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刘明执出现在清凤姑家时，让清凤姑吃惊了一下子。他兴奋而又忧虑地告诉她，他要把家里镇街上的店铺修整好来像个店铺的样子，然后经营文化精品。可是，没有足够的钱！
“要多少钱才搞得好？”清凤姑问。
“大概要两万元钱。”
“这么多钱，我能起一座两房一厅的楼房了。你去哪里弄这么多钱来搞？你怎么一下子心血来潮得这么激烈？”
“和爷爷奶奶二叔一起商量好的，确实要把那间店铺修整好一些，现在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他们两个老人住着，看了心里特别难受，好像叫化窝似的。再说，把店铺修整好了，也是个长远的好计划。”
“他们三人没头脑！你父母同意吗？他们肯出钱吗？他们拿得出钱来给你搞吗？”
“我的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我在家里做什么他们都反对，没一样是支持我的，非要我去上什么班，还叫我去东莞打工！太没脑子了。”
“是你太没脑子，不是他们太没脑子！你父母的想法是对的，准使你把店铺搞起来了，你能挣钱？卖文化精品？我们那是什么地方？农民的地方！柴米油盐衣服鞋子化肥农药猪鸡鸭吃的饲料才是那个地方店铺要卖的东西，也才卖得了的东西，你那些文精品是城里有钱人享受的，农村的人有心也无钱来买，我看你不用搞！不搞还好，搞了没那么多钱来亏。你父母说的没错，去东莞打工挣钱才是正路，趁你姑丈还在那里，去了有个落脚点，做几年过去你在那里落脚下来了，这些弟弟妹妹好跟着去，家的贫穷面貌才有可能改变。我带你去东莞，好好找个工作安下心干几年。那个死鬼足足两年了什么声信也没有回来，我正好去看看他到底在那里怎么了！人家个个去了广东都能挣钱回来，就他泥牛入海无声无信，一定要去看看他到底在那里搞些什么明堂！趁现在农活都做下来了，大桩的工夫没出来，这两天就去，你马上回去准备一下。”
姑侄俩意见不统一，争执了一番，最后搭成了这样的协议：先去东莞找工作，实在不行再回来。
刘明执回家来收拾了衣物证件，第二天傍晚和清凤姑到县城的汽车站登上开往东莞的长途班车，往千里之外飞奔而去。
躺在大巴车的卧铺席上，一整夜的行程当中，刘明执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轻柔清爽的晚风从微微打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公路两旁田野里禾苗的甜润气息，像远山深处流来的清灵灵的泉水，涤荡着人的心怀，把忧虑和烦恼漂去，留下一片素雅洁净的诗情画意悠然洋溢在胸腔；繁星闪烁的晴朗夜空，每一颗星星都那么可爱俏皮，又那么真诚坦荡，敞开心扉向人倾诉着无限的真切心事似的；活跃而快乐的夜虫的欢声笑语和嘹亮清脆的蛙声此起彼落，相映成辉，将广阔的田野山川变成了一个欢乐的舞台。温馨和美妙融和在空气的每一个分子中，如丝般轻盈随意地流淌，细柔柔地舒展。
车子的两束雪白明亮的灯光像是两把锋利无比的利刃，把黑沉沉的夜色迅速地齐整整的切开，豁出一条开阔的大道来，让车子准确无误地沿着结实的路面朝前飞去，把路边的树木、河流、山丘、村庄远远地抛在身后。
这一切，一时间把刘明执心中的彷徨和烦恼全荡走了，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是一只轻灵的飞鸟，只要挥动翅膀，就可以飞翔在广阔的天地间。
生活是多么的广阔，多么的自由，多么的美好！
东莞，千百万人热切投身其中的神奇的地方，我也来了！
思想和心情在一阵沉静的舒展之后，泛起了如潮的涌动。对过往生活的回想，对未来的畅想，使刘明执的心绪无法平静。
车子穿过三水市，驶上了飞奔得以泔畅淋漓挥豪的高速公路，不一会儿就跃入了广州境内。
车子转道飞驰在广州北环高速上，像一个灵动的精灵，在举世瞩目的这个大都市凌晨的静谧和美不胜收的魅力中尽情地撒欢着，舞蹈着，雀跃着••••••两旁目不暇接的连绵不绝的高楼大厦，仿佛神话中的城堡建筑似的那么雄伟壮丽，那么超乎寻常，那么让人惊叹不已！
这是个不夜的神奇之城！夜幕下，那千万盏辉煌的明灯像这个城市的动情的秋波，向茫茫的夜色中散发着特有的魅力和精伦的智慧，向人们展示着无穷的力量和欣然的勃勃气息。进入了天河腹境，繁荣和辉煌所绽放出来的厚重和沉甸，以及不可排拒的撼天动地的欣欣向荣的气派，足以让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和每一条神经舒展激越，让人热情高涨，让人自不油然地由衷赞叹时代的飞速发展经济的冲天腾飞所产生的进步和变化！那条条纵横交错劲力十足如龙腾凤舞的立体交桥和高架高速大道，那条条灯火辉煌如锦似秀的四通八达的街道，那座座造型各异天工巧夺的摩天大楼，那往来穿梭不息的车流••••••即使是在这样深沉的夜里，这座城市的繁荣和昌盛也是那么的浓郁和凝练。
刘明执最远的地方就是去过家乡的省城，最大的城市也只是去过省城和桂林，而眼前的这一切，他是第一次感受到，第一次亲眼看到，他所到过的城市里，是没有如此让人震撼不已的繁荣和辉煌的。而眼前的这一切，又是向每一个人敞开的，只要你拥有热情，只要你拥有信心，只要你怀抱着梦想，只要你能刻苦奋斗，只要你能顽强拼搏，只要你执着追求••••••便也可融入其中，便也可生活在其中，便也可拥抱这一切！这一切是对人敞开着怀抱的，不管你从深山里来，还是从平原上来；不管你是从贫穷里来，还是从困苦中来；不管你是布衣白丁，还是名门显贵；不管你目不识丁，还是饱学之士；不管你是出身寒门陋室，还是从豪门富都里来••••••你都可以用自己的热切和力量在这里去为自己美好的理想尽情奋斗，为自己光明的追求痛快拼搏！这一切不就是千百万五湖四海的人们用热情和智慧创造出来的繁荣和辉煌吗？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千溪万壑，海纳百川；百花齐放，千帆竞发••••••
是的，自由的时代，开放的时代，激情奔放的时代，高歌猛进的时代，为人们提供了无线广阔无限发展的时空，社会在敞开博大的怀抱拥抱人们，世界在激情热舞。
刘明执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盛景，思想激烈地起伏跳跃。他在内心深处不得不狠狠地指责了一番自己：“看看吧，这就是繁荣昌盛，这就是腾飞发展，这就是进步和文明！自己还像一个井底之蛙似的缩在穷山恶水的边远而落后的山区角落，竟然还恋恋不舍的不愿挪挪步子，去寻求生活和事业，一味陷在自己那无知而可笑的悲哀的传统思想里，是多么的可气可恨，是多么的愚蠢悲哀••••••亏自己还是一个上过大学的堪称为文化人的人，亏自己还是一个开口闭口说着奋斗人生开创事业的理想满怀的人，亏自己还是一个豪言壮语踌躇满志的人••••••竟然没有走出闭塞、走出落后奔向广阔驰骋天地间的思想意识，竟然没有‘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深远目光，真的是惭愧啊！自己还不如目不识丁终日在家操劳家务农活的姑姑那么有远见有胆气有闯劲。改改吧，骄傲而自负的年轻人！醒醒吧，充满幼稚和幻想的头脑！活跃活跃吧，固执而呆板的个性！丰富丰富吧，贫乏而单调的心灵！
“感谢姑姑，感谢困窘，感谢无奈••••••我早该来这些地方走走看看了！东莞——发达而繁荣的城市，机会盛产的摇篮，奇迹层出不穷的圣地，汇融百川的广阔大海，我来了！我带着刚刚复苏的热情和理智来了，带着流光溢彩的青春来了，带着崭新的希望和理想来了••••••”
在如此热切的思想情感的澎湃中，在这样使人激动满怀的情境里，刘明执觉得自己好像是逢春而复苏的的生命似的，周身是劲，浑身是胆，信心百倍。表达和抒发这种深情和激动的欲望像大海涨起的潮水，一次次猛烈撞击着他的思想和心灵。于是，他拿出放在旅行袋里的纸和笔，倚着车窗，借朦胧的晨光，挥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
春之初
春之初
我是第一场雨破土而出的笋
勇敢抵御残冬余寒
你请看
万物峥嵘
你请听
南归的燕子雀跃欢呼
春之初
我是第一场春汛启航的帆船
迎风破浪
你请眺望
前方有我理想的航程
你请品鉴
航程上将有我丰硕的收获
春之初
我是第一声雷鸣咋醒的树木
吐芽长绿
你请欣赏
滋润的大地勃勃生机
你请体味
生命复苏的感慨与热情
春之初
我是天空中第一次变晴的云朵
我是百花丛中第一朵绽放的花儿
我是第一只鸣响空谷的雄鹰••••••
饱偿艰辛坎坷与失败无奈的折磨
千万不要就此气馁和蹉跎
昂起头来把这一切全抖落
因为我拥有生命旺盛的热火
来吧，欢乐歌唱的使者没有过多的承诺
击碎命运中的无知与懦弱
执着追求，热爱生活
这，就是青春飞扬的我
天色大明的时候，车子把旅客送进位于八达路的莞城客运站，长途的行程就算告了一段落，旅客们再根据自己最终要去的目的地去坐停在车站门口发往各个镇区的中巴车。
刘明执跳下车来，站在广阔的停车场，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而感觉亲切的地方，四周密匝匝的高楼和车站大门外开始喧嚣起来的大街准确无误的告知他，这个城市是魅力十足而又激情奔放的。他不禁按捺住激烈跳动的心房，呼吸了一口这个城市别具一格的早晨的空气，在心里大声叫喊：“东莞，我来到你的怀抱了！”
由于清凤姑来过一次，凭着不灭的记忆，不用费什么周折，姑侄两人顺顺当当找到了许家宝安身的窝棚。一路上所见到的连片连片的高楼和难以计数的工厂，以及车龙水马的街道与公路，竟管一夜未眠，刘明执内心的热情和激动持续高涨，周身涌动着尽情搏击的充沛力量。
姑侄两人在许家宝蜗居的村子的村口下了摩的，清凤姑看到那个似曾相识而又极其陌生的窝棚，对侄儿欣喜地说：“那个就是他的狗窝，还在，人就肯定在。”竟管她在心里是那么的痛恨丈夫，千里迢迢不辞劳顿直接寻找而来，发现自己要找的多年没有音讯的人的蜗居点还依然存在记忆中的位置，不禁涌起一种酸涩而畅快的复杂喜悦。
这是一个用五颜六色的塑胶皮子以及石棉瓦盖顶和做屋墙的低矮的小窝棚，原先的五颜六色已经淡漠得难以辨别，岁月的流逝把它们冲刷得泛白起黑而显得阵旧不堪，整个窝棚已经有些倾斜了，孤零零地端在一条小斜坡上方，对面就是这个村子新规划的整洁舒适的新村庄，座座漂亮的楼房竞相争辉，许家宝的这个窝棚在这样赏心悦目的现代而时髦的景象面前更显得寒碜和鄙陋，邋邋遢遢的，像一个风烛残年的孤独乞丐，愁苦着破败的脸羡慕而卑恭地巴巴望着眼前的盛景，仿佛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着，哪一天也能摇身一变而成为对面那种时尚漂亮令人向往不已的楼房。
窝棚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把阵旧油亮的弹子顶锁连着钥匙挂在门扣上，清凤姑朝着支起的塑胶皮子做成的窗叶向里边叫唤了几声“许家宝！许家宝！”而得不到任何的回答，就知道窝棚的主人不在里边，出去了，或许没有走远，连门也不锁。当然，里边的东西简陋得不值什么钱才使得它的主人这么放心的外出。
“这个死鬼这么早去哪儿了？”清凤姑咕嘟着推开斜斜歪歪的几根小木棍做架子也是塑胶皮子当面板的门进了去，刘明执也跟着进了去。
“哎呀，还有沙发和地柜呢！”刘明执把行李丢在那张用几块粗糙的建筑模板并成的床上，自己也一坐在上面，看着床对面的一个阵旧的咖啡色的玻璃实木地柜和它旁边的一张同样颜色同样阵旧的实木沙发打趣的说。一坐下来，他才感到困倦难耐，恹恹欲睡。
“哼哼！不知在哪里捡到的破烂，不知是什么人用过的，他也搬回来当宝。”清凤姑坐在沙发上卑夷的说，“看到这个叫化子一样的破棚子我就心火突突的起，他一个人在这里又能好到哪里去？跟孤老头一般，饿了渴了自己不煮屎都没得吃，有个头烧脑痛谁知道？就是死在这里臭了，也没人知道，也没人理会他！一个有家有室的人，不知他脑子怎么想的要这样来过孤老头的凄凉日子，简直就是在外边一个人贪图清闲，贪图好吃好玩，家里的什么事都不管不顾，眼看不到心不烦，逍逍遥遥，酒肉任由着他吃喝，吃饱喝足一切烟消云散，他的日子赛过神仙！跟以前的地主财爷一样心安理得！这样的人也亏难被他的父母生了出来，现在他还能动，还能帮别人当牛做马，到年纪大一些，看看谁还要他？到时无依无靠了，什么都干不了了，才想到家的好处时，再回去依靠子女和我，就一赶他不知到哪个角落去！他就是真的变成叫化子满天满地去讨吃，我们母子女几个也没眼看他！现在他做得这么绝，肯定得不到好下场！嫁了这么蠢笨的猪头，三世遭灾！”
“别说了，现在来到这里还要靠他，等会他回来了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千万别争吵了，‘一吵百事了’，和气和他商量一下看他这次愿不愿意回去。你先洗澡，水桶里满满的装着水，不用热了，天气这么暖。”
“那不是还要怕他？真是的！他反而有理了？我照样说，照样骂，太伤我的心了，这个死鬼！——我们用什么求他？靠他？他这个狗窝不给住我们就去住旅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打难的？有钱什么事办不了？怕他？真是天来的道理咯！”清凤姑越说火气越旺，刘明执就不再说了，叫她赶快去洗澡。
刘明执环视了一周这个狭小破落的窝棚，心里充满了辛酸凄凉。
窝棚一进门就是“厨房”，正对门口的巴掌大小的地上几个红砖块围垒起来而成的两个火堂上，一个座着一口小锅，另一个座着一个小锡褒，旁边一张随意用几根捡回来的小木棍和一块小三合板钉制而成的小桌，算作是切菜和放置油盐的案台，门旁边能容两三个人的地方当做了洗凉房，几个挑水蓄水的水桶就放在圈围洗凉房的石棉瓦的脚下边，门背堆放着些柴火；和厨房紧连着用几张石棉瓦里外又贴上一层塑胶皮子的“墙”的是“卧室加客厅以及杂物间”，由进门的左边开着一个长方形的口子进来，没有装门叶，也算是一道门了。里边一张床几乎占据了这个“多功能房间”的空间的三分之一，床对面安置地柜，在它的正中上方开着一个四方的小窗，柜面上摆着杯子牙膏牙刷和盛着酒的酒瓶子等杂七杂八的日常生活用品，中间的玻璃橱窗里放置着碗筷，三人沙发紧挨着地柜的一头靠“墙”摆放，修长的椅身的另一头将要抵住窝棚的“竖墙”了，沙发的对面堆满了杂物：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一张破竹片躺椅、一张和“厨房”里的案台一样的小方桌、几件晾挂起来的皱巴巴的粗糙衣服，空酒瓶、易拉罐、废纸皮、废报纸等乱堆一气。窝棚的顶棚乌黑发亮，上边粘挂着的几些蜘蛛网沾满了“厨房”烧火时飘进来的烟灰，床上挂着的蚊帐黑黄黑黄的，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烟熏味在空气中漫漫飘荡，床上的枕头亮亮的泛着油光，那条暗红色的毯子明显地呈着黑色，看来，这些床上用品的主人很久没有清洗它们了。
“可怜的人，这个窝棚只比无处安身四处流浪乞讨的叫化子好一点而已！这是何苦呢？”刘明执在心里悲哀的叫道，想着姑丈这几年来就是这样不管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蜗居在这里，凄惶冷落，形只影单，果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好啊？而清凤姑一人在家，没日没夜的忙里忙外，劳苦奔波，含辛茹苦呕心沥血抚养着三个孩子。一个在这里受凄惶，一个在家里受熬煎；孩子受委屈，大人受孤单，多么的不该啊！
家里再怎么破烂不堪，但毕竟有亲人的嘘寒问暖，团团圆圆，苦中也充满着欢乐。为了事业要抛妻别子无可奈何，可还要尽量挤出时间回家看看，陪陪老婆孩子，让家的温暖和亲情的深切滋润和感召心灵，坚强意志和执着追求。挣钱和事业当然是人生的大事，但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家吗？为了亲人吗？弄到家和亲人都怀恨在心痛苦异常的情境下，挣的钱再多事业再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这个姑丈，根本谈不上是在挣钱和搞事业，根本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和魄力，他完全背离了当初出门的愿望和意志，变成了无知无聊的放任，纯粹就是逃避，一种为了不值几何的虚荣的逃避，一种极端的自我放逐自我安慰的麻醉。这是可悲的现实，是可恨的举动！
刘明执不可自我制止地陷入了一阵悲伤的思想活动中。
清凤姑洗好了澡，又去附近的水井挑回了一担水来叫他洗的时候，刘明执才沉重的撇下这些灰败的思想，去冲洗感觉浑身油腻乏力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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