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
当刘明执和清凤姑被许家宝进门的声响吵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钟了。
听到推门的声响,睡在沙发上的刘明执迅捷地从酣睡中咋醒过来,坐起来一看是姑丈许家宝拿着一把锄头回来了,睡在床上的清凤姑随即也醒了过来,起身坐在床上。
“姑丈!”刘明执朝许家宝朗声叫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五年没见过面了,记忆中的姑丈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依旧是那么粗粗糙糙的不修边幅的随便模样,高大魁梧的身板,头大脸阔,一身廉价的粗糙衣裳,短短的头发不似以前那么油黑的气象,如今变得褐黄色,而且稀疏,青灰的头皮显而易见,亮闪闪的泛着淡淡的油光,脸膛倒是比以前胖了些,红润润的,气色还算不坏,四肢粗粗壮壮,给人一种健康而充满力气的感觉。可想而知平日间的伙食是不坏的。看到他这副虽然不显精细,但精神可以说得上是焕发的面貌,刘明执心里顿时洋溢着一种踏实的欣慰。他原想这个住在如此鄙陋的窝棚里的姑丈,从外在打扮到精神面貌也和他所蜗居的地方差不多,俗话有“屋如其人”的说法,现在看来,这个像风烛残年的乞丐似的邋遢窝棚的主人比它的精神面貌要好多了。
“你来了!”许家宝笑眯眯的惊奇而又不好意思似的说。接着用水瓢舀了一勺水到门外顺着手倒溜着洗手。
“哈哈!许家宝你想不到吧,我们怎么会突然来了?是不是吓了你一跳?怎么这么勤快,这么早就出去干活?工夫还挺忙的哦!”清凤姑笑着高声的打诨说道。
“一般,还不错,要不然吃什么。”许家宝洗完手放好水瓢,一边走进来一边铮铮然的笑着说,他的目光好像很羞涩似的,不敢看他已经有两年多未联络过也未见过面的妻子,显得特别的别扭和有一种深埋起来了的慌乱。他身子靠在地柜边上,随手拿起一个盛着半瓶酒的酒瓶子,拧开瓶盖,直接对着嘴咕噜咕噜痛快地一气灌了几大口,停了一下,接着又灌了几大口,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酒瓶子拧紧瓶盖。
“姑丈,这么早你去干什么活?”
“刚接了一片果山的草来铲,要好几天才做得完。早上早一点去铲下来,让太阳晒死一些。”
“嚯,你那是水还是酒?你真的越来越行了,酒当水喝,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能挣多少钱?喝酒就会给你喝光了!怪不得,年打年月打月的听不到你的一丝消息也见不到你的一分一厘,原来挣的钱钱被你吃喝完了,死吃烂撑,你的日子好过哦!小孩吵不着你,猪没一头,鸡没一个,鸭没一只,狗也没一条,清清静静,安哉息哉,神仙都不如你了!这样的日子我也想过,这次下来我就是不准备回去的了,换你回去打理一下你那个破破烂烂的家,我一个人帮你吃尽千辛万苦地把持了那么多年,怎么说也轮到你回去打理几年了,让我在这里享受享受这种无忧无愁的生活。我保证一年给你寄回去一千元以上,不会像你石沉大海似的,什么都没有回去。这样你可划的来哦,你明天就回去,从明天开始就算时间,到了满一年,我保证能够准时地寄给你一千元,说不定两千元。一千元是最低的数目,怎样也不会低于一千元,到时假如是拿不出,借我都会借出来寄回去。干不干?”清凤姑依旧笑着打诨说,但话里的分量和掖藏着的怒气是不言而喻的。
“干!怎么不干?你以为我不想挣钱吗?你以为我不想那个家啊?你以为我在这里好过啊?你以为我放心得下那几个小孩吗••••••别把挣钱当用钱那样容易!——阿执,你煲饭,我去买菜,肚子饿了,没这么长的气和她说。”许家宝赌气似的说着,推了自行车就往外走。
“哎呀,你还有理了!这么雄邦邦的,你真有本事!——不要煲!让他回己煲,闲手闲脚吃一餐你做的饭菜难道不应该?会有罪?会过分?”清凤姑高声热辣的对着窗外说,她明显的火了。
“不要吵不要吵,一见面就吵,给人听了多不好!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刘明执不满的一边说着,一边去煲饭,还是昨天下午吃了到现在,肚子真的饿了。
不一会儿,许家宝就把菜买了回来。他利利索索的动手,不几下子就把一盘炒青菜、一条焖草鱼、半盘烧鸭、半盘焖猪肉摆上了桌,三个人围桌而坐开始吃饭。许家宝非常热情,一个劲的叫着“多吃菜!多吃菜!”刘明执已经两晚饭下肚了,他仍旧慢吞吞的一边呷着碗中的酒,一边吃着菜。
“姑丈,你要吃饭了!别老是以酒为主,人是铁饭是钢,要多吃饭才好。”看他还没有吃饭的意思,刘明执和声劝说道。他感觉到姑丈喝酒真的是太专注了。
“没事!你多吃两碗,吃饱一些,出门在外,一定要吃饱。饭我随便的,有这碗酒下去吃小半碗饭就足够了。我就是这样,没酒没话说,没酒没戏唱,再怎么难都好,酒是要喝的。不要管我,快吃!多吃菜呀,别留着,晚上再去买过。”
“酒就是你的命!有酒喝了什么你都不要了!”清凤姑一边吃一边没好气的说。
“别吵,都别吵,吃饭,吃饭!姑丈你确实要改一下喝酒的习惯。酒可以喝,但不要喝太多。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喝醉了出了什么事的话就麻烦大了!”
“什么事都没有!有什么事?不用担心,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怕过什么,就是剩下半个人,我什么也没得来怕!”许家宝硬朗朗的说。
“你在这里当官还是当帝?说的话太没谱了!听了耳朵都发麻••••••这么有本事的你就想办法帮阿执找一份好工作,或者叫那个阿方叔帮忙一下子。长年累月的当他的奴狗,这下真的要他帮忙了看看他怎么样对你!把这件大事情办好了,办圆满了,许家宝,我真的就说你有本事了!”清凤姑又忍不住的斥责道。
“这里到处是工厂,到处招工,机会多得是,他在那里只不过是个管仓库的,又没什么权力的,找他有什么用?”
“看看看看,你有什么用!?还说自己怎么样怎么样,什么事你都办不了的哦,你还敢这样狂硬!”清凤姑更是怒气冲脑的斥责着说。
“这些事不是什么事,人家不好帮的。姑丈你说得对,这里到处是工厂,到处是机会,我自己去找,不要求人,我们求人还不求怕?千万不要乱求人了!有些事不求人反而还会好一些。”刘明执意味深长的说。
看看时间来到了下午的两点钟,刘明执就骑自行车到附近的工业区去看看找工作的行情。许家宝左叮咛右叮咛他要注意安全,又掏出一叠钱给他,说渴了买水喝。钱自然是不要的,刘明执身上还有足够维持这些活动的钱。不过他心里暖烘烘的,姑丈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是,但对他的关心和惜爱可比当年。他再次深深地体会到,这对贫困苦难的亲人一如既往地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深切的关爱,这种感觉是非常激动的,是非常幸福的,是非常美好的,觉得自己更没有理由不好好的努力开创出一片生活的新天地来了。
在就近的工业区转了好几十个工厂,贴在工厂门口的招聘启示内容多是丰富多彩五花八门的,不乏妙语连珠措词优美极具广告式的吸引力和煽动力,几乎大同小异都如此写道:本公司实力雄厚,厂房占地XXX平方米,拥有XXX万元资产,产品远销XXX,薪高粮准,福利齐全,现代化厂房建设,环境优美,管理科学,提供优越的发展平台,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咋一看上去是那么的令人砰然心动,详细揣摩了之后就让人泄气了大半,甚至连去面试一下碰碰运气的欲望都打消了:••••••要求拥有该岗位多年的丰富工作经验,能独立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应届毕业生勿试••••••
有的在招聘启事上写得是那么的流畅干练撩人心思,可是一问,一些莫名其妙的掩藏条件让人望而却步:先交两百元钱押金,月薪五百元,试用期三个月••••••
政府早已明文规定不准任何的用工单位在招聘人员时以任何理由收取押金之类的,反之就是不正当的、违法的,可想而知这类工厂竟敢明知故犯,属于人们当下习惯的认同:“黑厂”!
刘明执是知道这么一回事的,当然不加任何考虑扭头就走;写得平淡无奇的待遇不言而喻属于普通员工级别:“有无经验男女均可”••••••如此不伦不类的招聘他自然也不屑一顾,像技术员、工程师、主管、经理的职位,要求具有相当资历之类的又望尘莫及,看看和自己的学识和过往的工作比较挨边的文职职位,偏偏又特别注明“限女性,相貌端庄”等云云而不得不遗憾的作罢。
一大个下午的时间花费进去,本来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精神仅凭一时涌起的激动而高涨,在碰了几次钉子之后,刘明执自然就眼花缭乱头晕脑胀地乏力下来,加之又蹬了这么三四个小时的自行车,弄得他筋疲力尽,看看夕阳西下,不免有些悻悻然地回到姑丈的窝棚来。
第二天,刘明执依旧是这样骑着姑丈的破自行车到更远的工业区去留意一个个工厂的招聘信息,第三天也是如此。两天半的时间下来,累计最少行走了百儿八十公里的路程,留意五六十个以上的工厂的招聘信息,结果都是大同小异,无功而反,不禁心灰意懒,充满了茫然的失望。刚来时的涌动起来激情和美好的想望被无情地粉碎了,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似的,茫茫荡荡漫无目的地飘零四散,一派萧然。
刘明执发觉这个从外表看去是那么繁荣生机工厂林立的城市离自己真的很遥远,自己在其中怎么努力怎么奔忙都无法融合进去,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慌乱而无为的失群之鸟,在一片茂盛丰美的林子旁边蹉跎彷徨,无奈而又苦闷。他的这次东莞之行的信心已经在一点点瓦解着,原来是一整块完好无损的蕴藏着昂然生机的意韵和力气的陆地,被澎湃咆哮着漫涨起来的海水逐渐浸没••••••现在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坨地了,面对不停地漫涨起来的海水,面对着茫茫荡荡的无际海面,刘明执清晰地觉得自己是那么那么的渺小和瘠弱。这剩下的唯一的一坨孤地,还能支撑多久呢?
这一坨显得那么那么渺小和瘠弱的最后的地块,是一个好心的保安给予他的,保安告诉他:“像你这样有文化的人应该到东莞市区的大型人才市场去找工作,工厂门口贴出来的招聘信息一般是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好的工作好的职位上人才市场去了。”
人才市场刘明执也是知道一点的,刚毕业出来还在省城的时候,他就以“自力更生”的强烈意识赶赴了好几场“人才交流大会”,结果都是落空了希望。不过彼一时此一时,在听了保安的这番话之后的第二天下午,他也去座落在厚街大道上的“厚街人才市场”看了一下,观望着往来的不息的求职者,他站在一边留心了好一阵子。有的是愁眉不展,有的是喜笑颜开,有的是茫然无措,有的是胸有成竹;有的是无奈焦急,有的是信心十足••••••十个求职者便是十张表情各异的面孔,五十个求职者就是五十张神情不同的形容。
刘明执掩抑不住心中滋起的好奇和想望,走到咨询台去咨询了几个急切关注的常识问题:能找得到合适自己的理想工作么?容易找得到么?可靠么?服务先生和服务小姐和颜悦色蕴含着广告煽动似的流畅回答让他感到蹊跷:交服务费一百元钱,提供一个月的就业推荐,几千上万个职位恭候应聘上岗,找一份合适自己的工作是不成问题的,从星期一到六由我们这里开推荐书直接去招聘单位面试,星期天免费参加我们举办的现场招聘大会,使你有充分的机会直接和用人单位面对面交流沟通。只要你本人有信心,在我们周到而耐心的推荐之下,你肯定能找到一份使自己满意的工作的。接着递给他一张宣传单,让他好好了解一下他们的服务承诺和实力,以及过往所取得的辉煌成就。
一百元!刘明执听了不禁心里一颤一颤的。一百元在他的思想意识里是一个沉甸甸的概念:等于家里的一百五十斤稻谷,等于姑丈干三天多短工的工钱,等于他和清凤姑两个人从家里来到东莞的全部车费••••••但他转念一想,真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别说一百元钱,就是两百三百元钱也是值得的!可是,就会像这些服务先生和服务小姐所说的那么美好么?广告一般都是“黄婆买瓜自卖自夸”的多!一百元钱啊,真的不少钱!万一交了一百元钱进去,找不到工作那不就是白搭了吗?可是整整的一百元钱啊!
钱!钱!钱!假如是十元钱或者五十元钱,那该多好啊!那样的话,怎么也去试一试!就是白搭了也没那么心疼。
这么七上八下的想了一阵子,刘明执心中犹豫不决,他真的舍不得这样模棱两可的花去于他来说十分珍贵而囊中屈指可数了的一张百元大钞。
他灵机一动,找了几个已经交过百元大钞正在按照推荐书奔忙着找工作的求职者,诚恳地请他们看在都是出门在外艰苦谋生的份上,回答他一句真正的掏心窝子的话:“可靠么?”
“可以!看你的运气咯!有些一天两天就找到工作去上班了,有的一个两个月都找不到。”
“他们推荐的就是工厂贴在门口的招聘启示上的工作而已!”
“他妈的简直就是骗子!没交钱之前是他们在求我,交了钱是我在求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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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刘明执感激的对这几位心情不一的求职者道谢,恍然大悟似的飞快离去。
“对,去就要去正规的大型的人才市场,街头巷尾的中介机构十有八九都是骗钱的多,报纸和电视常有报道,自己怎么还那么愚蠢地往那些地方钻,真的是太窝囊了!”第三天跑了一整天下来,在骑着自行车失落地回窝棚的路上,刘明执释然的对自己说,一个新的计划在心里形成了。
还未进门,在窝棚的高坎下,刘明执就听到了从里边传来了清凤姑火辣而愤怒的叫骂声。他赶紧走进去,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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