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正月十五一过,王翔飞夫妻俩又来到了东莞。看到许家宝已经垒好了窝安顿下来,他们什么也不好说了,种菜不能实现当初的理想,辛苦一年下来才相当于他做一个月短工的收入,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和热情来说服许家宝再和他们一起种菜呢?他们的家难,可是姐姐的家比他们的更难。种了整整一年的菜,钱没挣着,王翔飞和刘清云在刘清凤的面前也是心虚力竭的。要解决困难,当前就是唯有钱才能起到最有效的作用。他们是不服气的,别人种菜都挣钱,而他们就不挣钱,同样的地同样的市场,也是种同样的菜,问题是什么呢?就是思想和方式方法的问题。既然姐夫许家宝自动撤退,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事,他们也向同乡们学习,搞夫妻搭档,再拼搏一番看看。
这回王翔飞不租好几亩地了,退掉了一大半,只租了一亩半。而且夫妻两人之间见也做了些许调整。刘清云主要负责菜地,王翔飞主要的精力不放在菜地上,只是协助性的,他下决心抛开一切的虚荣和清高,蹬那辆三轮车去收破烂。在过去的一年里,了解到在东莞收破烂是一门实实在在挣钱的营生,就是脸面不怎么好看。不过不要紧了,他把一切的虚荣都抛开了,狠下心来好好地干一番。
刘清云是举双手赞成的,说菜地的活就是再苦再累,她也能吃得下来,繁忙的时候帮一帮,菜上市的时候帮车到农贸市场去批发,其余的时间就由丈夫自由安排去收破烂了。这个新一年里的计划,夫妻俩很容易就商量妥当,落实好菜地,就分头干起来了。
王翔飞和刘清云想到三人在一起的时候购置了一些种菜的用具,许家宝只要了那辆陈旧的两轮自行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叫他还有哪些东西用得上也拿些去。也请他吃了两次饭,传达姐姐的话给他。
“我姐叫你回去,她说在东莞种菜种不出钱,家里那么多田土,孩子又小,叫你回去帮忙做,这么多活她一个人干不过来。她说靠和别人做短工不是长久的日子,有做的时候就有做,没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在外面开销大,挣一千不如在家挣五百。她说你回去家里就养多一些猪,现在猪的价格好,很多人都靠养猪发了财。好好干几年好起一间房子来,三个小孩眼看着长大,那两间烂屋子住不下了。——姐夫,说真话的,单靠和别人家做短工就不是办法的,主要是不稳定,活多的时候你干不过来,活少的时候没有来干,而且又不止你一个人干,一年比一年多的人走到这个地方来,现在都有好几个人在这个村子专业做短工了,也是有很大的竞争。姐姐说的也没错,现在猪的价格好,在家养多一些猪,几年下来起间新房子也不十分难的,那几亩田土又耕种得了。几亩田土耕种好了,一年也能出一万八千,这个主意还是很实在的。我们就是没有你们家那么多的田土,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一亩半,而且交通又不方便,什么东西都要肩挑,真正的是落后!你们那里比起我们那里不知要好多少倍,田土都有机耕路,车子去得了,交通方便非常重要的。真正舍得在家下功夫的话,生活不会难的。我们是没办法,今年干过去,还是不行的话,就回去了。这个地方好是好,可什么都要花钱,挣不了多钱的话,在这里就没有意思了,家根本就顾不上。姐夫,你要好好想清楚,时间一年年过,我们都会老的。”刘清云语重心长的说。
“这个我知道,回到家去更难!在家这么多年了,我搞怕完了。你姐那把嘴又唠叨,动不动就争争吵吵的,我什么心情也没有。老话说和气生财,一吵闹鼻孔都出火,哪还有心情干?而且在家说起来那么容易,做起来难过登天。要本钱没本钱,单靠借一门,万一搞亏了,我怕。借钱做事不是办法的,我情愿不做。再怎么说都好,我觉得这里比家里好,四处这么发达,什么机会都有,在家就是去给人打死工也没人请。担心短工没有做,那是多余。这里那么多果山,哪家哪户不请人干的?人多做那是自然,做什么也没有独门生意的了,现在是怎么样的年代?做不做得稳,做不做得长久,关键在于怎么做。什么都是人做出的,好坏得靠自己。做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工了,有谁说我做得不好?我就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一来二去的他们自然会找上门来。现在和他们都那么熟悉了,有头有绪,怕什么?阿方叔又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就是剩下半个人,我也不怕。”许家宝朗朗的说。
“是就是,我就怕姐姐怪我们把你带出来。”王翔飞听他这么硬朗的说,看到他那好像成功在握的自信神情,心里很不舒服。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充其量只是个卖力气的大老粗,人家把你当什么看还不知道呢!得了一点好处就不知东西南北,太愚蠢了!这根本不是做事的料。”
“那••••••这件事情姐夫你就要考虑好。有吃有喝的日子很容易过,困难的时候一天都不得一天过。不回去的话也要省些钱出来,人不是年年都这么年轻的。一年有一万八千的回去给我姐,那就解决大问题了。酒也不要喝太多,阿方叔是安享晚年的人了,不能老是陪着他喝个没完,我们和他是没得比的。晚上去接接他没什么关系,他的为人也还不错,也帮我们不少忙。”刘清云和声劝说。
“酒我是喝定了,没酒就没戏唱了。其他的事我知道的。”
“那你也要回家去看看的,出来一年多了,钱不钱的先不说,老婆孩子在家总要回去看看的。”王翔飞说。
“过段时间,我自然会回去看看的。我也很想回去啊,总得要拿点钱回去吧,空手回的话有什么用!”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各干各的,互不关系。许家宝在清明前回了一趟家,在家呆了一个星期,就急火急撩地又来了东莞。
王翔飞收了两个月的破烂。没有挣到什么钱,就在阿方叔的介绍之下进他所在的家私厂当个小师父工。干了三个多月,左手上的小尾指不小心被电锯锯去了,他一气之下辞了工不干,看看妻子经营的菜地也不怎么理想,心灰意凉,在入秋的时候夫妻俩回了家来,发誓再也不来这些鬼地方了像乞丐似的寻找生活了。
大半年过来了,许家宝按原先的初衷以专业揽做短工为主,春夏在果山除草、施肥、杀虫,或在当地人建筑出租小平房的工地上挑沙石砖块,活忙时一个月也有一二十天的出工率,不忙时也有十来天的出工率,大半年得了四五千元钱的工钱。他自个的生活安排得是妥妥当当的,酒肉每天不离口,晚上接阿方叔,吃吃夜宵,找找乐子,那是常常的事。逢节遇假的,一百两百元钱的“小费”阿方叔毫不吝啬地打发给他。许家宝的生活过得是有滋有味的,俨然一个“快乐的单身汉”似的。
当然,许家宝也是个挺有情意的人,一个月之中,也有那么一两次抢着付钱的。老是让阿方叔付钱,心里别扭的很,自己偶尔这么表现一下子,心里舒服多了,而且面子上也甚是光彩。古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些关于人情世故的细节,他是知道的,也懂得做。这么下来,留下来的钱就所剩无几了,千儿八百的,权当做保身钱。
每每想到家,许家宝心里是沉沉的,唯有借酒遣散。事实发展成这样,他忽然对起一座新房子感到非常的渺茫起来,力气遥遥的不甚从心,却又无可奈何。作短工要实现当初的理想,他也觉得不怎么可能了,而且村中在今年又来多了好几个像他这样以专业揽做短工为业的人。他们和他不同的是,是真正的单身汉子,三四十岁的年纪,干起活来力猛气盛,常常结伍成伴地揽工,而且工价方面也不怎么讲究,活多的不按天论价,讲好总的工钱包工下来。这样,做短工的行当就出现了尖锐的竞争,许家宝受到了极大的挑战,由于他是单枪匹马型的,零散的活还能揽得着,成堆的活就无人问津他了。酒在这些时候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了,烦恼和无聊的时候,半瓶或一瓶“飞鹿”头曲灌下肚去,一切就烟消云散了。他酷爱这种两元钱一瓶的“飞鹿”头曲,首先是价钱让他非常的满意,味道也是相当合胃口,酒清香烈,顺口遂心,往往一买就是一件二十四瓶,免得一瓶一瓶的买麻烦费事。
入秋以来,短工就明显的少了,好在他又结交了一个本村的老头,这个老头叫阿年叔,六十多岁的年纪,懂寻草药医治些疑难杂症,修坟做墓,其为人忠厚老实,怜贫惜弱,见许家宝孤苦伶仃,揽工有限,秋冬修坟打墓的活时常有,他就叫许家宝来帮忙挖土挑泥,运沙搬石,做些粗糙活。一个坟墓做下来,许家宝也能获得一两百元的工钱。
阿年叔喜欢许家宝的老实本分,干活卖力主动,心直口快,叫他来打下手,完全是出于一片同情。他时常劝许家宝说靠打短工过日子不是办法,自己有家有室的,在这挣不了钱不如回家去,一家子团团圆圆穷苦些也坦然。许家宝哪里听得进,诉出在家的苦楚来,说怎么样也要在这干几年再说。
王翔飞夫妻回家去后,许家宝感到自己无形中获得了绝对的自由,怎么样生活,怎么样做事,家里人是无从知道了。临近的同乡他也是少有往来的,见着面顶多打个招呼,互不相关。
一年年挨着过,许家宝在东莞不知不觉间已经好几年过去了,由于短工越来越少做,有时一个月也接不上几天的活,弄得生活也要借钱度,光景一年不如一年起来,越过越糟糕,越过越灰头土脸,家是远远的顾不上了。回家的念头竟管很强烈,但往往被浓烈的羞愧打消了。看看身边的事物飞速发展,比几年前是今昔非比,神话似的美好繁荣着,想想家里穷苦的景象,想想妻子儿女的凄凉,许家宝常常不寒而栗。然而有心无力,今年盼着来年,久而久之就近似麻木了。
至于何时回家,许家宝也不知如何确定了,对于自己将何去何从,他也不敢去想了。他知道妻子和儿女们肯定对他这种无音无信好像把家完全忘记了的做法是恨之入骨的,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钱,又浪费了这么多时日,就是回去,也是枉然的,那种更被众人责备的境况,想着就让他无地自容,难以抬头。
想到回家去的情形一定是和妻子矛盾更加冲突,吵闹不停,许家宝就更觉得如此还不如不回。家怎么能包容得下一个几年来都于家不闻不问的主人呢?所以,日子越过下来,他对回家充满了恐惧,家成了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星辰。索性强硬地熬着,东拉西扯地勉强应付着过日子,借“飞鹿”头曲消除心灵上的无尽忧伤烦恼,一腔的希望只好寄托于冥冥之中了。
王翔飞夫妻回家来后,他继续当他的小木匠,妻子照样像以前那样耕田种土,过着清清淡淡的日子。眼见儿女一天天长大,负担逐渐加重起来,王翔飞就向亲人借了些钱,在镇子上租个小铺面,开了家木匠店。对于许家宝肉包子打狗似的一去东莞不回头的做法,王翔飞从骨子里头唾弃,对妻子说:“那种人是不可救药的蠢蛋,根本不值得同情。当然,也不关我们什么事。”
“可是姐姐现在怪我们当初把他带下去哦!谁想得到他是那样的人,在那里干不去了还死赖着不回,贪图一个人自自在在的好吃好喝好玩,把家丢在一边,苦死我姐姐了,几个小孩也是可怜,等于没有父亲一样。他那个家真的难搞,破破烂烂,好在我姐姐是个勤快和硬气的人,一家的吃穿勉强能应付,不然生活都会无法过下去。”刘清云发着无名的牢骚说。
自从东莞回来后,刘清云去看过姐姐两三次,每次从姐姐气愤的抱怨声中,她都听出了对她和丈夫的指责。姐妹俩因此还发生过不愉快的争吵,从此她也就不屑于登姐姐的门了。
“谁都想过好日子,谁都想挣大钱,拼过了,搏过了,没有实现,我又去怪谁?你姐这样的态度就是不讲理!这种人理我都懒得去理,他们夫妻两个本来就是半斤八两的货色!”王翔飞没好气的说,回来后他一次也没去看过这个妻姐,刚开始时,心里对这个妻姐还是有些愧疚的意思的,后来听妻子说许家宝赖在东莞不回,于家不闻不问,妻姐对他夫妻牢骚满腹,抱怨不断,心里就气极了,更不想去那片地方,免得听那些难听的话。
“姐妹之间总得来往的,她怎么样都好,也是出于无奈的。希望她那几个儿女长大争气一些,把那个家搞好来,那样我姐就会好受一些了。到那时,姐夫自然会回的。一年年变老,连生活的钱都难挣得来的话,看看他还能在那里赖多久?阿方叔能照顾他一世?迟早他都要死回那个家来的。”刘清云自我安慰的说,在心里深处,默默地为姐姐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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