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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章(三一)
    三一

    在清凤姑家几乎是一刻未眠地捱到天亮,刘明执立马乘车回家去了。从人才市场出来登上回家的大巴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心把家里的在镇街上的店铺搞起来。

    经过这次东莞求职失败回来,刘明执暴发出一股谁也别想阻拦他修整店铺开店做生意的巨大无比的力量和悍劲来。东借西凑的,他硬是弄来了七八千元钱,连众亲人一律公认最小气最自私的小姑姑刘清芬,也被缠磨得无可奈何地借了五百元钱给他。

    可是,这么点钱都花光了,还只是把店铺按原计划勉勉强强的修整起来:把当巷的墙拆了一扇,花一千多元钱做起了一个大门,三十来平米大小的“铺面”里,用廉价的三合板吊了天花,四墙粉刷一新;三层一个的货架子用木头做了四大个,铝合金的玻璃货柜在一个熟人的介绍之下花四百元钱买了一个半新不久的三米长的二手货,加上二叔刘东文开饲料店时的一个一米五长的木头边框的玻璃货架,在“铺面”里边构成了一个“L”型的小柜台。柜台里边靠墙安置着两个木头货架子,另外两个安置在柜台对面,计划供客人自选商品。

    把这一切弄好之后,已经花去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接下来就是进货回来摆上货架和柜台,等着新店铺开张了!

    这还是一个挺令人兴奋和欣然的好事。这两个月以来,刘明执本人、爷爷奶奶、二叔不知为能把这个破烂的店子修整成如今的样子花费了多少的精神和心血,现在终于修整好了,住在另一半空地上新搭建起来的厂棚似的简陋寒碜的房间里,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是修整好了,一切的事物空前有个着落了,而且都是自己一手弄成的,完全拥有自主权和主动权,闲暇下来看看这一切,刘明执心里由衷地滋起欣慰和畅然的感觉来。

    可是这种欣慰和畅然是不尽然的,为了修整成这般模样,已经弄得大家筋疲力尽,几乎是苦不堪言的了!进货的钱去哪儿想得出办法呢?修整好了就要尽快开张营业的,不然多么的难堪和难受!这些紧密团结和支持刘明执的亲人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在镇上,可以求靠的亲友几乎都求靠着借了一些钱,没有去求靠的亲友那是不必去求靠的,或是泛泛之交,不足以钱米往来;或是生活拮据,无法慷慨解囊帮助。

    现在,怎么办呢?

    按照爷爷奶奶的话来说,是“老鼠掉进了糠箩头——一层欢喜一层愁”的境况。为了帮助孙子早日修整好店铺,这两个进入古稀之年的能力相当有限的垂暮老人,耗费了不少心血和仅有的财力,为孙子不知平添了多少忧愁!自己含辛茹苦日盼夜盼着长大成人的孙子,如今以长成了七尺男子,能回到身边来朝夕相处独立做事谋求生活,也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好事,也是他们的荣耀和骄傲。在县城里立足不了,两个老人并不觉得十分的可惜和遗憾,也不觉得万分的丢人和特别的难堪,心里倒是还有一种坦然和轻松:孙子从此不吃那碗“公家”的饭食,就可以不屈从结婚成家之后只生育一个孩子的铁一般强硬的国家政令了。

    在这两个老人看来,那一道不可逾越的国家政令,身还在其中的话逾越了就会一落千丈,立马会成为首尾不能顾及的尴尬之徒,就好像是孙悟空头上戴着的紧箍圈似的,你不乖乖听话,一念紧箍咒,叫你痛苦不迭,无所适从。现在好了,大孙子虽然失去了争官夺干显赫门庭的“阳光大道”,却迎来了自由发展不受“紧箍咒”制约的无比开阔的生活道路,也是别有一番新希望的:生意做好了,娶上个能干的媳妇,生养两三个儿女来让他们开开心心、其乐融融地享着四代同堂的幸福和快乐,人生就真正值得夸耀和骄傲了,那是比什么都强啊!他们这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在国家实行改革开放将近二十年来,又看到新的人生百态足以让他们更懂得和珍惜儿孙绕膝的意义和难得。在刘明执还没有回来之前,时不时听到某某国家干部某某公家的人因为只有一个女儿偷着再“搏“生一胎,希望生个儿子传宗接待香火有续,而每每又是纸包不住火真相大白于天下被开除出局还被罚款的事情,两个老人就为大孙子担心。现在好了,这个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下地来了,接下来的生活就是过得苦些黯淡一些,也无所谓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刘东升三番五次地坚决反对儿子刘明执此等“荒唐丢人、无知愚蠢、倔犟可笑”的举动,态度一度的恶化。这对父子原本不很融洽的关系也跟着雪上加霜似的恶化。一次,刘东升气乎乎地来到正在紧锣密鼓修整中中店铺,看着到处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寒碜零落的现场,更是憋火不住,发起不小的牢骚来:“这个儿子没有!没用!没用!白白费了我那么多钱去读书!给他读了那么多书回来搞这些丢人现眼的毫无出息的事,他的脸往哪里放?看看他怎么去见人!我都无脸见人啊!养了这样的儿子,就像是养了一个莽头虫!不看还好,一看我就心头火突突地起!唉——,养了这样的莽头虫儿子,难啊,不知他的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怕是读到牛肚子里去了!要回家里来搞这些下三流的事情的话,还用去读什么高中大学?小学没毕业就可以了!读书花去的那一大笔钱我在银行里存起来到现在都有一大笔利息了!这个儿子——害人精!”

    刘力山听了儿子这样来斥贬孙子,大为不满,也没好气地反驳道:“要什么样子才好?现在的时代不同了你知不知道?阿执不嫖不赌不搞三弄四,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怎么又不好?他读了那么多书肯定有用的时候。古话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一字值千金!’书读到肚子里藏着就像是家里备有大量的粮食一样,随时都能应急!一生人的时间这么漫长,谁敢就一棍子打死的说他没有希望?没有发展?现在是什么形势?未来又是什么形势?你就看得透?你就敢打量?——你看不透!你也打量不了!从古到今,都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生活好过,我要不是这么没文化,也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假如是有高一些的文化,家业也不止这个样子!这都是没有文化的原因!这都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不在公家的地方上班有什么不好?在那些地方上班我还不愿意哩!计划生育这一条就搞得人跳起来,是男是女只准生一个,那有什么用?万一生了个女儿呢?不是明摆着绝后了?就准使有这么好的运气,第一个就生了个儿子,一个儿子好干什么?做盐不咸做油也不香,最少要两个以上才有作用!凡事也好多个人商量一下!就单单的一个就是有飞天的本事,一个巴掌也难拍得响!现在是什么社会?是人挤人的社会,是抢着挣钱的社会!有人了才有世界,人多了力量才大!不怕,阿执这样也不怕的!现在做什么不是为了能多挣钱?他经过几年的锻炼摸索学会了做生意,把生意做顺了做大了照样体体面面光光堂堂,半点都不丢人,反而比那些吃公家饭的人还要有面子,有威信!”

    “反正我就是不同意他这样做,你就是说上天去都是假的!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刘东升仿佛被噎得找不到更充分的理由来反驳老父亲,只好这么犟着赌气维持“原判”说。

    梁水莲和丈夫的观点是一致的。那时刘明执终于愿意去东莞找工作了,她从心里高兴。贫困的生活在她的心灵里早在十多年前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如今生活再一次出现了困境,虽然这次的复杂程度要比之前的深得多,但她没有慌乱和害怕,只是感到有些沉重和迷茫!但也不是沉重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境地,也不是迷茫到措手无及的地步,早在十多年之前她都不会如此,现在更不会了。她把事情梳理得清清楚楚的:如今儿女大了,假如能走出去挣钱回来巩固这个家的话,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反之,假如个个都还是坐在家里无动于衷的话,这种困难就会像病变的躯体得不到有效治疗一样,变得日趋虚弱而走向不可想象的后果。儿女长大了,能够能知会想的活动到广阔的社会中去自力更生为家添砖加瓦,就是宝,是活宝!不然,就是一团死肉,一团给家带来更大压力和负担的死肉!

    大儿子刘明执使她的一些美梦破灭了,她自我安慰的燃起了另一些美梦:假如刘明执在东莞找到工作的话,她自信儿子只要用心去做,决心去做,一定会做好,做出成绩的,会在那里落下脚跟的。到时,小儿子和女儿再接着去,几个人一起挣钱的话,还愁困难化解不了?

    梁水莲早已推翻了丈夫那封建死板的不准儿女外出打工的思想,生活出现了这种让人困惑的困难,理应解放思想,从各个方面寻找突围的办法和路子。她觉得她坚持的“要坏的人在哪里都坏得了,不坏的人在哪里也坏不了”的思想意识是正确的。一个人前怕狼来后怕虎,永远不会有出息的。该出手时则果断的出手!甚至她想,等儿子真的在东莞立住了脚,有合适的工作的话,她也不惜劳苦去劳作的。在家里茫茫然的过着未知前程的生活,就如同嚼蜡般苍白无味,不如痛痛快快去大干一场。俗话说:钱从苦中来。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狠下劲来下一番苦功夫。

    然而,刘明执突然又从东莞灰溜溜的折了回来,雷厉风行义无反顾地搞起了店铺来,四处投亲靠友地借钱,梁水莲感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和更复杂的苦难的开始。生活的经验告诉她,儿子这样我行我素自以为是是冲动而鲁莽的举动,势必将家推向更加不可想象的困难的深渊。她的心在默默的无奈的哭泣,在痉挛••••••自己的劝阻不管是软是硬的全无济于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又一个明智而合理的美梦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她后悔当初买了那个祸根一样似的破烂店铺。假如没有它的存在,看看这个倔犟得不可求药似的儿子还怎么在家里胡作非为?向她要钱,别说拿不出来,就是有,也断然不给的!

    弟弟刘明亮和妹妹刘红娟当然也是一千个一万个反对刘明执搞店铺。当初他们巴望着满腹文墨的哥哥给家和他们带来春天复苏万物般的好消息和动力的,但做梦都没想到是这样的适得其反,令他们太心疼太失望了!他们根本不屑于和他有什么瓜葛,在心里充溢着一种强烈而郁闷的怨愤。

    二叔刘东文一直以高涨的热情和必胜的信心支持着侄儿刘明执搞这个店铺。侄儿从县城里无为而回,开始着实让他慌张烦恼,但好好的想一想,就觉得不尽然了。他曾经靠做生意得意过,知道做生意的美妙之处,所以竟管现在是困难重重举步维艰,他对未来是充满希望和信心的:好的机会会成就一切的可能的!由此,他和两个年迈的双亲成了刘明执贴心的拥护者和支持者。在修整其间,他的酒也少喝了些,不辞辛劳鞍前马后尽力帮着做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店铺修整好过去整整三天了,进货的意向是那么的迫切和撩人,可是爷爷奶奶二叔这几个怀抱着美好向往和积极信心的亲人只能干着急,爱莫能助,一切要靠刘明执本人了。

    自从开始修整店铺以来,刘明执都是住在店铺里边的,家里的空气不能自由轻畅的呼吸了,他也就知趣地少回或者不回。他如今在店铺里坐卧不宁地煎熬了三天,决定去县城走一趟。

    这天一大早,当刘明执登上开往县城的车的时候,对预先安排好的去向犹豫了:文化馆现在对于他来说,是要去的地方,又是最不想去的地方。在经过县城北郊白花村榕树头的时候,他果断的下了车,再次来到清凤姑家。

    时间已经是盛夏,山野田土里,到处飘荡着果实成熟有待收获的馨香和浓郁撼心的喜悦。辛勤劳作了半年的农人们,经过了艰苦的劳动,又迎来了一个热火朝天群情激动的丰收季节。在即将到来的繁忙而快乐的日子里,他们将挥汗如雨,热情高涨,乐此不疲地洒洒脱脱豪干一整个盛夏,直至入秋之后,田土里收完了累累果实再重新翻过一遍播种下作物,如火如荼的盛夏“双抢”才算告一段落。那时才闲静得下心来一边喜不自胜的欣赏着品尝着归仓的果实,一边展望着深秋冬初还有一次的丰收的美妙蓝图。

    是啊,这里的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十七个年头了,从刚开始的解决温饱到如今的逐渐富足,穿衣吃饭不再成为普通老百姓日夜困惑的问题,起一座红砖钢精水泥结构的小楼房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和骄傲的事,在农村的村村寨寨已经随处可见座座漂亮的小“洋楼”了;拥有吐吐冒烟行走如飞、方便实用的摩托车和色彩绚丽逼真的彩色电视机也是件平常不过的事了,就是拥有了农用车大汽车,也不足以让人们大惊小怪。

    生活的发展变化和社会的飞速进步,使老百姓心悦诚服的深深感谢魅力无穷超凡伟大的改革开放,从而更是倍加珍惜这神话一样似的社会现实,一年年刷新生活的理想和追求的目标,向更美好更如意的境界奋力拼搏高歌猛进。即使是因为各种自我和客观的原因仍处于比较落后和困苦的少数人家,也千方百计的寻找致富的出路,或向已经成为“富人”的左邻右舍取经学习,效仿营务挣钱的事物,或远走他乡另找生财之道。

    谁愿意成为生活和时代的落伍者啊?当然,也有自甘堕落不思进取又好逸恶劳的懒汉和“废物”,不羞于成为众人嗤之以鼻瞪之以眼的“人物”,但这是极少极少有的。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们这些“鹤立鸡群”的“天才”呢?

    坐在车上的一路上,看着车窗外的山川田野迷人的景象,刘明执思绪万千,感慨不已。他觉得自己虽然身置这美妙的境地之中,却格格不入似的,心里一片空落和伤感。在踏进清凤姑家门的那一刻,更是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羞愧和自卑冲袭得几乎晕倒过去。现在时间来到了中午的十一点多钟,白亮亮的灼热阳光像燃烧着的火炉里喷出来的熊熊烈焰似的,炙烤着流光溢彩的丰收大地。暑假已经来临,表弟和表妹三个以及清凤姑坐在夏屋的小厅里摘取花生苗头上缀满的花生。田里的水稻还没熟到家,土里的花生已经成熟,许多农人们一早便把苗带子拔回家来,避开毒辣的太阳光在家一边歇息一边摘着花生。

    打过招呼后,刘明执随手拿过一张矮凳子坐下来和大家一起摘花生。清凤姑叫大女儿许红梅去做饭菜,说早上大家只吃了一点昨晚的剩饭菜,劳作了一个上午,肚子饿了。许红梅答应着就雀跃着去了。

    许红梅站起身来在刘明执眼前一闪的那一霎那,他心里一个激灵:他看到已经扯开了身条成长着的大表妹,薄薄的衣裳无法掩盖住她逐渐变成一个大姑娘的轮廓和迹象,高朗挺拔的身子几乎是拓印了其父而来似的,修长浓密的眉毛下忽闪着两个大大的眼睛,里边好似隐隐约约跳动着两汪他似曾熟悉而又陌生的、即神秘而又丰富的、让人不觉间就留存于心间的光彩,那犹如花蕾般刚刚绽放的笑容再不是用天真无邪这个词语能恰到好处的形容得了了••••••

    看到这一切,刘明执的大脑里飞速地闪过千万种美好之极忧虑之极的幻影,心里不禁滋起几许担忧来:大表妹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女孩了,盛夏一过,九月份就上六年级,明年秋就上初中,再一年••••••时光不可抵挡的把一个个在大人们的记忆中尚是无关紧要的小不点,不经意间就点缀成了逐渐蓬勃飞扬起来的少年、青年。可是,清凤姑家依然如故,母子女四人依然挤在昏暗狭小的一间房间里,生活依然是这么不见经传,拮拮据据紧紧巴巴的过着日子。这样的生活现实,肯定是不能叫时时刻刻受到外界缤纷多彩时尚美妙的节奏和景象耳濡目染的新一代年轻人所接受的,他们心中的想望和所要追求的生活境界是别具一格的。而小表妹许洁梅眼见着一节节往上蹿,不几年的功夫又会成为一个大姑娘,表弟许树龙也会不用多久就成为一个小伙子••••••

    一个成长起来了的年轻人,在糟糕的家庭背景之下,也许更有可能轻而易举的做出一些好高骛远华而不实的举动来。再过五年或者十年,这个家还没有大的好转的话,这些长大起来的又尚无生活和社会经历的大姑娘小伙子,在外界光色迷离物欲横飞的刺激和诱惑之下,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呢?他们能像清凤姑一样专心至致刻苦耐劳光明磊落地在家里的田土上,以求自力更生为家为亲人为自己打个翻身仗吗?他们或许跳出这个破烂的家,告别这几亩田地远走他乡去追寻梦想,但能洁身自好艰苦创业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像秋天的落叶似的飞向刘明执的脑袋,想着想着不禁觉得万分的沉重和困扰繁杂。不过,他觉得现在自己这样忧患是件好事,先见之明总要比事过境迁追悔莫及不知好上多少!

    修整店铺的时候,清凤姑把之前他给的五百元钱给回了他,还把从丈夫许家宝那拿回来的一千五百元钱也给了他。当然,刘明执说借。如今筹钱进货他又禁不自禁的来了,自然还是想这个姑姑能借一些给他。但他此时仿佛比以前更明晰地知道自己所要做的是什么了,特别是未来,他非常的明白自己不远的未来急切的要做什么,要做出什么结果来。

    在回答了清凤姑问的有关店铺修整的问话之后,刘明执把在心里憋着难以启齿的此来的目的顺水推舟地说了出来。一说出来,他的心里就是一阵绞痛:这个苦难之中的姑姑,自己不为她排忧解难不说,还三番五次的来盘剥她似的,是多么的难以想象啊!

    清凤姑叨叨絮絮说了一堆责备的、叮咛的、关心的话后,还是拿出了五百元钱给他。接过钱的时候,刘明执忍不住地流泪了••••••

    吃过午饭,他就往县文化馆而去。

    那个已经离别了一个季节了的地方啊,那个曾经让他感到荣耀而快乐的地方,那个曾经使他充满着美好理想和雄心勃勃的地方,那个让他灰心失望如今不在留恋而且羞于往来的地方••••••现在,又来了,来了••••••

    重新踏入熟悉的街道,重新领略一切曾经熟悉的景色和事物,重新看看曾经留下自己足迹和身影的地方,刘明执的心头涌起阵阵难以名状的感慨。四周的一切好似都在拿异样的眼神在打量他,在不解的问询他,在肆无忌惮漫无边际的猜测他••••••尴尬的、难堪的、酸涩的、羞愧的、怀念的、珍惜的、渴望了解自己离开后这里的人的发展变化的复杂感觉,一齐云集于刘明执的心,使他激动不已,周身的血液仿佛在沸腾咆哮起来,好像是被通上了电流急速的燥热翻滚起来,犹如即将奔赴一场特殊的心与灵的急剧挑战••••••

    一时间之间刘明执感到自己的感觉和身体僵直了,一会儿又变得轻飘飘的双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转眼间仿佛整个人在半空中倒立悬挂着一样。他在文化馆的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走了进去。

    还好,一切似乎显得很安静。刘明执想起来了,暑假刚刚开始,学生们大概都放假回家去了。那么王跃在吗?

    高华刘明执是不想见的,就想找王跃。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创作室的门前。还好,这门是从里边拴上的,那只熟悉的锁头独自挂在门框的门扣上。

    刘明执平和了一下激烈的心跳,扬起手敲了敲门:“王老师!王老师!”

    没有回应,再敲••••••

    第三次敲响的时候,里边传出了一声黏糊的声响:“哦••••••”

    门被打开了,王跃睡意朦胧的感到意外地笑着说:“明执,你来了!”

    王跃的热情使刘明执霎时得到了无比的放松,他走进房间随意坐下来,这里一切依旧,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

    “高华带队到天津杨柳青去了,剩下的学生放假了,我留下来准备搞招生。昨晚看球赛看通宵。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玩一下?现在还好吧?”王跃清醒了过来,坐在床边刁着根香烟问。

    “还不是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的过着日子••••••”刘明执好像突然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似的,把自己从这里回去后的事托盘而出,就是不好意思马上说找他借钱来了,“你的工作还如意顺利吧?高华没说什么吧?艺术学校是越来越红火了?”刘明执不无关心的问。

    “我还是那个老样子!——高华没和我说什么。他有什么说的,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学校的情况出奇的好,到处去演出,明年的演出合同都签了好几个了,看他大把大把的挣钱。——你在家里自己搞发展也是很不错的,最少自己成为了自己的主人。受用于人的话,怎么样也是有很多的局限性的。”

    “我这哪叫发展啊,说句到底的话,那是走投无路,自欺欺人罢了。不然读了那么些书无所事事的话,怕被左邻右舍的口水淹死。农村的情况你也是非常了解的。现在,我有些困惑和迷茫,假如没去省城读书的话,可能没那么尴尬,做什么都好,会自在一些,不会引来那么多的非议和指责而背上许多思想包袱。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切只怪我自己无能,满腔的豪言壮语,神通广大气可吞山河似的,其实不过是表面功夫,中看不中用,黔之驴——一鸣一踢而已!现在我发现,叫嚷得越是厉害的人,其实就是最没本事的,充其量不过是个卖弄风骚喧哗取宠的货色而已;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沉默稳重,凡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拿捏得当,不轻易显山露水,到了必要之时,厚积薄发,出奇制胜,一鸣惊人!这样才是人生的美妙境界啊!如今我饱尝了这么几个回合的惨败,是深有体会的了。未来的路怎么走,当然我还是不能明确把握,甚至还是一头雾水的,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些做人做事的很实际的基本道理,不会是像以前那样僵硬死板食书不化,天真无知冲动鲁莽,结果丑态百出!书和现实之间毕竟是有着千差万别的,许许多多的情况甚至还是天壤之别。修炼!一个人就要不断的修炼,用火,用水,用时间,用耐心,用毅力••••••三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过去了,智慧也许就会出来了。过去的事我不后悔,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和机会,只有大胆地往前走,再往前走!我会一如既往地按照现在的方式走下去,绝不再去投亲靠友拉关系走后门送礼送钱,那真正的是无能和愚蠢,哪怕沦落到上山砍柴下水抓鱼度日,我也绝不再去求人帮忙搞一份工作啊什么的。”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成材’,‘吃一堑长一智’,这是人成长的常理了,也许你经过这些磨砺,今后就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了!”

    “这个我可不敢说,那是很渺茫的事,现在不要去幻想太多,一点用都没有的。——学校的生意越来越好,发给你这方面的工资呀奖金之类的会很丰富吧?”刘明执试着慢慢把话题转入自己此来的正题。

    “哪里,你以为高华是个省油的灯啊!他的胃口大得很,筹划着去美国演出呢!我的工资还是老样子,奖金肯定会有,但不要幻想太多。钱他大把的是,楼下这块空地他准备起一座七层楼高的大楼,一二楼做教学用,三至七楼做住房卖,他笔笔划划都是大手笔。现在他还不大搞一场?正是春风得意建功立业向世人显示能耐的黄金之时。”

    “他要那么多产业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已!”

    “人就是这个样子,追求的就是一种境界和非凡的成就感。——他的女儿高芳也不用他的钱,听说到县人民医院工作,什么都落实好了,就等她从省城回来了。人家有后台有关系的就是不一样的!”王跃不无羡慕的说。

    “人比人气死人,千万别比!”说到这,一股热流在刘明执的心空掠过,高芳仿佛一轮天上的明媚皎月,在记忆中忽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的心里和脑子里留下了一片沧桑和苦涩。接着,他委婉地向王跃道出了向他借钱救急进货的事。王跃谦虚的支吾了一阵,最后有碍于面子,借了一千元钱给他,并留他住上一晚。刘明执欣然同意了,现在他身上总共才有一千五百元钱,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他打算晚上去找一下现在已经是县城所在镇区的镇政府秘书的一个同学借三千元钱,他们一起在一中读书时是好朋友。那样,他才有办法让他的店铺勉强的开张起来。这位秘书好友家庭背景是十分令人向往的,父亲是一中的高级教师,母亲是县财政局的要员,姐夫是县城镇政府里的官,他在桂林某大学读了两年的文秘专科,一毕业回来就当上了秘书。

    是夜,刘明执按计划找到了这位好友向他提出了借钱的事,好友二话不说,慷慨应承,并说:“兄弟,别急着还,兄弟我敢借钱给你就不在乎什么的。”

    犹如雪中送来的温暖炭火似的,温暖得刘明执不知说什么才好,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钱!钱啊!这一大段的现实生活,让刘明执非常深刻领略到了钱的魔力,体会到了钱的那不可抵挡的力量。

    在文化馆的创作室意味深长地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刘明执就去县城的批发市场进了几大纸箱的文化用品和一些小精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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