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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章(二四)
    二四

    刘明执家里现在真的是困难重重了,去年猪一掉价,养的四五十头大肉猪一下子亏了上万元钱,到现在猪成了赔本货,饲料上涨,猪的价格却老往下滑,养的越多亏得越多,酒的销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一带地方的农民赖以生财的猪出现了这种“怪现象”,生活普遍受到了困扰,一时间不如从前的景象了。

    酿酒的本身是挣不了什么钱的,主要是靠下脚料酒糟来养猪挣钱,猪一掉价酒滞销,生活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刘东升仿佛受到了当头一棒,头晕目眩,心情焦躁。之前引以为豪的好几十个猪圈和十来头的母猪,以及一天能酿一两百斤大米的酒坊,一年能为这个家带来好几万元的收入,生活过得殷殷实实的,起新房子,在镇街上买店铺,购置家什物品,儿女读书,仍至于平日间的人情往来,样样事情办得是得心应手,满面春风。而今一下子难下来了,酒一个月还酿不到一千斤大米,母猪生产下来的小猪由原来一百多元一头都还抢着买的事实,变成了现在的四五十元钱一头,而且还要求人来买。农村的家庭里几乎每家每户都养有母猪的,肉猪的价格一掉,小猪就变得贱了,卖得的钱还不够供养母猪的成本,母猪也跟着成了赔本货,大把的人家出售母猪,以甩掉包袱。

    刘东升也把猪圈里的母猪处理了一大半,只剩下两三头用日常的剩饭菜和廉价的米糠粗陋地养着,肉猪勉强养一两头,也是用粗食养,一个农村家庭不养几头猪的话,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没有依靠。万一哪天猪的价格又好了起来,也有得救急一下。酿酒和养猪没有希望了,刘东升努力去另找挣钱的路子,和一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到大山里去花好几万元承包一大片篱竹山来砍伐,不想他们经验不足,估计不准,又亏去了两万多元,时间耗去了大半年,如今刚刚结束,回到家里来象个霜打的茄子一样,恹恹的无精打采,不知接下来何去何从。

    这些年来起新房子又买店铺,供刘明执上大学和他的弟妹读中学,加上又这么接连着亏钱,家中的积蓄已是耗完,乃至于还向镇上的信用社借贷了一万多元,生活的天空一下子就变得异常恶劣起来,更想不到的是,一家人的希望之星成功在望的刘明执,好象是乱中添乱,鬼迷心窍,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来,今后何去何从完全是一片颓丧的渺茫。忧郁的阴影像乌云似的笼罩着这个曾经让人羡慕和称道的家,而且这些不祥的乌云还接二连三的增多,使这个忧郁的阴影加大、变浓,这个家陷入了巨大的失望和迷茫当中,生活的明媚阳光一下子在这个家消失了,这怎么不让家里的人焦躁和懊恼呢?

    刘明亮好像天生不是块读书的料,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毕业后,成绩还算可以,考上了镇一中上初中。上了初中的刘明亮,心灵的世界慢慢被打开的同时,玩劣的性子也被撬动了,和镇林场的那帮花花子弟称兄道弟,旷课去河里网鱼,打牌,打桌球,和一样玩劣调皮的女同学结伴出游,课本上的知识一问三不知,ABC、物理变化、化学变化粗陋的懂得一点,精细一些、复杂一些的那是会搞得洋相百出。三年的初中时光就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玩闹中度过来了,成绩是不堪一提的,学校勉强地发给了个毕业证给他,算是对得起家里出的钱米了。但他决不是个坏孩子,不读书了回到家里来,也没再和以前的伙伴来往了。他以前的伙伴们都不读书了,各自奔向了自己的生活道路。刘明亮在家帮忙做家务,养猪、酿酒、耕田等等,农村的事物在回来的一年多里边基本上掌握了。父母见他不是读书的料,也有一番打算的:刘明执是铁定的文化人了,意想中肯定他不会回来生活在农村的,家里这么多的“产业”也是要人来接替的,小儿子就是未来的接班人了。

    养猪和酿酒干不去之后,父亲刘东升就把刘明亮带去山里边帮忙看管竹子的生意。不想亏得一塌糊涂,父子俩心情黯然的回了来。

    妹妹刘红娟对于读书也是心不在焉的,去年初中毕业后也回了家来帮着料理家务事,和母亲一起种了一个菜园子,除了自家吃外,还常常有得到街上去卖,由此得以帮补一下家用。

    初中毕业回到家里来耕田种土经营不起眼的小买卖情理上和脸面上都过得去,也无什么闲话给人可说,可是大学毕业的刘明执回到来,也去做这些事情的话,那就是天大的笑话和耻辱了。不单指他本人会无地自容,就是家里的人也会因此而蒙羞。现在,在县城立足的路子似乎条条都搞砸了,不回到家里来他又能去哪里?

    然而回到家里来又会怎么样呢?不得不在家里的家里人现在都是苦不堪言了,又多一个人回来,那不是更糟糕么?关键的是他们曾经赖以骄傲和期盼的美好就此倒塌了,变成了忧虑,变成了懊恼,甚至是负担,这是多么的无情和可怕啊,多么的让人难以接受!

    家里的每个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事情的发展又是那么让他们别无选择的接受这个已经成为事实的真相。他们隐隐的在心里觉得了后悔和羞愧,之前在人前总感到有一种别样的优势和喜悦,现在全是空的,换成是尴尬和羞辱!所以,当他们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态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抵触起来,甚至是愤怒。为家,为现在困顿境况,为将来何去何从的渺茫••••••而抵触,而愤怒。

    这晚刘明执失眠了,他的父母也失眠了。他们想不明白,即使是养猪和酿酒走下坡路、做承包竹山砍伐的生意失利而使得家里的生活一落千丈,但大学毕业已经挤进县城去工作的儿子刘明执怎么也会接连失利呢?而且丢盔弃甲的回来了还是那么的心高气傲,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完全丧失了一个文化人应具有的理智和豁达、聪明以及智慧,变得那么的硬板和突兀,莽莽撞撞的,全然不顾身前身后。岂不知,如此一来,往后日子艰苦的程度不可估量啊!难道读过那么多书连最基本的“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的道理也不懂?回家里来就等于自甘落后和贫困,就等于耻辱和羞愧!家里能有什么机会给你发展呢?家里能有什么条件让你发挥才干呢?真是碰上鬼了。难道是家里的风水出了问题?

    “不要什么都拿风水来说!一个人的头脑生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懂得了什么,从小到大吃爷饭穿爷衣,什么苦都没受过,太天真了。他说他不要钱,读了那么多书又怎样,能懂得多少道理?不要钱我看他怎么活?真的是笑死人了!你家也真的没有好风水,看着成的事突然就黄了的,不知是什么鬼。人家的说好就一路好到头,那才是真的好!”梁水莲没好气的对丈夫说,先前丈夫说家里的风水好,她还信了,现在,她无从信起。

    “这儿子怎么就这么没头脑,那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在外边就是怎么样都好,都要比在家好啊。在家里丢人现眼,多怄气!唉,生了这样的儿子,你还能怎么样?家里的风水是好的,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别人家眼红,去破坏了也不一定。现在的人,什么不敢做?毒心的人多多。他要搞一下鬼的话,你又怎么知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的心肠怎么样?”刘东升显得很无奈的说。

    “就是你,整天不知羞耻地逢人便说自己的儿子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聪明!现在还不去说?看你的脸往哪里放?好莫张扬,说多了好事就变坏事!你见谁像你一样整天说自己这好那好的?就是你这样说多了,事情才变坏的。”妻子斥责丈夫说。

    “怎么怪我呢?真是的••••••我又怪谁去?儿子是你生的,你也有责任的。”

    “生了儿子给你还要包他做大官,你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你又是什么种?红薯腾还不是结出红薯来,你还想结出樱桃来啊!说话还真难听!”

    “别争了,再怎么争也没用。俗话说‘有命的不怕病’。他是有命运的自然会有出头的日子,也不好太看轻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

    “别说那么多好听的,每天一开家门,柴米油盐就要有,不然什么都是假的。家里每个人都一样,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麻烦和困难,想办法挣到钱,生活才有着落,东方不亮西方亮,总要想办法生活下去的,靠一张嘴说能把生活搞好的话,天下就没穷人了!”

    “竹子还是要做下去的,亏了那么多钱不服。现在销路搞熟了,经过这次的失利,下次承包山场就有经验了,钱还是能挣的。人要有信心,不然去干什么?什么都那么难做!儿子不争气没办法,还能怪谁?”

    ••••••••••••

    鸡叫三遍了,这对忧愁的夫妻才困倦地睡去。

    而他们的儿子刘明执依然还睡不着,漫无边际的怀念了一通侯春灵后,他的思想全转到今后自己怎么办的问题上来。回来家里的第一晚,他已经感受到了失败和落魄的尴尬与无奈,自己纵然有凌云的壮志,在现实的困顿和窘迫面前,也是颓然的。不说出来可能还好些,说出来反而会更加激怒和自己荣辱息息相关的亲人们。现实就是现实,什么动听的豪言壮语、美好的设想都是多余的,都是难听的,会更加伤人的心。只有沉默,再沉默,尽快做事,做有用的事,才是唯一的办法。

    这样想,刘明执觉得父母和弟妹对他的不良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自己没有必要去在乎太多,也没有必要当成包袱放在心上。要改变这一切,唯有做出成绩来,给家里带来实际的好处。

    再回县城去低声下气的求人要工作?刘明执下定决心死也不干了,那简直就是把他的人格和自尊卑鄙地践踏,把他推向一片黑暗的深渊!现在,他深深的发现,城里真正的不属于他,城里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遥不可企及,城里的一切是那么的高深莫测,那么的苦涩艰辛,就是耗尽心智,也融不进其中去。在城里一切事物的面前,他感到自己是无限的渺小和卑微的。家里虽然对他是牢骚满腹,甚至是愤怒满怀的,但在内心的深处,他还是有一种归宿的感觉,一种很宽敞很随意的放松的感觉,就是受到再多的指责和排斥,那也是凝结着深深的亲情和爱在里边的,让他不容置疑,让他不可挑剔。别人家会这样对待自己吗?那决然不会的!自己好和坏与他们无关,哪还说得上在乎呢?这些亲人们就是因为在乎自己,才有许多的爱和亲情表现出来。虽然有时表现得不是那么得体,不是那么科学,不是那么委婉••••••但毕竟是亲情和爱啊!

    自己要让这些珍贵的亲情和爱变得美好起来,变得可爱起来,就在家里搞出明堂来!是好猫在哪里也能抓得到老鼠的,要证明自己是一头好猫,就在他们认为无所作为的地方好好抓些老鼠出来,让他们好好的看看!条条大路是通北京的,三百六十行行行是能出状元的。

    如此,刘明执想到了家乡的山山水水,何不在这方面大做文章呢?在报纸上杂志上,不是常常看到有关农民们在家创造出惊人的事业来吗?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在这方面上下功夫!种冬菇,种木耳,发展特种养殖——比如养鹅,吃的是草,市场一直是那么紧俏,不是很好的么?为什么就钉在养猪的这一门死路上?山青水秀,绿草丰茂,空气清新,人迹疏松,就是发展农牧的好条件。

    刘明执觉得眼前突然间一亮,脚下出现一条金光闪烁、宽敞长远的大道来,大道上充满了希望和喜悦在等候着他,充满了诱惑和成功在吸引着他,他的思想激动而热烈的沉浸在其中,像一匹奔腾的雄壮骏马,不知疲倦地施展着英武矫健的身姿,奔腾不息。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坐在厅里,刘明执朗然说出自己在家要发展农牧事业的想法来。他刚说完,弟弟刘明亮轻笑着高声说:“这些想法非常好,要是能做得起来,发大财都有可能。可是,你怎么做?你以为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啊?你以为这里的人都是傻的啊?告诉你,种冬菇和木耳早就有人试过了,是镇林场的一个职工,用木糠种的,读书的时候林场的那帮朋友带我去看过。这种方法单单买那个消毒的高压锅炉就得五千到一万元钱,还有其他的成本呢?没有一两万元钱怎么也搞不起来。用木头来种?那当然是最好了,种出的冬菇和木耳比木糠的要好不知多少,价格也高,有多少都不愁卖。可是种的木头去哪里找?现在林场的山场全种的是杉木和松树的经济林,种冬菇和木耳用的枫树、落叶楱树、梧桐树你去哪里找?而且要种就要上批量的,这些木头你有钱买可能也难买得到。现在到处的山场在砍伐,林场都快倒闭了。私人的山场人家给你砍?除非我们自己有山场自己种的就可以由你怎么着了。养鹅当然是好事,可它们不单指是吃草,重要的是吃饲料。单靠吃草的话,可能一年也出不了栏。这也有人试过了,光买一个雏鹅就要十来块钱,你要上规模养的话,最少要养一百几十只以上,光买雏鹅的钱就要上万元钱,还有饲料呢,花钱多着呢!你没有技术的话就是把雏鹅买回来也没什么用,搞不好一闹病,亏得你门都莫不到!就准你技术能学得到,动不动就是上万的本钱呢,哪里来?”

    “是呀,天上的月亮也想摘下来搞!不要那么天真。别说家里现在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随便来。一没技术二没经验,钱一眨眼功夫就用得去,要挣回来的话,好比跪着来求似的。听我说,你在家里不是办法的,有这么高文化,不如去东莞看看,你姑丈又在那里,不愁没落脚的地方。去那些发达的大地方才是对路的。读了这么多书在家来怄气,不如当初不读还好,不至于花去那么多钱。家里真的是难了,欠着信用社这么多钱,样样事又不顺利,你们个个都挣不了钱,再这样下去,这个家不知怎么生活了。唉——,不知有多丢人!一个人不要太硬气了,现在社会这么和平开放,别人家个个都挣得了钱,不管有文化没文化的,都做得去。许多人去了东莞,大部分是没什么文化的,都能挣钱回家,我不信你去了就挣不了钱?放下心情来,耐心一点,和气一点,不要什么事都尽着自己的脾气来,没有道理做不去的。心专石穿,古人说的还有错?你假如去到东莞找到了工作,你弟妹也跟着去,三个人去好好干几年,这个家马上就会好起来。听我说没错,赶紧去。”母亲梁水莲语重心长的对儿子说。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这样了。英雄好汉都为钱急,没钱英雄好汉都没气报。去打工说实话就是不好的,现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去了。什么也不要灰心,去认真做了肯定会有成绩出来的。我和你弟照样还要去承包竹山来砍伐,亏了钱进去就是不服,怎么样也要在这个行当上挣回来。这两天就去看一片山,这次有上次的教训不会这么蠢的了。大家齐心协力,困难只是暂时的。儿子,不要硬气了,该怎么做就快快当当地去做了,时间可是不等人的,一年像划一根火柴似的,‘哧——’的一声就过去了。”刘东升也放缓着语气,商量似的说。

    “我再想一下。”刘明执想不到自己激情四射想了大半夜的好计划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出来就被破灭了,心里很是失落,说了这句话就无精打采的回房去,软绵绵的躺在床上,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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