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丈夫许家宝成了刘清凤心灵里的永远的伤痛。
许家宝是个老实巴交得有些迂缓的农村粗汉子,斗大的字认识不了几个不说,连普通的买卖算帐也搞不清楚,光会用浑身的力气干活。种菜是精巧活,不是混使力气就能丰收的,要细心,要耐心,要技术,要经验,要懂得把握时令,要懂得杀虫施肥,要懂得灌溉排水,方能有理想的收成。许家宝原本在家时对这些窍门不精通,锄地就挥锄头使力气锄地,播种就放种子入土,浇水就挑水浇水,施肥便施肥,看到长虫子就买农药刹虫,到时也能多少少有收获的。其间妻子刘清凤也帮着侍弄,收成也不见得丢人。田里的稻谷跟着大家的怎么种就怎么种,反正有榜样学着,妻子帮着,一年的收成也够吃用。还有些闲暇时间到山里去砍柴车到集市上卖钱,偶尔吃不完的菜、粮、油,也能换些钱贴补家用,猪圈里一年养三两头大猪来卖,家庭的琐碎开销勉强也能应付过去。如此生活清清苦苦,年复一年,仍旧住着的百年祖上的老屋子,要想象左邻右舍一样起一座心仪的红砖钢精水泥小楼房,风雨不怕舒适安心地住着过日子,就茫茫然不知猴年马月了。
在田地里出力气干活或到山上砍柴,虽然又苦又累,时常会发些无名的牢骚,但许家宝还是情愿去干。他最怕去卖东西了,因为算帐是让他头疼不已的事。比如卖青菜,一斤四毛五分钱,有人随手拿一把一秤是两斤三两或者四两七两的,他就窘住了,头红耳赤的半天算不出要收多少钱来,往往要买菜的人帮着算。有些也和他差不多的人来买的话,那他准会收错钱。但往往又是收少的。卖柴也是,二十二元一百斤的柴,假如他的有一百三十七斤重,那得收多少钱?他完全就懵懂了,只好靠买的人算出来给他。所以,卖了什么东西回来,刘清凤和他一算钱的话,准要吵闹起来。除了这些外,动笔记些事情和帐目的他也是最难堪的。有一年刘明执的父亲刘东升要他帮忙在他们村买些稻谷,稻谷买到了,钱也付给人家了,可从他记的帐目上却不知道花了这么一笔钱到底买有多少斤两的稻谷。因为他是这样来记帐的:一担六十元,一担六十三元••••••
但许家宝又极有往集市去卖东西的欲望的,因为卖得了钱他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到小吃店买些酒肉解解馋。酒是他的命根子似的,一天不喝上三两斤的话,全身像有无数小虫子在挑拨一样的蠕动,弄得他怎么样也不是个自在的去处,非得灌上些酒才能安神下来。
满怀信心地随着王翔飞夫妻来到东莞后,在王翔飞同乡的帮助下,认识了当地村子的阿方叔。又在这个阿方叔的帮助下,在他的村子里租下了好几个亩水田,开始了他们的种菜淘金梦。
阿方叔是一个热心人,对来找他帮忙的外地人,他表现出尤为的热心。当地人在面对外地人蜂拥而入的形势下,他们热烈欢迎和尊敬的是腰缠巨资来搞投资办厂的老板,而对于从内地来靠打工或干苦累活的挣钱的人,趾高气昂地虐称为“捞佬”。“捞佬”的大量涌入,使得他们过去安宁的生活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村头村尾四处钻满了这些不怕苦不怕累衣着简陋言谈粗放的“捞佬”,廉价的租他们破旧的老房子住,干他们瞧不起的活,吃他们嗤之以鼻的饭菜,给他们的居住生活环境带来了破坏:垃圾成倍成倍的增加,鱼目混珠而来的小偷、歹徒暗藏四处,给治安工作带来沉重的压力••••••这些“捞佬”的生活方式以及为人处事,都让他们感到低下和随贱。然而,他们这里的发展却又离不开这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捞佬”们。投资者来开办的工厂需要他们来干活,空余的房子或专业建来以出租盈利的房子需要他们来租,他们的田土需要他们来租种,当地村镇的行政机构每年要从这些数以千百万计的“捞佬”身上收取一笔巨大而惊人的“暂住费”,这里经济的发展和腾飞需要这些数不胜数的“捞佬”来出力使劲,这里的许许多多的建设要“捞佬”来完成••••••这里的蓬勃繁荣的发展已经离不开这些“捞佬”,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洒下了“捞佬”的辛勤汗水和智慧的光芒,“捞佬”使这儿的千百万当地人由贫苦的农民变成了养尊处优靠村里分红和出租房子挣钱发财的农村中的“城里人”。“捞佬”知道当地的人压根儿瞧不起他们,鄙视他们,所以,他们也压根儿瞧不起他们,鄙视他们。暗地里形成了敌对的势力。
俗话说得好,“强龙难斗地头蛇。”外地人是很难和当地人“斗”的,一斗的话,反而吃亏得更深一些,愈斗愈加吃亏,所以,绝大部分的外地人在当地人的“专制”之中是百般忍耐的,不到非不得已不会采取过激的行动。因为,他们也离不开这块热土:这里有他们生存发展的机会和希望,这里有他们施展拳脚的广阔空间,这里有他们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也乘机混了进来,为非作歹的,给千百万善良勤劳的外地人蒙上了受当地人更加鄙视的外衣。
阿方叔好像有异于别的当地人,对外地人有着宽容、理解和仁慈的很独到的一面。对于主动找他帮忙的外地人,他总会热心的帮助。由于他具有这样的“特性”,自然也就成了许多外地人“巴结”的目标了。在被当地人普遍鄙视的异地他乡里,有许多的事情有当地人帮一帮,“捞佬”就会省去许多的烦恼和周折。比如租个房子呀,租块地呀,没及时办好暂住证被治安队抓去了等等,有个当地人出面帮着周旋一下,事情就会好办很多的。
王翔飞一行就是在阿方叔的热心帮助下,在他们的那个村子以比较理想的价格租到了好几亩水田,从此,他们一来二往的,就成了好朋友。
阿方叔在村中只是个普通的村民,一个比较富裕的村民,嫁在临村的女儿开有小工厂,儿子在村中的治安队。他在镇中心有房子出租,在村中也有好几栋楼房出租,一家人早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当然,这样的境界在他们村中来说,也是很正常的。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就吹绿了他们的村庄,昔日赖以躬耕的田土被划为工业开发地,已经列入工业园区的建设计划当中。现在,虽然还没有建起工厂来,但那是指日可待的了。地处得天独厚的优势,使他们像做了一场美梦似的,梦醒了一切都变成了现实。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农民艰苦的日子离他们远去,坐享分红和收房租的悠然生活成为了全村人的主旋律。当然,也有不满足于这种现状的,走出去闯事业,办公司,开工厂,或到外资企业去当雇员拿高工资,也不足为怪。像他们村这样的生活水平,在整个东莞的三十来个镇子的农村里,早也是司空见惯的。
阿方叔好酒,和王翔飞他们成为好朋友后,常常到他们的窝棚里去喝酒聊天。
王翔飞是个精明人,正愁不知如何才能结交当地人,为今后的发展做事找个“靠山”之时,阿方叔的热情大方,正中了他的下怀。每每酒肉款待,豪言壮语,讲情论义,尽情交结,如此一来,阿方叔更是好说话了。王翔飞他们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不用吱声,阿方叔自是想办法来照顾,有了好酒,也常常送来和他们同饮。
许家宝是好酒的人,自然是老鼠掉进米堆似的欢喜。鞍前马后地为阿方叔添酒加菜,不用支使,灵活领悟。他看到王翔飞这么会“拉关系”,他也在心里盘算开来,自己为何不好好地结交一番呢?万一以后有个什么闪失,也好有个依靠。王翔飞和阿方叔好,那自是他自己的关系,自己若和阿方叔好,那又是另一种意思了。
田租下来整好,播下菜种,平日就是些浇水的轻闲活,也不十分繁忙的,要等到菜长起来活就会多了,这些时候闲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况且当下又是投入的时候,一分收入都没有,从家里带来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全身都不自在,许家宝就想找些临时的短工干干,换些酒钱也好。
一日酒足饭饱之后,许家宝就向阿方叔提起自己趁现在轻闲想找些即时的短工干干,挣些零用花销钱,平时干活习惯了,突然得闲憋得慌。
阿方叔说没问题,果山里尽是活要请人干,他早想叫他们趁有闲去干干,帮补一下生活,就是不好开口。
王翔飞自然是不会去干的,一是太掉价,搁不下脸;二是他不屑于干这种苦累活挣那么几十块钱一天,他自信等菜地的菜长成了,那是成堆成堆的钱进袋,那才是正事,而且菜地上也少不了人。刘清云也不可能去,菜地上还是要一两个人护理的。
第二天一早,阿方叔就通知许家宝到自家的果山上去除草,三十元钱一天。许家宝高兴得什么似的,早早吃过饭就去他的果山上卖力地干了起来。他这么一干,别的人家也请他去干,乐得许家宝应若不迭,都卖力地接来干了。他干的活到家,干净利落,不拖时间,一就一,二就二,主人家都对他留下了好印象。不觉间一月有余,算算挣了上千元钱,许家宝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
这么一个多月过来,菜地上的活也慢慢来了,许家宝就以菜地的活为主,以帮别人做短工为辅,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和在家比比,觉得强太多倍了,甚至觉得租地种菜还没做短工现实,而且也不用什么投入,只管好自己一日三餐吃饱吃好喝好一些,便是烟消云散,还能结识更多的当地人。通过这么一个多月来的短工生活,许家宝意外地结识了好几个村中的老头。他们见他干活扎实,许诺说今后还有活干的话,首先照顾的就是他。平时见了面,也是有说有笑的,仿佛成了朋友似的。
王翔飞主持的这么上规模的种菜,许家宝慢慢的感到不是理想的淘金办法了,钱得不断的投入,买肥料,买农药,生活的用度,都得不停地使钱进去,而且还雷打不动地要上交地租,收成却不知如何!万一不行的话,折了本钱不说,还捡得辛苦一场。他做短工来的钱,一大部分当做他的股份被投入菜地里去了。许家宝心里自然是舍不得,但又别无别的办法,找别人借钱,那是难上难的事,自己放着有钱不使出来是说不过去的。
许家宝对阿方叔自是感激不尽了,他觉得无意中他为他找到了一条在这儿谋生的路子,除了大方的请他喝酒之外,总还想为他义务地做些什么,不然心里老过意不去,像欠着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债似的。
许家宝把这个想法和王翔飞夫妻一说,他们觉得许家宝说得也在理,理应礼尚往来,才是长久之计。
王翔飞说:“这不难,姐夫你有这个心正好,你不说我还要找你说呢。阿方叔帮我们这么多,我们也着实回帮他一下。别的我们无能为力,说不上去帮他了,反而要他帮。他不是在村里工业区的一个家私厂当仓库保管员吗?常常加班到深夜才回,他不会骑摩托车,踩着一辆自行车,从村口到家这两三里的机耕路他怕死了,常常担心有人突然钻出来打劫他。有钱的人就是怕死,又死爱财,像他这样有钱了,完全可以在家安享荣华,还去工厂上班,拿那一千来元钱一个月的工资,真是人越有钱就越想有钱,再多也没个满足!这正好是个机会,姐夫你不如每天晚上去接他回,这样他会欢喜得什么似的。”
“是呀,阿方叔这个人真的还是不错的,不是说他帮了我们,说实话的像他这样的当地人太少了!这样去接他他肯定很高兴,我们也没什么来帮他的,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以后我们再有什么事求他也好说话些,老求他而我们什么感谢也没有,久了就不好意思。你看看别的当地人,对我们这些外地人都横着眼看,非常了不起的样子。要不是他们这里靠近香港和大海,他们死也好不到哪里去!听他们这里的老人说,在没有改革开放前他们的生活难得和我们没两样,耕田种土,上山砍柴,什么苦活累活不干?现在时代不同,他们的命好,不用干就大把的钱。开放都是开放到他们这里,我们都要来这里为他们做财。”刘清云附和着丈夫说。她知道丈夫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去讨好人的,而姐夫在她看来就无所谓得多了,别的面子上事和动脑筋想发展的办法、出挣钱的主意姐夫是胜任不了的,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倒是最合适去做了,而且会让人很放心。
“我无所谓,就是怕他不要人接。做短工不是好得他介绍的话,我怎么会有得做?我也想好好的多谢他。”许家宝憨厚的说。
“没问题,这个事我和他说,我们又不要他的钱,只是为了更进一步搞好关系。”王翔飞说。
从他们租地种菜的村子,出到外边村里首期开发出来的已经相当繁荣了的工业区,是要走一段两三里长的生产队时期的机耕路的,进这个角落的大道还没修。这条一丈多宽的黄泥路面小路,两边都是广阔田亩,四通八达,没遮没栏,全租给了外地人种菜,全线没一盏路灯,一入夜,黑越越的茫茫荡荡,曾经闹过歹徒趁夜打劫的事。在夜晚,特别是深夜,进入这段路,一些人还是心有余悸的。像阿方叔这样的人是免不了害怕的,但又舍不得在工厂上班的轻闲,简简单单就拿一千多元钱的工资,子女劝了许多回他还是坚持要来上班。他本不是个安静的人,加上仍旧有许多爱好,喜欢四处走动。到了他这把五十来岁的年纪,又没有什么负担了,生活富裕,在家呆着是不可能的,会活活憋死。
阿方叔当然希望有个人来接他,而且不顾忌什么的,随和大方,又老实忠心,是最好不过的了。王翔飞和他一说许家宝每晚来接他,不要他的什么,全是为了对他表示感谢。他客气地推让一番,说了许多委婉话,最后见他们诚心诚意一再坚持,也就应承了。
许家宝自是守信的人,估摸着他快下班了,就骑着在修车铺买来的一辆二手旧自行车到他上班的厂门口等,然后说说笑笑一起回来。从此,只要他加班,许家宝必定满面春风的风雨无阻来接。阿方叔自然也是个会做人的人,在路上的小店吃吃消夜,喝喝酒,再不然兴趣来了进发廊去洗洗头,松松骨,甚至再花多些钱快活一番,也不在话下,费用全由他支付,许家宝跟着享受就是。
时间一长,这两个人默契得像知己似的,深深地喜欢上了这深夜的接送。哪一天晚上阿方叔不用加班的话,许家宝还不习惯呢。
由于和当地的一些人家熟悉了,短工时不时有些做一做,菜地里的收成不管怎样,许家宝心里是另有主张了。
三四个月过来了,王翔飞寄予很大希望的菜地出乎他意料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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