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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章(三十)
    三十

    刘明执刚出到门口,姑丈许家宝也到了门口。

    许家宝在门口的侧边停住了,让出道来拿手电筒照着来人的跟前,恭敬而客气地笑着说:“小心些,慢慢来。”然后转过头来对刘明执说:“这是阿方叔,他来看看你们哇。这人客气死了!”

    “哦!你好,阿方叔!”刘明执不失礼帽的招呼到。

    “好!好!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

    “这是我老婆大哥的大儿子,大学毕业,来这里找工作。”许家宝爽朗的介绍说。

    “来了几天也不去我那里玩玩?坐一坐,吃吃饭,没关系的,我和阿宝是好伙计咯,不用客气的。”阿方叔非常热情的说着进了窝棚。

    “这是我老婆!”许家宝继续介绍说,把阿方叔热情的让在床边坐下:“坐,坐,坐!我这里不像样的,你是知道的。”

    “没关系的,阿宝你还和我说这些?!——啊••••••啊••••••清凤老妹,你来了几天了也不上我那里去坐一坐?”阿方叔笑着对刘清凤说。

    刘清凤在他们一进门的时候就起身坐到沙发这边来,把床边让出来给他们坐,她也笑着说:“阿方叔,我们是没见识的山佬,哪里都没去过的,来东莞是我这一世人走得最远的地方,你那里是富贵的所在,我们哪里敢去!”

    “哎呀,别这样说,我们也是农民。以前这里没开发,我们还不是靠耕田种土过日子?那时的生活难过鬼!现在开发了,才好过的。我和阿宝是几年的老朋友老伙计了,来了要到我那里坐坐,不用客气的。阿宝是个非常老实的人啊,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喝酒,他晚上常常去接我回家,我们两个是最好的。”阿方叔热切而爽朗的说着。他是一个中等个头实际年龄将及六十了的老汉,亮堂红润的方圆的脸盘在如豆的煤油灯光中闪闪发亮,已经开始稀疏的头发乌黑整齐,油光可鉴,像一缝柔软的细草紧密的匍匐在微圆的脑袋上;一双机灵的眼睛明亮利索的滚动着,目光仿佛两束雪亮的光柱,即使在这个显得相当昏暗的窝棚里也能准确无误的看清一切,从而使他时时处于明察秋毫的积极地位;热情的话语和热情的态度仿佛刚出炉的烤红薯让人觉得有些烫人,加之在那别具一格的眼神的映衬下,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精彩夸张的狡猾和做秀的感觉;他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T恤,在朦胧的光芒中闪闪的发着金灿灿的耀眼的柔光,显示着主人的高贵;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西裤,脚穿一双老人头皮鞋,上衣和裤子的接壤处是包头裤的样式,咋一看上去,整个人精神而整齐,干净而利落,完全不像是一个快六十岁了的老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三十来岁至多四十多一点的样子;小腹微微的往外突起,整个身子微胖,周身显示出一股扎实的富态来。

    “阿方叔,我们和你比不来哦,你是人上人,我们还是叫化子一样。阿宝是个莽头虫,什么事都不知道,不知道爱家,不知道顾家,不知道疼子女,只知道他一个人过得自在。我和三个小孩在家呀,阿方叔你不知道,有多难!小孩还小,都在读书,什么也帮不了了我,我一个人要耕种三亩多田和两亩的土,养猪养鸡鸭,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拿主意,没日没夜的做,我住的房子比这个窝棚好不了多少,生活还是像叫化子一样难。阿宝啊,好几年没回过一次家,也没有一分钱回家,那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我的命苦啊,阿方叔!他一个人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玩,神仙一样,那个家他像没份似的,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哦!”清凤姑忍不住又诉起苦来,不过语气是凄凉而温和的。刘明执坐在她旁边,生怕她又发火不知天高地厚的叫骂起来,那将是不可想象的糟糕和尴尬的。听她的语气软和了下来,提到嗓子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但又唉声叹气的诉苦不迭,他感到太不合适了,自己的苦怎么随便就在外人前抖露无遗呢?这样不单指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更显得自己的落魄和低贱,是非常不妥非常掉格的。俗话说:胳膊折了往里拐,家丑不可外扬。这些都是家喻户晓的经典名言,清凤姑怎么就忘了呢?

    刘明执老大的不舒服,赶忙接口说:“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了,清凤姑!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

    “阿方叔又不是别人,我怕什么说!我就是要说出来,要阿方叔评评理,他许家宝到底是什么人!”清凤姑不单指没有接受侄儿的劝说,反而直截了当的逼进尖锐的问题上来。她波澜不惊不容回避的看着阿方叔更进一步地说:“阿方叔,你要帮我评评理,这个许家宝在这里这样只顾自己一个人离家远在天边好吃好喝好玩,对家对小孩几年来不闻不问合不合理?应不应该?我说他说错了没有?阿方叔,你要帮我劝劝他,在这里挣不了钱就回家里去!在家里是舍得像在这里这么勤快这么吃苦干,起一座房子也是不难的。我们那里有很多哪里都不去的专门在家搞耕种都过上了好日子。现在社会这么开放,形势这么好,只要不怕苦不怕累,在哪里都能过上好日子。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像猪窝狗窝牛棚一样的破棚子里,辛辛苦苦做来了一点钱全用来吃光花尽,不是人样呃!到老了做不动了再回去依靠我和子女的话,那就别怪我们母子女几个不讲情了,我们不要他回!他有本事的就在这里过一世人!”

    “是!是!是!清凤妹你说得很在理!我也常常劝阿宝挣不了钱就回家里去,这里虽然好挣钱一些,但要挣大钱是要讲运气和机会的,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随随便便就挣得了大钱的!无千百万计数的打工仔打工妹都来到这里,个个都想挣大钱啊,但真正挣得了大钱的没几个人,不然工厂里的活就没有人干了!刚才你说得没错啊,在家里也是能把生活搞得很好的,国家开放干什么都好干。我也时常劝阿宝不要喝那么多酒,省些钱寄回去给小孩。一个人在这里像个孤老头一样是很不好的,人家那些来租地种菜卖的都是两公婆,有商有量,干几年挣了钱就回家去起新房子,那样还是差不多的。我时时都主张阿宝回去的,他也不听我的话。清凤妹啊,你要和他好好商量一下,问题不是不可以解决的。什么事情都好,慢慢坐下来说,大家都是为了那个家好啊。”阿方叔语气宽和,态度雍容,表情坦然,完全是一副体贴明智明白事理的长者风范。

    “不用你们劝,也不要谁来评理,我自己的事我不知道?我都这么个年纪的人了。钱谁不想挣?我半夜做梦都想挣呢!运气不来你去摘树上的叶子来当钱咯!——我没有挣到钱我也难过的啊,你以为我不想那个家?你以为我不想小孩好过?不想的话我就不会这样一个人在这里像叫化子一样了!我再干几年再说。现在你叫我怎么回?要什么没什么,拿什么回?你们一个都别说,到时候我自己会回的,现在就是鬼王老子来劝我,我都没办法回。酒我是喝定了的,菜我也是吃定了的,一个人没吃没喝不死了?你们一个二个都不用多罗嗦了。”许家宝气硬硬的说,仿佛十头大水牛都别想把他拉回头似的倔犟和坚定。

    刘清凤听了两眼冒火,看着自己的丈夫佝偻着身子垂着脑袋像一只言听计从的低贱老狗一样坐在阿方叔的身边,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似的,一股灼灼的热浪噌的从脑门突起,禁不住叫嚷起来:“你这个斩千刀的,这里就是你的胞衣地是你的命!?这么舍不得?你死了还算了,别说喝酒吃菜,你就是天天躺到饭店里去发廊里去都当我的屁!我保证没眼看你••••••”

    空气霎时间变得紧张起来,大家一时有些慌了。刘明执赶忙开口语重心长地柔声劝慰着清凤姑,阿方叔也是一番好意绵绵的劝慰着,如此劝了好一阵子,紧张的气氛算是缓了下来,阿方叔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递过来给刘清凤:“匆匆忙忙的,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这几天厂里都要上班和加班,今天是星期六,很巧不用加班,明天也休息,我给一点小钱你买点东西回去给小孩,别嫌少哦。有事慢慢商量,两公婆的事还不好商量?我先回去了,家里来了客人。明天早上到我那里去吃早饭,不用客气的,不用客气。拿着,拿着••••••”

    “不用,不用”刘清凤一叠声推谢着,始终没有把钱接过来。

    阿方叔把钱放在地柜的台面就出去了。

    许家宝赶忙起身,从口袋掏出一叠钱也放在地柜的台面上:“这是一千五!”丢下这句话就打亮手电筒追着已经出了门的阿方叔:“慢一些哦,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看得到路来走。”

    “哎呀,小心一些为好哦,要送送的。”

    刘明执看着台面上的钱说:“还放着干吗?全部收起来!这些都是应该拿回家去的。”

    “对呀,不管是谁给的,都是那个死鬼的!长年累月当他的奴狗,要他两百元钱一点也不为过!他去哪里能找得到这么听话又这么不计较银钱的人来使唤?”刘清凤说着把钱拿在手上数了一下就袋进贴身的裤袋里去。

    “我们话不能这么说,清凤姑。他又没有逼迫我姑丈什么,一切都是自愿的。他给就是人情,不给就是道理,我们还能怎么样?要怪就怪我们的人蠢、傻、笨!——等一下他回来了就不要吵了,现在他是死了心在这里的,就是拿着枪戒着他回,他也不会回的。到时真的做不来了,他就乖乖的回了,谁都不用说。”

    “到时就晚了,晚了••••••”

    是夜,清凤姑依旧睡沙发,刘明执和许家宝睡床上,一宿无话。天亮不久,许家宝就起床骑自行车去市场买了好几个像样的菜,接着煮好饭菜让妻子和妻侄儿吃了去乘车。临别时,他掏出一百元钱塞给刘明执,刘明执怎么也不肯要,不禁眼泪双流:“姑丈,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别去那些不好的地方了,酒也别喝那么多••••••”说着就哽咽起来,喉咙涩痛僵硬,难以继续。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自己要放灵醒一些啊,凡事不要急,慢慢来。有这么高的文化不用愁的,老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不定运气来了一下子就能有着落的。”许家宝也情愁满腔,有些不自然起来,眼眶里好像有几滴眼泪在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他极力回避着和妻子对视。刘清凤一直不出声。

    许家宝用自行车托着他们两人的行李沿着窝棚前刚修好的宽敞的水泥大马路一起往村外的大马路走,一会儿,就来了一辆四处兜客的摩的。许家宝把它拦住了,付过了车费,又再好言叮咛了一遍刘明执,看摩的缓缓启动了,才骑车往回走。刘清凤一直没有吭声,头也没有回来看丈夫一眼,由着摩的载着向前飞快离去。

    来到东莞市区的最著名的人才市场——直通人才市场的门口的时候,才是九点多钟,离开场的时间十点钟还差二十来分钟。刘明执挤进如织的人群中花十元钱买了一张门票,把清凤姑和行李安顿在一个干净的角落,自己就去人才市场的前大厅搜索着看一些海报和用工信息。入场开放的时间一到,如蜂群盘踞般等待在入口的求职者争先恐后往求职场里冲涌,像大海涨潮似的,仿佛迟了一点时间工作就被先进去的人全抢夺了去。刘明执望着如此汹涌的人群却步等待在一边,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入口轻松了许多他才进去。

    这是一个偌大的求职大厅,分二三层,每层足有两个篮球场大,招聘的企业摊位像繁盛的农贸市场的小摊子一样,一排排直溜溜的首难见尾,一摊紧紧挨着一摊,共有六排,把宽敞明亮的楼层大厅变得拥挤不堪。三条两米宽左右的过道密密匝匝的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求职者,竟管所有的电扇和空调都开放着,仍是热气扑面,千百种迥异不同的人气交织混杂在一起,浓重刺鼻,汗味呛人。这些谁也在乎不了了,一个个卖劲地在人群里挤上拥下,一边留心两边摊位上的招聘信息,看到有合适的就去应聘,不合适的就继续往前挤。这条过道挤了到那条过道,一层挤完了再去另外一层,如此反反复复的轮换搜索,乐此不疲,好像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战争似的。

    “战争”进行了好一阵子,有些“战士”好像不堪如此拥挤的重负,自愧不如似的闪到角落里歇息,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奈,看看好像越来越拥挤的人流,歇息不了多久,就又不甘心的鼓起勇气和力量来,擦了一把额前的汗珠,咬咬牙继续挤进熙熙攘攘的洪峰里去。有些求职者艰难地转了几圈,面带笑容,也许是得到了招聘者的首肯,但仍不罢休,继续冲锋陷阵,以寻找多一家或几家的容身之地给自己选择。狡兔有三窟嘛,谁会在一棵树上掉死呢?找到一个好的企业就业,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是人生的一件非同一般的大事,是今后生活和人生价值走向关键性的转折点。

    青春似火,岁月如歌!灿烂闪光的青春里充满了美好的向往和旺盛丰富的激情,年轻的心灵里跳动着强劲的奋斗节凑,灼热的血液里畅通着急切的拼搏力量••••••

    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充满梦想和欲望的发达城市里,怀抱希望踏进这块神奇的、四处流淌着机遇和布满着无情的冷酷挑战的热土里,身处在心中不断规划着自己的前程又不得不随机调整的奔波漂泊的现实里••••••每一个求职者,必须拿出在角斗场上的勇士应有的无畏和胆量来,必须要拿出智慧者的灵气和魅力来,这样,也只有这样,才可能有战胜的把握和机会,不然,就要受到无情的打击和失败的折磨、考验。

    在求职的崎岖的路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或者为自己寻找开脱的路子或理由,假如不这样的话,也许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天才,也会败走麦城的。

    竞争的狭道里,只给机会勇者强者胜出。

    刘明执几乎是拼出全身的力气把二三层求职大厅里的每一条过道上的每一个招聘企业的招聘内容看了一遍,结果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呆在一个角落里愁眉苦脸哀声叹息。他竟然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找到!

    呆站在一个无聊的角落里,他的心情下滑到了悲哀的境地。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这个有些阴暗的角落一样那么的凄然寂寞,那么的无奈和荒谬,看着眼前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繁盛场景,默然而悲哀:自己是专程为此而来的,身处其中了,竟然与之毫不相干,有心无力的退缩在一边••••••

    他额前渗出一茬又一茬的细密汗水,擦了不一会又冒出来。他明显地感到,一半是被闷热逼出来的热汗,一半是被心里慌张和悲哀逼出来的冷汗。他坚强着再次拥挤进人堆里去,又转了好几圈,然而他再次无法找到一个有足够信心的面试机会。那些密密麻麻一排排而过的龙飞凤舞令人眼花缭乱的招聘广告,每一条都让他找不到把握和信心,找不到勇气和力量,他肯定自身的条件和每一个招聘的职位及要求都是那么的牛头不对马嘴,遥遥不可企及,除了望着这些眩目的招聘广告兴叹和幻想一阵被录用之后的美妙之外,就是默然的悲哀的退到一边去。他硬着头皮捱到了中午十一点多钟,一咬牙彻底舍去这次于他而言毫无希望的人才招聘大会,毅然走了出来。

    “我是人才吗?我是不是人才?我能够算得上是个人才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刘明执的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飞旋着的陀螺子似的,在尽情的飞舞,卖力的打旋,让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快要就此爆炸了去,又好像就此腾空而起被一阵可怕的黑色的飓风卷到遥远遥远的一块没有人烟的不毛之地去••••••

    “执啊,行不行?怎么低头低脑的,没一点精神?”来到了清凤姑的面前了,刘明执完全不知觉,听到了问话,才恍然醒悟过来似的。

    “哎呀,不行!要求都很高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回去,回去!”刘明执不由分说的拎起行李就往几十步开外的站台上走。他早已观察好,就在人才市场前边的站台上,有好多开往外省各地的大巴车路过。恰巧此时一辆由深圳开往桂林的大巴车驶抵站台,车头的路线牌上醒目的写着途径他家乡县城的地名,他焦急的回过头来叫道:“快点,清凤姑上车了!不去莞城车站乘车了,搭这辆回!”

    刘明执全然不管急匆匆跟在身后的清凤姑嘟嘟囔囔的抱怨,一跃身上了车,站在车门把她拉了上来。

    大巴车一路上停停走走,两人回到白花村榕树头的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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