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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章(二一)
    二一

    东莞的气候和内地山区农村的气候有着很大的差别,这里好像没有冬天似的,时令进入了冬季,天气依旧是燥热的,北方的冷空气偶尔来袭,三五天像征性的凉快一下,让人只觉得是秋的缠绵过场表演,一眨眼功夫,闷闷的郁热就卷了回来,像一只恋家的鸽子,总舍不得向远方飞翔。抑暖的气候使得千沟万壑里的污水中的百虫欢愉开怀,一年四季欣欣向荣繁衍蔓延,恣意飞舞,尽情徜徉在如林的楼群之间,流连于似织的人海中;空气中带着千气百味的分子,使人觉得就像在一个化学工厂的大车间里生活似的。下雨的日子是那么的稀少,等待一场痛快雨水的洗涤,是多少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渴望。

    当然,在东莞天蓝水碧、云淡风轻的佳期也是有的,但那阳光,总是那么的忠于职守,烈烈地虎视着大地,让人不觉头晕目眩;金色的秋天应该是多么的诗情画意,清爽宜人,然而夏季的脾性太顽固了,迟迟地赖着不肯离去,硬是把这个本不属于它的节令强占着。虽然在渐渐吹起的轻微的西北风的强制驱赶之下,它做了些许让步,但它让毒花花的阳光替它出出气,撒撒野,让那美妙的清爽和明朗时常带着稍稍灼人的燥热和浮动。夏季的正题简直就是把这一个楼宇密扎人群拥挤的城市变成一个烈火熊熊燃烧着的大火炉,四处烁金闪耀,热浪拍空,叫人苦不堪言;春天应该是温润生机的天堂,百鸟欢鸣雀跃,花朵绽放,争妍春光,雨丝悠然,万物复苏,然而由于冬的作祟——一整个漫长的冬季里东莞连一丁点的霜花也不见洒落,家族昌盛的千百虫蝇,在温暖湿润的春季里更是借势狂欢,层楼更上,繁荣非凡,漫漫然随心所欲畅畅荡荡,厮混于万物丛中,侵蚀着美妙时光。

    王翔飞他们是在初春来到的,落实好菜地,侍弄好再播下菜种,待到菜芽吐绿,向上成长的时候,已经是暮春之时了。一大片的田地,在辛勤的耕耘之下,变成了绿油油齐整整的充满希望的菜地,他们三人打心里有种由衷的喜悦和兴奋。望着这一片绿地,仿佛看到了理想的美好未来生活在向他们招手欢呼,好像生活的风帆顺利地被扬了起来,迎着风儿徐徐驶向幸福的彼岸。从早到晚,他们更加不知疲倦地劳做在菜地上,浇水,施肥,杀虫,除草,像呵护自己心爱的孩子似的那样贴心,那样周至,那样喜爱。

    王翔飞在这些时候也静下心好好的当一个菜农,周日跟着妻子在菜地上学着种菜的技巧,与姐夫许家宝一起浇水施肥,杀虫除草,肩挑手抬,干得很是卖力,昔日小木匠那养尊处优的高傲彻底撇到了一边去了。

    初夏一来临,他们的青菜便油绿绿肥嫩嫩地长成了,他们便买进了一辆脚踏三轮车,每天在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三个人就下菜地,精心地把青菜割下来,用菜筐装好,天蒙蒙亮的时候,王翔飞蹬着三轮车,许家宝蹬两轮自行车,满载而来厚街镇中心区域的一个非常繁荣的农贸大型批发市场搞批发。

    此时正值蔬菜大量上市的黄金时节,前来农贸市场批发卖菜的菜农人山人海,各种各样的蔬菜应有尽有。市场里边时常出现已经排堆不下不计其数的蔬菜的情境,许许多多的菜被迫摆放在市场外的空地上等待买主。物多价贱,捱到天亮,前来问津的人寥寥无几,看看别的菜农七八毛钱尽情地出手,王翔飞和许家宝也只好忍痛割爱,把车来的菜全卖了出去。假若等到天大亮,批发的高峰就过去了,那时这些菜就要靠找个摊子一斤两斤的零卖,那是很恼人的事。

    俗话说:货到岸头死。时价就是这个样,心里瞥气也得卖。要不然,靠一斤两斤的零售,那是件很折磨人的事,他们的初衷可不是靠这样零售的,许家宝胜任不了,王翔飞不乐意干,刘清云也没耐性,而且守着一个摊子,也许要从早守到晚,专门的一个人对付着,计算一下也得不到什么实惠,而且人家专业搞零售的小贩子,经营的摊位好不说,人面也广,客人都是熟悉的,相当有竞争力。一个初来咋到的人要打开零售的局面,太难了。假若当天割下来的青菜没卖掉的话,转第二天就坏了,一钱不值。菜地里还有一亩多近两亩的青菜,必须要在这一小段时间割下来卖了,不然虫子尽上了,菜也会变老,不及时卖的话损失就大了。

    两车满满的菜才卖了一百多元,照这样算,还在菜地里的全卖了也不过两三千元钱,这太让王翔飞一行三人失望了。刨去成本,根本就挣不了什么钱了,辛苦等于是白费。这离他们预计的卖一元多一斤的理想差了将近一半。王翔飞在每次卖菜回来的路上骂骂咧咧的,像当头被人打了一棒。许家宝很无奈,他也跟着在一边唉声叹气,老说“人算不如天算。”

    许家宝现在更实际地在心里默默盘算开了,这种菜卖比起他去做短工来说,那是没的比了!他不由得对做短工情有独钟起来。开始做短工以来,虽然是断断续续的,先照顾菜地的活为主,做短工就像是搞“外快”一样,到现在算算总共也挣得了一千四五百元钱,几个人不用求靠他人借钱而得以捱到菜出地的时候,就好得他干短工挣了这么些钱。要不然,就麻烦了。

    一连卖了二十天,菜地里的青菜都割下来卖完了,总的一盘算,真的只卖了三千来元钱。细细的又一算,刨去本钱,几乎没有利润。三个人不免十分扫兴,辛辛苦苦早出晚归地干了好几个月,竟然等于白忙活,这个打击有点难以接受!

    就是在家里当小木匠,妻子在家种田种菜卖,这么长时间少说也能净挣两三千元钱,而且家还朝夜照顾得了,不至于像现在身处异地,离家千里迢迢,小孩在家受凄凉,大人在这受煎熬,出出入入得看人当地人的三分脸色,夜晚睡觉也得醒着一只眼。住的是窝棚,吃的是粗茶淡饭,一天天的过下来,就是挣不了钱,还得出地租。王翔飞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开始感到这里的“金”淘起来和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不禁暗暗叫苦。

    许家宝心里早都是七上八下的,菜地里的活,重的累的他全不在话下积极地干,起三更醒午夜的,他也不在乎,而到头来却挣不了钱,自己打短工的“外快”也贴了进去,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承认自己想不出什么挣大钱发财的主意,但他想凭自己的一身好力气和忠诚做人做事的特点,就是专业靠做短工,一年挣万儿八千的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王翔飞一副财大气粗的空架子他早已经看不惯了,这也感觉掉价,那也感觉丢人,结果挣钱成了句空话。

    其他那些外地人来这儿租地种菜,都是夫妻搭档的,租一亩到两亩地,菜地上的菜供应不上时,他们就去当小贩子批发菜到市场去摆摊,自己的菜地上的菜出来时,价钱好的话就去农贸市场上批发卖掉,价格不理想时就从早到晚让一个人在就近的小市场卖,运作起来非常灵活。做起来竟管也很苦,不分日夜的忙活,一身从上到下都是灰头土脸的,但收入是比较稳定的,而且开销也很注重控制,所以一年下来存上三两万元钱不是什么空话,干三年下来,一个小家就能大翻身,这是许多夫妻搭档的菜农的实际情况。

    三人不觉有些懒洋洋的了,当初的热情被无形中削去了许多。可是地是签了和约租一年的,而且还交了定金,并且才是初夏的季节,第一批菜的失利并不等于以后大半年都会失利,三个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动不动不可能耍小孩子脾气,就是怎么样都好,这一年的时间还是要种下去的,拼搏下去的。

    谁做事情又会是一帆风顺的呢?况且还有一亩多的辣椒、凉瓜、丝瓜、茄子很快就有得上市了,说不定这些瓜瓜果果能碰上好价格,赚上一些钱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三人重新调整了一下心态,把收割了青菜的两亩地侍弄好,种上别的菜。卖青菜所得的两三千元钱,就做为投资又重新下到了地里。

    这儿的虫害比起家里的来,是要多一两倍的,几乎隔三五天就要喷洒农药,不然,虫害会弄得菜地一塌糊涂。为了提高菜的出产率,得买上好的肥料来施洒,不像在家时还有农家肥贴补一些,在这里什么都得用钱买了,每时每刻都充满了用钱的必要;由于肥料下得好,杂草也长得特别欢,这下又得买除草剂来对付。两三千元钱,把两亩地种下菜种,护理一下,加上日常的吃喝开销,一眨眼就用光了。好在瓜果辣椒已经长了起来,隔三差五的有一两百斤去批发,换得钱来度日。

    在菜地不忙的时候,许家宝自然是去揽些短工来做。他越发对做短工来了兴趣,横来竖去的都是一门只赚不赔的营生,对种菜,他失去了热情,心早不在菜地上了。他有了个新主意,想退出种菜的行当。但又怕王翔飞夫妻俩不同意,这么半途而废的,他想想也不好,会落个不仁不义的坏名声,怎么样也得做下这一年去,来年他打算怎么样也不这么干的了。

    晚上去接阿方叔回家的时候,许家宝不知和他说过多少次自己对种菜的抱怨和来年的新打算了。阿方叔自然是劝他仍旧和着王翔飞夫妻一起种菜。

    “过了今年,明年怎么样我也不种菜卖的了。阿方叔,实话对你不怕说,我们大老远的撇家别妻别子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挣两个钱吗?这样种下去是挣不了钱的,卖菜得的一些钱还不够交地租和对付生活费,连我做短工的一千多元都贴进去了,到时也不知能不能拿得回来。反正这样搞下去不亏本也挣不了钱。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负担重啊,趁还没老,各自想办法挣钱,回家去起新房子。人生在世有什么,还不是多挣钱生活好过一些?阿方叔,到明年我准备专门做短工,到时你要帮我。我算过了,一年下来我靠做短工能挣得到万儿八千的,我何苦还去种菜?种菜又苦又累,有菜卖了还要夜半三更出门,遇到好卖的时候还好些,遇到不好卖时,像卖黄泥一样苦!我搞怕了,怕完了!”许家宝毫不顾忌的把心里话说出来,经过几个月来的亲密接触,他觉得和阿方叔之间好得无缝可插。

    “那是,那是••••••”阿方叔一叠声赞同许家宝的话,“这个你们要商量好,出门在外就是为了挣钱。你真的不种菜了,凭你老实本分的干活,短工不愁没有做的,住的地方也不用愁,随便找个角落搭个棚就有得住了,不用出钱;暂住证的事也不用担心,我和治安队的打个招呼就行了。”

    “阿方叔,有你这么支持我,我的胆子就雄壮了!哈哈••••••”

    到了腊月,王翔飞一行三人一盘算,除了成本,起早贪黑辛苦耕耘三亩多田一年,每人分成下来得到一千零五十元钱。

    数目清清楚楚地算下来了,大家心情黯然,不知如何向自己交待。

    王翔飞夫妻回家过年,许家宝拿出一千五百元钱让他们稍回去给妻子刘清凤,他说不想回去过年,情愿留在窝棚,顺便看护东西,并说来年他不种菜了,他专业做短工。

    许家宝孤独一人留下来在菜地上的窝棚过年,其实是有他别的打算的。过年前几天,他就在阿方叔的帮忙之下,悄悄在他们村边一条水沟的高坎上的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一人搭建好属于他自己所有的窝棚,过年他就兴高采烈地搬进了“新居”,还请了几个平时聊得来的人喝酒吃饭。

    春节期间,阿方叔又带他去外边快活了几次。

    这一个年许家宝觉得自己过得意味深长,快乐无比,是有生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不知不觉地,他发现自己深深爱上了这个富饶而缤纷的地方,他发觉自己过去在家简直就是瞎混,苦活累活干不完,钱挣不来,一年到头苦巴巴的,几乎没有人把他当回事。而在这里,不单指能挣些钱,还自由极了,快活极了,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什么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酒任由喝,肉任由吃,玩的花样也层出不穷,阿方叔不仅成了他的靠山,还成了在许多情况下“有福同享”的知心好友,引导他打开了生活的另一扇“美妙”的大门。

    即使是一个人,许家宝也懂得了怎么去寻找快乐了。他感到这是自己的一大进步,是一个了不起的飞跃。他觉得自己生活在这里,浑身是劲,有使不完的力气和不会衰竭的信心,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当然,他很想家,很想妻子儿女们。但他很深刻地明白,只有等有了钱了,才能够去谈什么关心、顾家,没有钱,什么也是空的。

    许家宝下定决心,好好干几年,好好攒些钱,把家建设得像模像样的,那才能显示自己的魅力来,妻子和儿女才真正的有好日子过。而首先自己的日子要过好,才可能以更好的状态去挣钱顾家,爱家。在这些问题上,他理得清清楚楚的,心里明明白白的,就是妻子一起来了,他想自己也是这样生活的,也应该这样生活的。

    一个人的一生本来就没有多长时间,何必那么苦自己呢?俗话说:“儿女自有儿女福。”把儿女养大了,起好房子给他们,就是上上大吉了。自己当然要搞好自己的生活。

    许家宝把这一切都理顺了,心里有说不出的坦然和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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