,也许是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你看看谁能够年纪轻轻就很成功的?没有,根本找不到!你不是说去求神问卦我要到二十七八岁才能成就一点事业吗?你怎么不相信了呢?我看这位神是说得很准的!现在不管我怎么样做,都是错漏百出,半途而废的,不是正应了这位神的预测吗?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没时莫强求!这下我信了!”刘明执一扫心中的郁闷,朗朗而谈,仿佛对自己的未来很有把握似的。看到清凤这么伤心失落,他知道自己必须乐观和精神起来。虽然他仍旧感到前程无限渺茫,也不知道自己今后到底会何去何从,但他必须这样来说话,必须要有这样的气概来感染忽然又被坠入深深的失望深渊中的清凤姑。不然,清凤姑就可能会丧失对生活的原有信心和动力了,那样将是无比的可怕的。
一个人活着,是要有信心和希望的,假如这一切都变成了空的话,生活的动力就会消失,这个人就会变成一只搁浅的破船了。
“是呀,命中注定的东西谁也没办法的。我就是想生活那么难,好不容易盼到你在县城里工作,以后就会有靠一些。你的表妹表弟还这么小,而你那个死鬼姑丈又是那么不争气,这两年来钱不见回来人也不见回来,什么消息也没有回来,他只图一个人在外边自由自在,对这一个家不管不顾,什么都丢给我一个人,这个家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了。我也不去打听他的事了,也不会去找他的,他既然这么死得下心来一个人在那儿过日子,我也不去想他、巴望他什么了,这些儿女也不去想他了!在外边搞不生的话就要回来的,老死赖在那里也不能出金,家丢了,时间也浪费了,人也一年比一年老了,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不管他在外边怎么样都好,我们都无心无眼去知道去看到,一切由他去了,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真的是猪脑子一个!王翔飞和刘清云看到干不去挣不了钱就会回来,他们才是精人子。我们只有靠自己,全当没有这个人一样了!这个家这么破烂,每逢大风大雨来的时候,我就害怕它崩塌了。照现在这个样,何时才能起一座新房子呢?我不求怎么样,只求不怕风不怕雨就好了!哪怕起一个架子都行,挡得住大风大雨就好了。现在每年田土里种出的东西和猪圈里养出的猪,也就够维持这个家的日常开销和他们几个的读书,什么剩余都没有。我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人老了就会慢慢没用的,到时候更做不了什么了,就会更难的。”清凤姑无奈而忧虑的说。
“哎呀,你别这么伤心和失望。我都说了,我不可能就这么糟糕下去吧?一有条件,首先就把你这间屋子起起来。我就不信天这么亏我们。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再说表妹和表弟也会慢慢长大,家也会慢慢好转起来啊!有人在,世界就在,你怕什么?你也不要怪王翔飞他们夫妻,当初也是为了搞好生活才去的,也是面对面商量好的。人都会变的,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思想和想法。谁也不能保证谁会怎么样的。我这个姑丈变成这个样子,主要是他本人的思想问题,不能去怪什么的。他既然这样,我们也没有必要去靠他什么了,去希望他什么了。就像你说的一样只有靠我们自己!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你也要配合我,我们才能好起来的。”
“是呀,听你这样说我就不这么愁了!能怪人家什么?只能说自己的人不行。是行的话,人家怎么样调唆也不会连家都不要的。困难人人都会有,不能怕,一怕就没救了!我看你还是去东莞那个地方,那才是发展的好地方!我去过了我知道,那里比我们这里不知要发达多少倍了,什么机会都有,高楼林立,到处是工厂,人欢马叫,热闹极了。最适合你这种有文化的人发展。在家不是办法的,穷山恶水,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地方给你使出来。只有像你姑丈那种没脑子的人才在那里像死人一样的,千百万的人去了都能挣到钱的,发财的人多多。你真的是要去那里的,在家求人就像求神一样也没有个结果,而且还这么受气,一定要去东莞的。”
“我不是不想去,那里我也知道机会很多,家里这种地方就是再过两百年五百年可能也比不上。可是那里很乱,人一去了大多数人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特别是年轻的人去了,平时常常看到他们回来,真的不知成什么样了!像我姑丈这样老实的人去了也变成这么鬼怪!环境太能改变人了。我怕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在于一个人的思想和头脑的,怎么会都变坏呢?只有那些不会思前想后的人才会乱来的。不怕,是要去看看的。要想有大发展,我们又没有什么靠山,只有去那种地方才是最好的办法。现在趁那个死鬼还在那里,去了也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在他那里住着来慢慢找工作,万一找到好的工作,什么也好办了!我走不开,这个家拖累着,不然我去了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来!你一个大男子汉怕什么?就是要趁这么年轻出去闯世界,年纪大了叫你去也是有心无力了。去,不怕,得去!”
“我回家去看看,去那里能闯出一片天地的话,在家也一样能的。”
“我不同意你这样,还是要去看看。”
“先在家看看,万一不行再去。”
“不用看,在家肯定很难搞的,迟早你会去的。”
姑侄俩一直谈到鸡叫头遍,眼皮直打架了才睡。
欢迎访问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