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刘明执从桂林失意沮丧地回来在清凤姑家呆了好几日，帮着干了些旱地里的活，就思想着回家了。
家，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回的，不管家人对自己这样的结果有什么样的反应，刘明执想自己都得去面对。想到回家，心里自然是充满愧疚和难堪，压力不觉从四面八方而来。想不到自己让亲人这么出乎意料，扑来折去的到头来还是灰溜溜地滚回家去。好在有个如此能体贴和宽慰他的姑姑，在她家住了几日，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了许多，做好面对一切黯然现实的准备。不然的话，他不知如何去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突兀。
这天吃过早饭，刘明执整理好行装，把自行车放在清凤姑家，就要去村口的大榕树下等乘回家的过路班车。离别的心情总是伤感的，特别是这种黯然的离别，心里格外苦涩。他拿出五百元钱塞进清凤姑手里，尽量装出轻松的神情说：“不要难过，人总要经过三衰六旺的，也许回家去我不用多久就能闯出好门路来，到时倒是要感谢这些不顺了。这些钱你拿着，平时多买些肉加加菜，给你和表弟表妹们买一些衣服，吃穿太简陋了，人就会没底气的。我们人穷志可不能穷。”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清凤姑把钱塞回刘明执手里，“不用为我和表弟表妹担心，家里虽然难，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油粮吃不完，还有得卖，其他的也不会太差。你家里现在也不好过了，比不得早两年，猪的价格好，酒也好卖。现在猪的价格一天不如一天，许多人都亏了本钱，听你爸说去年养猪亏了上万元钱，酒又不好卖，一个月一千斤米的酒都卖不完。养猪亏本了，农民的生活普遍就难了，谁还有那么多闲钱买酒喝？自家酿一些就大把喝了，而且还有得卖。回去你爸和你妈肯定要发火，你千万要忍着，别顶撞。他们梦想着你能在县城里安家落户的，大话不知说出去了多少，这样回去对他们打击很大的。自己想着自己的事就好，等运气好了，做起事业来百事就好办了。”
“这个我知道，我不会和他们顶撞什么的，要骂就由他们骂去。钱你还是拿去，不要紧的，天总无绝人之路。”刘明执又把钱塞回到清凤姑手里。
清凤姑再没把钱推回来给他，这样她怕伤了他的心，就默默地收下了，心里想：回去的日子难的时候多多，用钱的地方也多多，我暂且放着，紧用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你，不单指这些钱要给回你用，我还要想办法积省些钱出来给你呢！没钱的话，就是有再好的主意也无济于事。
“回去没有找到什么好路子的话，听我说去东莞，那里真的是你发展的好地方。”清凤姑爱怜的看着满脸忧愁的心爱侄儿。
“我知道的，看情况再说，现在说什么也是不实际的。”
“怎么不实际？找到好路子，挣上钱，把家庭搞好和把自己的事业做出来，就是实际！”
清凤姑和着刘明执来到村口等车，又叨叨絮絮说了一番宽心话，才等来一辆回家的班车。车子载着刘明执很快消失在清凤姑的视线里，直至看不到车子了，她才往回走，心里不知怎么的一下子觉得空空落落的，心仿佛被掏走了似的。
刘明执回到家来，一家人都感到意外，看到他忧愁不悦的神情，家里人揣摩，这个小子可能又把工作搞砸了。
一进家门，刘明执就提着行李进了自己的房间，困倦地倒在床上躺着。母亲梁水莲跟着进了来，试着问道：“去桂林就回来了？”
“是。”刘明执坐起来强装着笑脸答。
“还去不去的？”母亲直截了当的问。
刘明执只觉得脑子掠过一道闪电，弄得他几乎晕眩，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受的苦楚，他犹豫了一下，不禁有些虚虚地说：“不去了！我根本就看不惯那种挣钱的方式方法，太让人受不了了！”
“不去了！？回来能干些什么？家里可不是有出息的地方。”他发现母亲的脸色霎时变得急切的红晕，话语是那么的生涩和无奈。
刘明执无言以对，怔怔地坐在床沿上，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躲避起来。竟管这一切都是他事先预测得到的场面，但真的深处其中了，还是本能的表现出惊惶和无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知你要怎么样！？”母亲显然有些气愤的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刘明执仍旧呆坐着，所有的感觉突然在他身上消失了似的，一阵麻木。好一会儿，他才从恍惚中醒来，把房门关上，重重倒在床上不禁悲伤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刘明执看到一个人出现在眼前，也是愁容满面的可怜兮兮看着他，缓缓地伸出右手，轻轻的把他的眼泪擦去。
“春灵，怎么是你？”刘明执惊奇的叫道，全身像触电似的抽紧起来，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是我。亲爱的人，你怎么哭了呢？唉，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侯春灵亲切的说着。可是，刘明执清楚地看见，她的双眼盈满了晶莹的泪水。
“我心里痛苦啊！我的爱！我是一个多么无能的人••••••”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霎时灌满了他的心房，泪水哗然而下，肚里升腾起来的闷气哽咽得他不能继续说话。
“别哭，别哭••••••我们不能在困难的面前哭泣！人生本来就是坎坷无常的，生活就是这么考验人的，我们不要气馁，也不要哭泣。”侯春灵宽和而理解的说着，刘明执发现，她眼眶盈着的泪水，顺着脸庞像两条剔透的水晶玉带流下来。
痛哭了好一阵子，刘明执才平静了一些，说道：“可我心里真的非常郁闷，自然就哭出来了。你要知道，我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啊，眼泪总是这么浅浅的，欢乐时也会泪盈满眶，动情时也会泪花闪闪，伤心时也会泪水涟涟。我本不想哭的，可是有时就是控制不住，泪水会自觉地流出来。可是，流泪并不一定就是软弱啊，有时也是一种坚强的表现。把心中无法用话语说出来的欢乐或痛苦用哭泣的方式表达出来，是多么的洒脱和深切！像现在，哭泣对我是有多么的好处。——你也不是哭了吗？我们都不要哭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是啊，我们都是情感丰富的人，又怎能做到不哭呢？好好地哭一场，让自己彻底放松一下吧！可是，你不能被伤心的泪水浸没了。你记得我给你写的那首《人生感悟》的诗歌吗？你要记住的。”
“记得，你给我的诗歌我都记得。”
“这就好。振作起来吧，你的前路会充满更多更曲折的坎坷，你要振作起来，我永远相信你的，我一直在期盼着你事业有成。只要你不放弃追求，不放弃拼搏奋斗，你会成功的。现在，是命运之神在考验你，是成功之神在挑战你，今后你还会碰到更加多出其不意的考验，你可要经受得起啊。你会在这一切的困苦波折中成熟的，你会在这一切的考验和挑战中变得坚强和智慧的。好吧，现在，我来朗诵《人生感悟》给你听：
人生感悟
亲爱的朋友
我们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遐想
而生活的现实往往不如遐想的堂皇
美好的遐想好似顺风中欢乐的风帆
生活的现实仿佛逆风中艰难前进的航向
黑夜常常来临
它却使我们的眼睛更加明亮
••••••••••••
侯春灵一边朗诵着一边看着他微笑着向后退去，越退越远，越退越远，眼看就要看不到她了，刘明执万分焦急，拔腿就要去追，可是双腿却被人绑住似的，怎么也跑不动，于是他嘶声大喊道：“别走••••••”
“你干什么哦，把床板蹬得天响，又在大喊大叫。”母亲推门进了来，伸手摇醒刘明执，不解的说。
刘明执赶忙坐起来，定了一下神，想着刚才的情景，方知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没什么，好像做了个梦。”他轻描淡写的回答了母亲，又倒在床上躺着。
“起来吃晚饭了，要睡也要洗了澡再睡。”
母亲出去后，他努力回想着刚才的梦境，心中洋溢起无限的留恋来。
“咳！毕竟是个梦！要是你还活着对我说这些话朗诵这首诗歌那该是多么好啊，就是比现在还难一百倍，我都愿意承受。如今只留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心里最实的话，最切的话，却无人诉说。我的心怎能不伤痛呢？我怎么不委屈呢？我怎能不落泪呢••••••是呀，流泪并不是软弱，伤心也不一定是失望，生活总是充满坎坷，充满困苦折磨，充满了考验！是啊，为了理想，为了希望，为了生活，人人都得奋斗下去，拼搏下去，去迎接未来的更加复杂更加曲折的挑战和考验！谁都不能轻易放弃追求的，即使在绝望的时候也要挖地三尺寻找出希望来，绝处也要逢生！人人都要这样的，人人都得这样的。然后，人就变得成熟了，就变得丰富了，就变得智慧了••••••生活，可爱的生活，首先是可气的、可恶的、可恨的！珍贵的心上人，你放心吧，你的在天之灵时时刻刻都在关心着我，看护着我，我怎能会让你失望呢？不会的！肯定不会的！虽然我现在像一只绵羊似的，但也要想着法子越过火焰山去！就算是为了你••••••”刘明执思想翻腾着，无形中觉得有股力量在拽着他往上提，使得他不得不奋力向上。厅里又传来叫他吃饭的声音，他腾的站起来，在镜子前用手理了一下头发，看了一下面容，就出来吃完饭了。他还是今早在清凤姑家吃了到现在，肚子也觉得饿了。
父母和弟妹已经不等他来到就吃开了，菜都吃去了一半，看样子他们都吃到半饱了。他从桌上拿个空碗盛上饭拉张椅子在饭桌前坐下就飞快地吃起来。他看到家人的脸色没一个是好看的，都默不作声，似乎对他对表示出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在刘明执吃完第一碗饭，盛好第二碗重新坐下来吃的时候，父亲刘东升吃饱了。他搁下饭碗，起身去厅上首正方位摆放着的桌子上倒了一碗茶喝了，然后走到门前抽着旱烟，焦躁地度着步，说：“儿子啊，现在家里难了，没有一点耐性，怎么做得成事？回到家里来，可不是办法！”
“当然不是办法！明知家里什么靠山都没有的，怎么样也好也要耐下心来在高老师那里做下去的啊。回到家里来只有耕田种土，你要耕田种土也没有多给你耕种。就这么两三亩田，要土没土，要山没山。要耕田种土的话也不用花这么多钱去读书，没读过书的人都可以做，用什么去读这么多书？现在回到家里来啊，丢死人哦！肯定要出去闯门路的，在家里真的做不去的。还能不能再到回高老师那里去？”母亲也吃饱了，仍旧坐在饭桌边，接着丈夫的话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不会再到回去的了，人不能不讲骨气！那些地方总是乱七八糟的，就是做下去，也谈不上什么前途，那不是好的地方，不是什么正经的路子。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干，我受不了。钱是小事，挣得来也花得去，靠乱七八糟的方法挣钱，我情愿不要。有什么，钱又不是唯一的东西。”刘明执一边吃一边说，态度是明朗而坚决的。
“哈！求靠别人还不是这样！和他们无亲无故的，能帮一下就不错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有钱有势好做事，无钱无势和鬼说！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有文化都当没文化了。儿子，你老子不是官也不是富翁，家里是没什么依靠的，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给我出的难题太大了！我想你上天，我想你当大官，但你老子没这个本事呀！不过出门求人时时难，很多事也怪不了你。在那里做得不开心也是没办法的。”刘东升放缓了语气，理解似的说。
“就是我们没什么依靠，才要更有耐心。谁人能百事顺心的？有些事你看不惯的就不去看，不要去理，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自己没有了生活，谁同情你？谁可怜你？手好脚好，牛高马大，挣不了钱，做不起事业来，只怪自己没用！”梁水莲不觉间高声起来，大家明显感觉得出她是不可理解儿子这样突兀地回家来的。
刘明执也吃饱了，坐着没动，听着说话。大家都吃饱了，弟弟刘明亮听了一下，很不耐烦似的丢下一句话：“我就是没文化，没机会到那种地方去。假如是我在那些地方上班，我只会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事，好好挣钱，管他们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这么开放的时代，到处不是这样，你要是处处看不惯的话，就不要生活了！”他说着就和着妹妹一起收拾碗筷。
“哎呀，想要吃芋头吹灰那么容易的事哪里来？什么都要吃得苦才行！”妹妹刘红娟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警告似的说。
“我自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们放心，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刘明执听着这些横来竖去的话，心里十分难受，撇下这句话就去洗澡了。洗过澡，回到房里关起门来倒头又睡。翻来覆去的辗转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就起身来找出侯春灵手抄的笔记本，翻开看着里边的诗歌和文章，让思想和感情一任游荡在无限的深切怀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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