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捱到下午,刘明执只觉得脑袋昏涨,全身乏力,空气郁闷,就想出去走走。想想干脆去镇街上的店铺看看,爷爷和奶奶在那儿住着,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少去的,平时回来匆匆去打个招呼就走了,现在有的是时间,理应去看看这两位深切关爱着自己的老人。告诉了母亲一声,他就步行往镇街上来。
一路上,刘明执的思想全放在爷爷和奶奶的身上。这两位一生受尽艰辛困苦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了的老人家,一共养育了六个儿女,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每一位都为人父母了,在这一点上来说,是他们这一对老夫妻的自豪;其中,大儿子刘东升和最小的一个孩子——刘清芬,都算是家业有成。他们虽不是富贾一方、财高八斗,却也说得上是殷实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百人中可以说得上是响当当的,这是这对老夫妻的骄傲;而最值得他们引以为荣的是,大孙子刘明执考上了县里鼎鼎有名的一中,接连着又考上了大学,结束了他们这个家族从未出过正儿八经的文化人的灰暗历史。更让这对老夫妻喜不自胜的是,大孙子大学一毕业就在千百人向往的县城里落实下了工作,这就意味着他们辉煌的希望将按部就班地被大孙子实现着,这是多么让他们难以置信但已经成为了事实的事啊!生活在他们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前,还如此以难以想象的妙哉恩赐,真是感谢天感谢地。他们由衷地确信,他们家的祖坟和老屋子的风水肯定是别具一格的好风水,时间一到,灵气就在他们的后代身上显现出来。到目前为止,这对老夫妻看得到的比较扎实的有希望的孙子,还是刘明执,其他的,不单指没有让他们看到什么明显的希望所在,简直就是块隐痛和忧郁的心病。
三个儿子当中,就前期来看,并不是刘东升期望值最高的,当初甚至还是这个大家庭的负累,但却阴差阳错的成为了他们三个儿子当中的佼佼者,这是让人大吃一惊的,由此而更深悟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千古良训。而当初各方个面综合条件都具备家业成功在望的二儿子刘东文和三儿子刘东成,却像是上了膛的哑弹似的,不单指让人空欢喜了一场,还让人格外恼怒地“误”了大事,成为了这个大家庭的负累和耻辱。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
刘东文,一个精明能干的汉子,在改革开放前的生产队里,是一个拖拉机手,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生产队里一切公有的东西也全分配到户,真是一滴水滴在油瓶里——太巧了,轮到他伸手往黑咕隆咚的黑布袋里抓阄,老天,他的阄一抓出来,竟让所有的人又服气又嫉妒——几乎是家家户户欲眼望穿的唯一的一辆拖拉机就名正言顺地归他所有了!
在人们的眼中,这等于抱了个会下金蛋的金母鸡回家了,那好日子是不容置疑的指日可待。这时刘东升因勾结公社有关干部盗卖镇粮所的粮食而被判刑劳教,许多“歪心人”正在内心深处幸灾乐祸笑看他们家如何撑下去,出乎意料的是让刘东文把这个金母鸡抱了回去,也就是说这个本看来不四零八落也是叫苦不迭的家要乾坤扭转,奔上富裕的大道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在普遍的人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改革开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刘东文洗脚上田,终日驾驶着拖拉机走南串北,做生意跑运输,兜里别满了“大团结”。不几年下来,他成了镇子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受穷受苦了大半辈子的父母一边喜不自胜一边心有余悸劝他赶紧起一座新房子:“祖上传下来的百年老泥瓦房不单指破旧,而且已经显得拥挤起来,‘花开有时,挣钱有日’,现在你是好运当头,财源滚滚,说不定什么时候风云突变,挣钱的机会就擦肩而过。再说,现在说是搞开放任由着走南闯北做生意挣钱发财,万一又来个出其不意的转变,又不准你这样干了呢?这也是有可能的。从还没听说过有这样好的世界,自由得任由你做买卖的,任由你挣钱,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啊,坐牢判刑甚至杀头都够条件了,谁敢保证一直就会这样好下去呢?谁又能看得透这个世界的变化呢?这样神奇的政策是不是猴子耍戏一样,过后不知怎样来磨难人呢?”
“你们老思想了,现在是真的变了天,是改革开放,是任由挣钱任由发展的新时代,我们这些地方比别的地方还落后了呢!人家好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做生意搞买卖,农村里都起起了新楼房。城里边更是变化大呢!什么也不要担心,以前的那些不是人过的日子不会再到回来了。我要把生意越做越大。“刘东文自信而豪迈的说。
“那就好了!真正的好世界来咯!这样穷人就得翻身了。”老父亲刘力山像听神话故事似的,身体里每条血管都活跃着美妙的畅快。
“这样更要加紧起一座新房子来,也好让我们看看。你三个儿子,很快就长大了,现在趁他们还小,家庭负担轻一些,做好船来等水,才是着的啊!我们一家可是穷怕了,也被人打落怕了,还是做老保一些,把房子起好才是正事,到时他们大了,好有个安身,人可不是年年都这么好运挣钱的。老屋眼看就住不下这么多人了,在哪里起都好,赶快起好来,也为我们两个老的争口气。”老母亲说。
“起间把新房不算什么!要起我就起像样一些的了,还起泥瓦房?没必要!要起就在街上买地皮起店铺,起楼房。不要愁,半点都不用愁,我会搞好的。”
“这样就最好了,什么面子都争得回来了,我们两个老的活得才有价值一些。你娘说得在理,赶快起房子。老话说房是人威钱是人胆,有钱放着没人知道,起有房子人人知道,像招牌一样,以后做什么事也有信用些。信用度高了,做生意更好做。”老父亲说。
“说得没错,什么也不要愁,我会做好的。”
果真,刘东文的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他的妻子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典型的农村妇女,除了帮他一个个把儿子生出来和起早贪黑做家务事以及田土里的活外,别的事她就无法想得到了。丈夫在外边怎么样了,挣的钱用去了哪里,生活怎么安排,儿子们的未来怎么办••••••这些家庭主妇应有的的头脑和思想,在她那一天学也没上过的脑袋里全然是一片空白的。丈夫要怎么样,好像和她关系不大似的。父母的叮咛终究只是叮咛而已,并没产生直接左右儿子思想行为的力量,妻子的不闻不问无管无束最终导致后悔莫及的恶果产生。
挣钱多了起来的刘东文在外边沾上了赌博的恶习,还在镇街上包养情妇。当他回到家里来很少外出时,已经是囊中羞涩一无是处了,当年和他一起开拖拉机的朋友们已是鸟枪换炮,新买有驾驶室扭方向盘的汽车了,他连拖拉机都保不了,不得不卖了,困在家里坐立不安。他当然不服就此默默无闻,东借西凑弄来一笔钱在镇街上开饲料店,希望东山再起。可是折腾了两三年,除了能够解决吃喝外,不见经传。于是,四处去寻找发财的路子,最后和几个梦想着发财的依旧被贫穷困扰着的朋友凑了一笔钱远赴云南的山角落去开铁矿,饲料店就此结束。一去云南好几年,不单指钱没挣到,所有带去的本钱无一生还,全军覆没。人也变得精神恍惚,干干瘦瘦的回了来。
从此,刘东文再也没有去过哪里了,周日愁容满面,一撅不振,飘飘荡荡游移在百年老屋的家和镇街上,以酒浇愁,整日里醉醉醺醺的,凑合着帮老父老母看管一下杂货摊子,茫茫然消耗着正是年富力强的正值中年的大好时光。三个儿子也由当年的毛孩子渐渐长成大人了,大儿子刘开发小学上了两年就不厌其烦自动弃学,和着一群玩劣的伙伴没早没晚地四处游逛,现在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男孩了,依然是像个没魂没影的幽灵似的,和着他那帮混混朋友瞎闹着打发日子;二儿子刘开越上到小学三年级也自动辍学了,人老实憨厚,在家里帮着做些家务事;三儿子刘开信算是读到了小学毕业,考上了镇二中,可是初一才读了一个学期,就不知怎么地不愿去读了,也回了家来。要不是哥哥刘东升起了新房子把两间分到他名下的老房子腾出来,他这几个儿子连住的地方都不知去哪儿找。
一个响当当风风光光的人,眨眼间就成了个落魄得不可救药的有魂无魄的大烟鬼似的,不知遭了多少人的唾弃,父母不知有多丢脸,多伤心!
刘东成,一个能说会道仪表堂堂的男子汉,在二哥干得风风火火的时候,大受感染,通过父母的说合向二哥借了一笔钱,走州过县做起生意来。
刘东升结婚后不到两年,刘东文也娶回了老婆,两年后就各自分开过生活。他们两个有妻有室自然是自成一家,尚未娶亲的刘东成由父母带领着和最小的妹妹刘清芬做一家。大哥劳教去后,父母曾经想把这个大家庭合回来一起过,好让儿媳妇梁水莲心里温暖些,带着他们的孙子孙女等自己的儿子回来。但梁水莲拒绝了,硬是以自己的坚强好胜的个性和刻苦耐劳的毅力独自把摇摇欲坠的家支撑了下来,等回了丈夫,然后夫唱妻随,勤劳致富,过上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日子。所以,这个昔日的大家庭一分家就永远的成了三家人。
小儿子尚未成家,当父母的自然也就偏袒些,这也是无可非议的。当然,刘东成也不是不思进取的傻蛋,看到二哥干得得心应手,春风得意,好不羡慕;大哥虽然身陷囹圄,但有个好嫂子把家持业,未来也有个着落,可他还是孑然一身,父母又不能给他做些什么,大哥二哥就是好到天上去,和他关系也不大了。俗话说:“树大开杈,兄弟大了分家,分了家就如隔离邻舍。”他的心里自然着急起来。
理想是好的理想,主意也是好的主意,可是要始终如一艰苦耐劳朝预定的目标奋斗下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是人人做得到的事。
刘东成开始是那么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不几个回合下来,就被变幻莫测的需要不停劳苦奔波随机应变的生意搞得焦头烂额心灰意懒,久而久之就对做生意产生了厌恶。可要命的是,他却对这种走州过县住旅店下馆子的生活情有独钟,回到家里看到满目尽是不顺眼的事物,特别是田地里又脏又累的农活,简直让他无法接受。往往在家呆不了几天就匆匆离去,理由是生意很忙,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如此。结果一笔本不属于的钱就被他这么东游西逛吃吃喝喝耗尽了。回到家里来和父母说什么时候做了什么生意挣了不少钱,为了搏大一些,不想全亏了进去,巧舌如簧地又央使父母再向二哥借笔钱给他东山再起。
刘东文竟管牢骚满腹,还是不敢拂没父母的面子,找弟弟当面居高临下的批评一番,又借了一笔不菲的钱给他,扬言不管这次做不做得去,就此一次了。刘东成自是委曲求全,好言好气的应着。钱一到手,又是常年在外“忙生意”。这回“生意”自然又是折本的,但是给父母带回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就要娶亲了,而且还是镇子上有头有面的人家的女子!
原来,在刘东成真正做生意的不长的时日中,他常常往本地区的地区市里跑,而族中的一个子叔(子叔,客家方言,意思是同族的血缘很疏了的兄弟叔侄的统称)在那里做官,他时不时去套近乎,想得到些帮助。一来二去的,这个子叔的一家见他仪表堂堂能言善道,知礼懂义,而且还生意轮转,甚是喜欢,得知他还没娶亲,就做媒把自己在家的外甥女许配给他。
这个子叔的这个外甥女本人倒不怎么样,文盲型的务农女一个,没什么动人的容貌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才智,但她的背景不得不让刘东成以及他的一家人向往。给她做媒的这个舅舅已是地区级的官员不说,还有二舅在县里的供电局当官,三舅在县里的工商局坐着不小的交椅,嫡亲的大哥在本镇的政府里做官,其他的哥哥弟弟虽然身为农民,却也是业艺有成,生活富裕。和这样的人家攀亲结缘,就是打着灯笼怕也难找,何况还是主动送上来的?
刘东成几乎是毫不思索地满口答应这门意外飞来的好亲事,当地区级官员的舅舅就立马修书回来给姐姐和姐夫,说给外甥女相中了一个好后生,大赞了刘东成一番,叮嘱好好接洽云云。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在镇街上见了个面,两人都爱慕对方。接下来就踏嫁场,合八字,定财礼,选吉日,办酒席,过门拜堂,送入洞房,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一桩好事就完成了。
当然,娶亲所需的钱财,是当二哥的刘东文一手搞定的。
喜事办过了,接下来就是居家过日子。新婚的甜蜜和幸福使刘东成夫妻相濡以沫了好一阵子,一切的好奇和激动归于平淡后,双方才发现各自原来存在那么多的缺点和不是,争争吵吵,甚至肢体碰撞也屡见不鲜。原因是已为人妻的子叔的这个外甥女被发现是属于“四六”(微淡的弱智)型的女人,好起来的时候体贴温柔,热情爽朗,一旦脾气上来,让人不堪忍受的下三流的粗话和刺得人弩张剑拔的咒骂,能从她那张不起眼的嘴巴里活蹦乱跳层出不穷,而且倚仗着娘家的势力,风平浪静之时时不时有自以为是的高人一等的派势,电闪雷鸣之际更是嚣张狂妄,飞扬跋扈,把丈夫等婆家的人视作草莽。闹急了,就哭哭啼啼回娘家去“搬兵”,或者索性住在娘家,以此打击刘东成和婆家的人。其父乃是一个和善宽厚的老者,常常好言相劝,以理服人;其母则不然,有厚实的家业和得力的娘家后台撑腰,性情激动,高傲气盛,把“四六”的女儿袒护得飞上天去,教唆得更是酸涩呛人,心血来潮时还会大张旗鼓组织一帮亲眷昂昂地赶去,把女婿不管三七二十一狠批一通,或教“四六”女儿赖到刘东成登门讨饶,并要当众做下保证,才可放过。这些当然难不倒刘东成,在这些时候,他那张能把树上的小鸟都哄得到手来搞的嘴就发挥作用了,把一个个妻家的人说得心软软的。久而久之,娘家的人对于“四六”女人夫妻间几乎是一天几小闹三天一大闹的习性麻木了,跑回娘家来投诉的话好言相劝一番就使其回去,其母一个人得不到众家人的支持,往往也是爱莫能助,对天对地咒骂一通发泄一下不了了之。
几年下来,儿子一个个生了出来,家庭的负担日渐加重,这对“四六”夫妻吵闹打斗就更频繁了。他们从没有好好耕田种土,靠东借西骗过日子,她娘家的亲戚以及刘东成本人的亲房子叔几乎每一个都被他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借钱搞得闻之生厌,望而却步,不屑理睬,因为借去的钱一概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对夫妻给他们的印象不过是半斤八两的搭档,好吃又懒做,“四六”加神经。如此不几年下来,条条门路被刘东成塞死了,窝在家里没处去,整日里吃饱了睡,睡饱了夫妻之间吵闹打斗,有时连兄弟姐妹侄儿侄女也难免遭灾,时常无端端的寻衅找茬挑是逗非惹起争吵,甚至左邻右舍也不放过,搞得一片天地都鸡犬不宁乌烟瘴气。如此弄得腻了就想法去借或者花言巧语去骗其他亲人和不明就里的熟人的钱物,得手了买酒买菜吃饱喝足又开始吵闹打斗,刘东成由此成了远近闻名的“著名人物”。对于他们夫妻俩,借了钱物给他们不还不算,还不知廉耻地寻弄是非,撩人争斗,是死是活绝对不足挂心的了,众亲人们巴不得他们早些人间蒸发了清静。
刘东成的前两个儿子上到小二年级就齐刷刷的夭折了书命,原因是不单指天天被迫“享受”父母提供的吵闹打斗和痛苦熬煎生活的困窘,时常还要被奢酒如命已经一无是处了的而且脾气暴躁无常的父亲喝来呼去做这做那,稍有不从,轻则恶言大骂,重则拳脚相加,家对于他们来说是恐惧和灾难,是绝望和痛苦。大儿子刘庆阳不上学后结交了一帮混混,成日里晚出日睡,走村串寨,偷鸡摸狗,年龄稍大时凭着那把摸过密似的嘴巴和事事积极主动劳务的特性,博得了镇街上一个开汽车搞贩运的父子的喜欢,收留了他跟车打下手,他便得以此度日;二儿子刘庆喜不上学后也是吊儿郎当的,年幼力弱,什么都干不了,茫茫不可终日地消遣着日子。三儿子刘庆丰自打被父母生下来之后,就格外不受已是“著名人物”了的父母的喜欢,一岁上断了奶后就丢给了爷爷奶奶,吃穿用度包括上学,都是爷爷奶奶一肩“挑”了。现在读到了小学四年级,跟着住在镇街上的店铺里。也许是其母的遗传因素,这个小家伙人长得矮小,面相天生带着凶相不说,还匹配着其父的一腔火爆脾气,“恰如其分”地把他父亲和母亲的劣势集于一身。毕竟是自己的血肉关联,又是排行最小的孙子,加之鉴于他父母如此的忤逆,爷爷奶奶对他不免疼爱有加,不惜以古稀之年残喘遗力挣钱养活他,常常教导他为人要勤恳老实,切切不可走他老子的路子,若随了他老子那就等于又养了一个害群之马。
本来,在众亲人当初的心目中,刘东成能娶到这样有背景的女人为妻,是天大的荣幸,是命好的征兆,是三兄弟之间外在条件最好的,未来的美好生活和令人羡慕的事业是最有可能指日可待的,是众亲人的希望和骄傲。可是,谁都想不到的是,这对如此被看好的夫妻却是这么的窝囊、愚蠢、下贱、卑鄙••••••成为整个镇子上都难以再找到第二的破落货!嫡亲的亲人几乎要被气死!当然,最难过最伤心的还是当他们父母的刘力山这一对老夫妻了,他们时常因为小儿子而气得七窍生烟,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想说吧,说他不赢,想讲吧,也讲他不听,被说教多了不耐烦了刘东成就把老父老母一赶了之,还时常像骂下人似的恶骂他们。如此老父老母情愿躲开去,怕他了。但躲也没有用,刘东成会穷追不舍,直骂得过足了“瘾”才罢休。
好在大儿子为他们争气,不然这对老夫妻连窝身的地方都没有。他们不明白怎么会生出了这样人性如此错乱的人来的,每每伤心流泪时,他们就怀疑是居家和祖坟的风水在某些方面出了问题。
老母亲竟管老朽年迈,但常年不辞麻烦去找仙姑道人为小儿子问卦算命,查找因由,然后就按要求求神拜佛,送鬼遣魔,除灾去难。结果镇子里东西南北的仙姑道人求访了一圈下来,烧化的香纸蜡烛不下几箩筐,她的小儿子依然故我,丝毫没有更改劣迹而变成好人的迹象,此法证实不灵,却又别无他法,只能望儿兴叹。百般无奈的怨天尤人一番,只好自怨命中注定要遭这样的折磨,以求自我解脱。
刘明执刚有些明晰的记忆之时,对小叔还是富有好感的,甚至是感激的,小叔时不时会带他去看望劳教中的父亲或到城里玩。但自从小叔成家有小孩后,小叔留在他记忆里的就是可气可恶可憎可恨的丢人现眼的废物、祸害、人渣,和他沾亲带故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和卑贱。在他们的生活越来越糟糕之后,刘明执也不可幸免地时常被小叔辱骂,甚至遭打。去了县城读高中和在省城上大学的几年间由于很少在家才幸免遭灾。现在,他回来了,虽然不用像去县城上学以前那样和叔叔堂弟们一起挤在那间百年老屋子里住,但他决定使出点厉害来给小叔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力量。亲人们老是以“手心手背的,计较太多没用”而忍气吞声,不管刘东成怎么样耍泼耍赖也让着他,将就着他,如此十几年来惯坏了他,娇纵了他,老以为嫡亲的亲人好欺负,怕他。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刘明执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专在嫡亲的亲人圈里横冲直撞为非作歹搞窝里斗的、不要人格不要面目的无耻的无赖、恶棍,对外却是猫儿狗儿一样屏声敛气,受委屈遭屈辱时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熊包软蛋!
二叔刘东文虽然也是千疮百孔,一无是处,但他不至于祸害亲人,外人也不招惹,乡里四下有朋友,还算是个有人缘的人。殊不知,他的落魄成了他曾经不惜慷慨“借”过不少钱、还义务似的出钱与其娶妻成家的弟弟刘东成平日间随意辱骂他的资源和话柄。
刘东文是个很有忍耐性的人,由于同住在百年老屋子里,一日三时都能听得到弟弟刘东成对自己的挑衅和辱骂,实在受不了了就想豁出去拼了。但是他怎么是刘东成的对手?虽然两个人都是奢酒如命,但刘东文体质虚弱,瘦骨嶙峋,终日以酒为食,饭菜少吃,清晨起来没喝酒之前还好些,中午以后到镇街上的酒摊子灌了几杯酒后,连走路都是东摇西晃的,神情恍惚,怕连只公鸡都斗不过,何况说想和身强体壮的刘东成斗?刘东成不单指能喝酒,饭菜也能吃,能睡,又懒于劳作,四十岁刚挨边,可谓“年富力强”,浑身憋着闲劲,终日寻衅找事,青年时期还学过几下子拳脚,别说一个不堪一击的刘东文,就是三个五个刘东文也不是他的对手。连当大哥的身强体壮的刘东升也时常强忍着火气,让他三分。
刘东升倒不是怕刘东成,也不是斗他不过,就是不屑于和他争斗,免得让人耻笑,情愿强压气焰让着他。
刘明执是心疼二叔刘东文的,虽然父亲刘东升劳教时正值如日中天的二叔没有对他那个贫苦交加的家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二叔一直是深爱着他的,非常的关心他,去云南开矿的时候,再怎么艰难都好,也想着法子拐到省城去看望正在上大学的侄儿。二叔时常苦口婆心地教诲他要品行端正,积极创业。这是二叔后悔的真诚的声音和表白,刘明执能听得进去,而且他们之间沟通也还是比较融洽的。
当然,刘明执不会同情二叔,他觉得他不值得同情。本来一切都可以不是这样灰暗和糟糕的,生活和事业完全可以是美好而成功的,就是没有严谨的生活作风和明智的思想意识,才导致成了今天的巨大失败。曾经的荣耀只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眼睁睁的看着它一去不回,再也无回天之力。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一切都成了子虚乌有,徒留下后悔和伤心。又像是重重的摔了一跤,直摔得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来了。
当然,刘东文的妻子也有一定的责任。作为一个妻子,没有和丈夫协调好生活和事业上的步伐,不具备一个家庭主妇的头脑和能力,只会埋头务农,只会为丈夫生养儿子,一生就会注定是凄凉和不幸的。假如还有希望,那就是他们的儿子们能不能振兴这个已经衰弱得奄奄一息的家了。看来,那句“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有一个得力的女人”的名言是渗透在有人类居住的每个角落的,是适用于每一个男人的。
是啊,造物主在赋予自然界万物的同时,也安排了最伟大的生灵——人来到其中。安排有太阳,就安排有月亮,安排有水,就安排有火••••••安排有男人,也安排有女人。有了男人和女人,就产生了爱;有了爱,就有了家;有了家,就有了社会,有了世界••••••
男人呵护着女人,女人滋润着男人,家就是他们的天,就是他们的地,而爱,是男人和女人的灵魂,也是家的灵魂。社会在男人和女人的美妙的结合之下发展进步,世界在男人和女人的创造之下一步步走向无限的辉煌。
是啊,爱,深深的爱!有了深切的爱、高尚的爱、忠诚的爱、智慧的爱••••••人才能真正地获得幸福的,世界才能真正地美好起来的。
造物主啊,你真是无所不能而又城府深深,让万物尽在你的设计之中••••••
刘明执一路上在乱哄哄地想着这些纷繁复杂的事,脑袋都想得沉沉的。他环视着路两边广阔的田野,吐了一口气,把这些乱纷纷的思想赶走,加快步子往镇街上走。现在,最让他上心的是爷爷奶奶知道了他的这一切后,如何来承受。
这两个不堪重负了的可怜老人,大半生之中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生活,本本分分的为人处事,可是生活好像对他们一直不满似的,每每看着即将到手的幸福和美好总会阴差阳错的生变,把忧愁和伤心洒满了他们的时空。
生活,到底是怎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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