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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章(三二)
    三二

    刘明执给自己的店铺起了一个自认为很不错的名字“忽忘我精品店”。

    这个店铺注定是无法达到理想中的美妙境界的,货物的贫乏和生意的冷淡是它走向厄运的必然因素。从开张到第三年入冬完全关闭的结局,似乎是不容置疑的。其实,在开张经营的那一天起,店铺没有让人高兴过。稀稀拉拉的顾客,有购买意向没有购买能力——这些都是纯属消费者的学生,而且绝大多数是农村的,家里能让他们悠然的读书就感激不尽了,哪还有什么闲钱给他们去买精品来陶冶性情和美化生活?所以只能偶尔来店铺看看,了却一下爱慕之情,满足一下向往之心,即使是买,也是买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住在街上的学生和年轻人,消费能力好一些,买了一个精品回去几年都怕坏不了,所以回头率是相当低的。就是他们之间有赶时尚一些的偶尔举行什么生日聚会,一次也不过交易百十来元钱。人们的婚庆喜事,买的是些实用的家居用品,买精品来送礼的人少之又少。在农村大部分人的眼中,这些东西只能看并不起什么实际上的作用,不过是奢侈品而已,是生活富足了钱多得没处花了才够条件谈及的享受。并且镇街上还有好几家店铺也卖这些小精品,他们同时还经营其他的生活用品和一般的文化用品,品种比较丰富,经营的时间也比“忽忘我”早得多,在镇里几乎是无人不晓的,在综合的竞争上,扎扎实实的占据了轻易难以动摇的地位。常常,一个月的营业总额连刘明执本人的生活也支持不了,根本谈不上利润了。好在有老爷爷的杂货摊子应付着日常的生活,不然,境况会是特别的难看。

    开张当年春节的几天里,生意好了一阵子,刘明执赶紧将手中不多的钱去进了一点货回来摆着,他怕迟一些不把货进回来而钱又用走了,店铺就会不成为店铺了。

    爷爷刘力山的杂货摊子的生意长年累月是不见经传的,到底是亏了挣了,一年到头来好像也搞不太清楚,除了日常的生活开销,手上的余钱所剩无几,屋角里一堆杂七杂八杂的货到底值得多少钱,具体的也只有他才知道。借镇上信用社的两千来块钱,总是无法归还,年前信用社的信贷员总是上门催刘力山还,而年前又总是钱最紧张的时候,主要是尽量想办法进多一些杂货,以期在春节前和春节后的一小段时日里赶“旺盛”,挣上一把像些样子的钱。因为这一小段时日是一年中最令人期待和红旺的,十来天的营业额和利润能抵平时的好几个月,无论是不起眼的杂货摊子还是有门有户的大店小铺,无论是日常用品还是吃穿花销的东西,都一律的云集街头巷尾,摆挤得水泄不通,供千千万万购买欲望空前高涨的人们选购。人们口袋里的钱在这些时候也特别的活跃和大方起来的,欢欢蹦蹦蠢蠢欲动,比平时间轻易十倍或者百倍的经主人之手使出去,全镇街四下里处处呈现出特有的喜庆和热烈的氛围。所以不管大小商家,都尽量把货库存充足,痛快而淋漓的好好挣上一笔。刘力山每每在这个时候是最忙最有激情也是最苦恼的时候,一边要想办法多进一些土特产带到粤北常常出入往来的县城里去,一边又要想办法从那里进多一些家里杂货摊子畅销一些的杂货回来,一边还得想办法还借贷。信用社的本金无论如何是还不了的,只能还当年的利息堵住信贷员的催促。这样信贷员也是乐而应允的。但和张三李四黄麻子平日里借下的钱就要赶在年前还清了,不然是说不过去的。

    老爷爷刘力山的精力每在春节前的这一阵子里似乎别具的旺盛,一个人主事操持着,上蹿下跳,忙里忙外,收货卖货,赶粤北走县城,忙得不可开交不亦乐乎,好像不是一位七十过五行将入土的哮喘缠身的垂垂老人,俨然年轻力壮不怕风刮雨打的壮年汉子。竟管这些时候时常叫上很不情愿跟随着去帮忙上货下货的一个或者两个孙子,由于事必亲躬,讨价还价,交易结算,赶着上车赶着下车,赶着送货赶着进货,老爷爷往往累得上气难接下气,不得不时常随时随地做紧急驻足歇息,猛然张口狂喘息一番,吃上几片随身携带着的药片,待气匀心平一些又继续拼命似的奔忙。

    此时看到这个场景的人无不油然感慨想起“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的话来。有些心慈的人不无同情和可怜地说:“刘伯,你这么老的人了,这些生意就交给年轻人来干了,自己还这么拼命干什么?调养好一些身子留长一些命来带孙带雪(雪,客家方言,音译。曾孙子曾孙女之意。)看世界也好啊!”

    刘力山凄苦难堪的笑着直率地回答道:“啊,我生来就是奔波劳碌的命,养的儿子一个个都没用,才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人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我早想不这么干了,自己的身体也年见年吃不消,在家里看看摊子卖卖货收收钱,指划一下年轻人怎么进货卖货,怎么做生意打交道,闯出一条路子来。可我的年轻人都是些没卵子的,不敢见世面。他们吃不得鸡煲粥!”

    有些爱开玩笑打诨的人见了就半逗趣半揶揄:“老鬼,钱挣不够的,留着给年轻人挣一些,你这把老骨头了你还想像簸箕筐一样一弹啊,我看你会弹进泥窿(泥窿,客家方言,坟墓之意。)里去呃!”

    刘力山不恼不气的诓笑着回应:“哈,钱怕多?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再多的钱也不够啊!有力气就要去爬去撕去扯,是嘛••••••”

    在这些一年一度繁忙非常的春节时期里,老爷爷刘力山也是最多火气爆发的时候。平时家里的摊子老伴是固定的“售货员”,从与顾客拉话套近乎到打称计数收钱,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成了他的得力助手,是摊子的台柱子。从未进过学堂只上过生产队里举办的夜读识字班的老婆子,经年在丈夫的“培养”和耳濡目染的买卖生涯中,也练就了一番能识会算的本领。

    二叔刘东文是个“流动式”的“售货员”,每次摆摊前会帮着把杂货挑到摊位上来,给老父老母摆上,然后去不远处的酒摊子干喝几口米酒,再回来摊子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坐着,酒气慢慢升腾上来,前言不搭后语抖手抖脚的和老母亲争抢着和顾客拉话称货计数收钱。老母亲往往气得在一旁大颈掐小颈,大气掐小气,实在气不过就揶揄指责几句。平时生意清淡,她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而无所谓,在春节前后这样的“旺盛”时日里,儿子还那样就让她不由得火上浇油,气愤填鹰。刘东文不管什么时候,往往是不服的,借着三分酒劲本着倔犟的秉性顶牛:“阿娘,你不要这么说我,我不在这里,看你能到哪里去?再怎么说我认识的人也比你多两个,话也比你会说两句,称也比你会称,算也比你会算••••••”

    老母亲气火更甚:“你是那么能干的人就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咯:瘦得皮包骨,弱得鸡公头(公鸡)一横就会不知跌到哪里去,年纪这么轻就老了,百样无一样做得来,像个叫化子一样了还和我犟嘴,你有什么用啊你?早知生就你是这样的话,不生还省心,免得现在碍眼触心!”

    “好——!我碍眼触心,你的小儿子就让你安心!”刘东文也不甘示弱,伸长脖子气急败坏的拉出弟弟刘东成来顶塞老母亲,然后呼呼的站起身来拔腿就走,在街上转了两个圈子又坐到酒摊子里去,借酒浇愁。

    老母亲被气得在摊子上唉声叹气伤心落泪,等到老伴来了一股脑儿半是投诉半是撒气的抖落到他身上。刘力山自是心疼老伴,想到她五十多年来无怨无悔跟着他在贫困和烦扰中挣扎着生活过来,为他操持家务事,为他生儿育女,又为他抚养成群的孙子孙女,业虽未立起,家总算是成起来的,现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是儿孙满堂,怎么能随便就被外人和自己的人指责打击呢?双双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按理来说不应该再这样上蹿下跳为了生活仍像年轻时一样劳苦奔波不息,而应该是晨起晚息儿孝孙敬老有所养的安度晚年。

    刘力山一边嗟叹命运的坎坷鄙陋一边气愤填膺:“这种儿子没有用!没有用••••••不去想办法东山再起反而终日沽酒买醉,弄得神志不清,还和你来犟嘴顶牛,不知他生的是什么样的脑子!自己连酒钱也无处找,不是从摊子上拿的钱何处来?难搞啊,人家的儿子个个生龙活虎巧妙灵活,生意做得火热朝天,自己的儿子一个二个怎么就这么没用!不去开创门路好好在摊子上帮忙还得一些,偏偏古怪百出,没一点耐性,在摊子坐不了两个钟头就火燎脚似的要走,一走就往酒摊子上钻,一天到晚在酒里泡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怎么这样的一个鬼样子的?你看他人都变成鸦片鬼的样了!粥饭不进几口,酒就是他的命!平时也这样,过年了也这样!过年了客子多一些,酒少喝或不喝不会死的,专心一些在摊子上帮忙,好多挣一些钱,过一个像样一些的年。摊子上挣的钱为了谁啊?还不是全顾了他们!唉,我这么老了都还不顾死活的跑上跑下,他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走州过县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是会想的就接过己跑,我把那些路数全带熟他,我在家帮把好摊子就行了。做不来大生意,这些小生意也要做的啊,最少可以解决日常的生活。日常的生活要多少钱来开销啊!但偏又死要面子,看不起这些小生意,嫌这样的杂货摊子丢人,大鸡不吃小米!一个二个都这样,要东西的时候就会来拿了。”

    事实的情形确实是比较让这两位老人伤心的,不管在清淡的平时还是繁忙的春节,除了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以及远在县城北郊的刘清凤不来摊子拿东西也不来帮忙之外,其余的都是隔三差五的来摊子上拿这拿那的,拿了就走,想要他们留下来帮忙一下那是太阳从西边出。

    小木匠女婿王翔飞,岳父大人当年想让他帮做块摆摊子的摊板都不能实现,他回答岳父大人说:“我很忙。叫别人做还快一些。”

    这不知有多伤老人的情感和心灵。

    小女婿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商小贩,却是个精明过人算盘麻利的人,在镇子上收山货土特产调到外地去贩卖,好像挣了不少钱,正准备在镇街上买地皮起楼房,对摆小杂货摊子的老丈人好像压根儿就没放在眼中,从不到摊子上来过,逢年过节串门也是象征性的来走一个圈子就跑,而且还是那么鹤立鸡群的高傲架势,明显的表露出傲慢不羁的神态。显然,他是瞧不起老丈人和妻哥这一大群亲人的,唯独对大舅哥夫妻倒是有几分尊敬的意思。

    两个老人心知肚明这两个女婿的鄙视和骄傲,也从不巴结、“委屈”他们,碰到了招呼就应,隔远一些情愿另择捷径走了为好。不过内心深处还是伤痛不已的:自己一生人没有做出一番像样的事业来和儿子们的不争气,到底是连走路都轻三分啊!

    现在,在人印象中满腹文墨的大孙子刘明执从县城里丢了工作回来搞店铺又这么一撅不振,满目萧然,大儿子的家业也比先前一落千丈,两个老人更是觉得底气不足身轻如纸。

    刘东文比侄儿刘明执开店铺前似乎更依赖酒的麻醉而打发着漫漫无为的时日。休整店铺的当初,他是满怀着十二分的热情和希望不惜被酒侵蚀得不堪一击的身子上串下跳奔东走西挖空心思里外想着法子帮忙,做梦都想着这个店铺早些开张营业起来,幻想着生意兴隆货如轮转才源广进,困窘难熬的无聊日子就此一去不返。侄儿有前程了有钱了,他也就有希望有生气了,自己的儿子们以后也就有依靠了。

    刘东文深深爱着这个侄儿,自己半生人过去了,黄粱一梦般的曾经风光美好成了他的耻辱和人生污点,成了他几年来精神萎靡一撅不振如一摊子烂泥般扶不上壁的关键症结,面对茫茫的人海和纷繁复杂的社会经商挣钱活动,他感到力不从心茫然无措而方寸大乱无从下手了。正当他在对未来和年见年大起来的儿子们今后何去何从而焦急苦闷的时候,侄儿给予了他“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般的豁然光明的幻觉。店铺开起来了,生意也许会旁敲击侧丰富和兴旺起来,那时会是多么繁忙而又有意义啊,生活将重归爽意和舒畅。刘东文豪不夸张地感到,侄儿刘明执是和他一条心的。他以他过往的成功经验来度量预测侄儿刘明执多半会是朝这样的发展方向走的。

    人啊,时刻是生活在一张大网之中,也许在你打开了一条路子之后,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的。

    然而,店铺开张营业了,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梦想中的兴隆和财源不单指没有出现,反而越搞越糟糕,完全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困窘境地。更伤心的是自己又是那么的爱莫能助,徒有满腔的忧虑和嗟叹,刚刚疏淡了一些的酒,又成了刘东文最好的知己。他的脾气似乎比之前更倔更犟了,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惜力气和老母亲一争高低,从而也更无所谓身边的亲人和旁人以什么样的眼光与心态来看自己了。

    小叔刘东成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刘明执恨之如骨的败类和无赖,事情的因由是刘东成的那些让一群嫡亲的人们一想到就厌烦不休的无耻无赖的刁蛮。

    刘东成娶妻成家已经十来年了,也就在沾亲带故的亲人朋友之间混了十来年,完全到了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境地。谁也不会去搭理他以及他那个“四六”的女人,见之唯恐躲避不及,扎扎实实成了遗臭乡里的下三烂。几亩责任田地他们夫妻两人耕种得鬼画符似的,风调雨顺的年月也欠收,凶年灾月的就更不必说了。农耕全是“四六”女人的事,两个小儿子搭手搭脚有模无样的帮一下,每每在全村的田土耕种好一阵子之后,这一家子的才姗姗来迟丢三落五的耕种上。

    每每耕种和收获的时节,也就是这对特殊夫妻争吵打闹最盛最频繁的时候。“四六”女人死也不服为什么作为丈夫的刘东成就如此好逸恶劳,在全村人早出晚归辛勤劳作的时日他仍旧事不关己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饱了睡饱了无处消遣就往镇街上闲逛,到酒摊子五毛一元地买酒干喝过瘾,过足了酒瘾就在墟亭里和与闲汉们说笑打诨,如此腻了烦了就把随身带着的空瓶子灌满酒带回家喝,没钱就进店铺里去死缠烂磨说尽好话坏话叫老母给。回到凄凉衰败的家里听到他的“四六”女人的无休无止的毒骂恶骂时,刘东成就凭借着酒气大打出手一番。

    “四六”女人自然不是对手,在身子手脚被打成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落荒而逃。她再不去娘家搬兵求马,过于频繁的纠纷争斗早已使她娘家的人无心也无力顾及,一副任由发展的意思。此时“四六”女人往往愁苦着脸跑到店铺里来找公公婆婆诉苦伸冤加威胁:“烂成这样死吃死喝一门,还时常把我打得周身红肿,这样的人我将就不下去了!年年春耕夏收夏种秋收都是这样子,他自己田地里的活三两重都不动一下不说,喝醉了回去还打我出气。我妈不是生我来专门给他打的!他是妈生的我也是妈生的,他怕干活我也怕干活!阿爸阿娘你们照看好庆阳庆喜庆丰他们,这个家反正我是无法将就下去了,年年都是这样过得乌七八糟还有什么希望?我妈我哥他们说了,我回去他们什么也不用我干不用我操心,他们养我到老••••••”

    “不要和那个斩千刀的闹那么多,他是那样你不要那样!我养了他成这个样都快被激死了,你也要给一点安乐我,让我活下去。你们终日这样吵闹我们两个老的活得又有什么价值?自己有家有儿子去哪里?你娘家再好,就是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儿子慢慢会长大的,将就他将就不了就将就儿子,难道你的三个儿子就没一个靠得住?你的儿子你自己看,我们帮你看不了!十多年都过来了,现在还走?以后你怎么办?你以为在你娘家就能过一辈子啊?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家好!听我讲,不要和他争吵那么多,把田耕好搞丰收了儿子有吃有饱苦日子会慢慢过去的,儿子大了也会痛惜你爱戴你,这样才有春光。烂成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和他那样。明知他是那样死狗一条肠的人,就不要骂那么多难听的伤心话去招惹他了。自己多干一些又有什么所谓?力气用了还在,不要太小气太计较了,你顾家持家把家我们两个老人知道,你的儿子知道。把这个家持下去,你会有好日子过的。”老家婆往往又气又急有恼又恨,苦口婆心横竖做着这个“四六”儿媳的思想工作。

    “不要打这么大的嘴!这三个儿子以后还不知怎么样!老话说: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藤结什么瓜。种苗都不好这些秧苗会好到哪里去?我看什么希望都没有!我再不走的话打都会被他打死!我谁都不将就,儿子你以为就靠得住?养的不好的大了反而拿刀子对父母!老公对自己不好还敢巴望儿子?你也不要劝我了,反正我嫁过来十多年就被那个顶榄子(子弹)的欺负了十多年,就是我愿意我娘家的人也不愿意!他们说了,不再放过他的了!他还有什么改变?什么门路都被他塞死塞绝,死狗一条肠——一点变都没有!家被他搞得连叫化子的窝都不如,叫化子的窝还会比那个家好一些!我没有耐心了,你们看不看那几个孩子是你们的事,反正他们是你们的孙子。”“四六”女人往往也毫不甘休的这样说。

    “你不要这样子来说,说话这么炙人有什么好处?!我养的三个儿子是不好,但不是个个不好!我和你爸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我们这么老人了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绝事!我们是没有别人家好,但我们也是子孙满堂!你能接得到我们的位算你不错!你的儿子你都不要我们怎么要?我们老了自己都难搞了我们帮你照看不了!你要怎么样随你!你嫁过来十多年了哪一次吵闹我们不是指责臭骂烂成的?哪一次不是站在你这边的?你也不要不识好人心!”老家婆被激怒了,愤愤的丢下这一堆话就不想再搭理这个“四六”儿媳的意思。

    这时刘力山就会忍不住地开口了:“听阿爸说,回去赶快把田耕种好,儿子好有吃的。烂成是个不成器的人,不要和他吵闹,你娘说得没错,将就儿子才是出路。儿子大了自然会心疼你。时节不等人,没钱拿点钱去,请人也好怎么样也好,赶快把田耕好。”

    十多年来每年刘力山都得破费几笔三百元两百元的钱来平息此类风波。刘明执回来开店铺以后,“四六”女人不敢像之前这么张狂直接闯进店子里来吵闹,躲在某个角落里使小儿子刘庆丰来把老家婆找出去诉苦伸冤加威胁,有时干脆赖在自家里等两位老人去“调解”。

    刘明执非常痛恨这一家败类似的人渣,他在心里和众亲人面前总是愤怒难禁地称他们为“人渣”。自从回来弄这个店铺后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更多无法让其忍受的下三流伎俩,对刘东成时常来店子纠缠烦扰老奶奶刘明执简直随时都忍无可忍,因为好吃懒做而导致的穷困灰败,因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而导致的麻木不仁和死皮赖脸,对只能也只会在嫡亲的亲人之间耍赖使泼,真的让人无法想象其人的思想意识和生活在世的意义,无非是在糟蹋着各种资源,搅扰累害着一大群亲人。所以,刘明执免不了对刘东成夫妻这种得寸进尺自以为是的“莽瞎”行为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和斥责。

    刘东成自然不把刘明执放在眼里,时常居高临下肆无忌惮地咆哮着,势必要打倒踏平一切与他过不去的“障碍”:“哎呀,你算老几?来罗罗嗦嗦管我?你想找死啊?你是什么东西!废物一个!话说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全读到牛X里边去了!回来开店铺,我敢看穿你,绝对干不去!在县城里无法立得住脚,就证明你是个废物!明执明执,我看是黑执死执!你爸妈白养了你这个儿子!是我的儿子像你这样无用的话,我早赶走他,让他去当叫化子,死在外边也不准回来扎眼怄气••••••”

    “你这个败类,你这个人渣,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活死人••••••你给我滚!滚出我的店铺里去,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你没有半点资格踏进一寸一厘!滚!快去死!人渣!畜生!败类••••••”刘明执被激得弩张剑拔,怒发冲冠,双眼暴瞪,把手叉腰,恨不得一脚把他跺碎,一拳头把他打翻。

    “怎么,想打架是不是?你是什么货色?十个一起来嘛,也放你个吆二三!敢骂我是畜生,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当初我怎么带你去劳改场看你老头?当初我是怎么样支持你们那个就要散档的家?不然你们想有今天?想起红砖青瓦房买店铺?想啊,做梦吧!——来啊来啊,我一只手就打得你七窍流血,扑死在地!”刘东成借着三分酒气七分霸赖,摩拳擦掌,双眼喷火,欲即大打出手,狂妄嚣张得十分的咄咄逼人。

    刘明执自知刘东成这个人渣少年和青年时期在村中举办的习武班中练就了几手拳脚,自己可未曾学过,在体力和套路上心中一度就知不是其对手,看他又半醉不醉的势在必胜的狂妄模样,在盛怒暴骂之余不免有些胆怯。不过,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千钧时刻,往往是两个老人或者二叔刘东文在场时才发生的。此时老奶奶横挡在中间,一边百般臭骂着小儿子,一边几乎是哀求着大孙子不要和这类大脑坏了一样的蠢货、斩千刀的计较和争强。老爷爷和刘东文也会一个劲的大声斥责刘东成,并极力规劝刘明执高瞻远瞩心胸开阔忍一时之气不要火并。

    虽然胆怯,情知也不可能愚蠢到明知要吃亏的情形下还去做鱼死网破的打斗,但刘明执自持理端和众家人的撑腰,也不可就此害怕似的屏声敛气,仍旧毫无惧色地迎努而上:“你这个畜生,人渣!只会在家里耍泼逞强,明骗暗取,欺软怕硬,你是个真正的畜生、人渣!在外人面前屁也不敢打一个,缩头乌龟一个,任人凌辱,你连畜生都不如!来啊,畜生!畜生,来啊,我今天就收拾了你,要你去见阎王,免得你这个畜生在世上再害人,我为民除害!”

    “哎呀,这么猛啊?你以为我不敢收拾你是不是?看看是你收拾我还是我收拾你?我被你完全激怒了,不能放过你!来来来••••••”刘东成随手抓起一根扁担,撩起武打的架势就要打过来。

    刘明执见势不妙拨腿往外飞跑。

    回来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类似这样的冲突发生了好几次,往往是刘明执不敌其强势而走。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暴怒之下他也不想去和这种完全是瞎熊的畜生冲突。每每冲突过后,刘明执都会后悔不迭,心想刘东成是个远近闻名的烂人贱货,什么格调也不在乎了的,一副破罐子破摔烂泥糊不上壁的烂样,自己和他计较争斗,着实有损人格和品德,万万不该这么作贱自己,告诫自己以后千万别再如此下作了,尽量忍着。不管和他怎么争斗火并,如发生了交手,输的也是输,赢的也是输,而且还让外人笑话一个窝里斗••••••

    可是,每当遇到刘东成在店铺里胡作非为的时候,突兀而起的愤怒会冲破理智的大门,于情于理不能装瞎作聋的不平气概会跨越性情的调训,恨不得将其立刻灰飞烟灭了才够痛快!由此,刘明执对刘东成的一家五口人都在心理上连锁反应似的产生了深刻的厌恶和抵触,甚至对他们一窝五口之间常常吵闹打斗感到一种由衷的欢呼和解气:“干吧!干!这一窝子畜生就应该自相残咬,最好是往死里搞!”

    刘明执从骨子里头都不想承认和这一家子有任何的瓜葛。

    可是,爷爷奶奶是刘明执的爷爷奶奶,同时也是刘东成三个儿子的爷爷奶奶。以前常年要爷爷奶奶实行“三包”的刘庆丰,迫于刘明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往他自己的家里靠一靠,可是回到家里什么也靠不着,反而成了其父母的出气筒和眼中钉。打骂那是太家常便饭的事了。刘庆丰委屈难当,在他才十岁的尚幼的心灵里不可避免的窝聚了深刻而浓郁的怨恨和怒火,在父母的随意的叫骂声中,做出了最本能最自然的反抗:“你们这样来对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回到家里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们的打架吵架和打骂我!”

    “哎呀,你这个蛮头虫,敢这样来说话啊?谁教你这样说的?!”刘东成板起脸孔,瞪着眼,气愤的说。

    “是不是你爷爷奶奶教你这样说的?——不怕,儿子,他们是你的爷爷奶奶,怎么说都不怕,你照样在店铺里吃住!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回店铺里去。”“四六”女人抢过话来,硬铮铮的说。

    “不去,我说过死也不去了!那个死执黑执天天对我咬牙瞪眼,我怎么也不去了!”

    “他算什么!?和我打他!捶死他!那个蛮头虫,话说读了那么多书,丢人啊!读回来在家里这样来闹事,连牛都不如!还说是个大学生!他算老几?他敢不给你住?不给你吃?那是你爷爷做来的,照吃照住!看他有多厉害?那个店铺老子也要分一份!敢不给你吃,敢不给住!?天来的道理!老子就去把他打死!你现在就回去,什么都不要怕!”刘东成毫不为然的气呼呼说。

    “是呀,他有什么资格不给你吃住?他自己吃还做不来,全靠那两个老的做来吃!他吃得你就吃不得?是他一个人的爷爷奶奶?真的是什么也不要怕他,你和我回去大大方方的端起就吃,躺下就睡,看那个死执敢不敢抢你的碗筷?看他敢不敢赶你走!?”“四六”女人附和着丈夫万分不服的教唆道。

    “你们这么没用••••••哼!不走也会被你们打死骂死••••••”刘庆丰心里悚悚的,一边抱怨着一边极不情愿的往镇街上走。

    虽然有了父母的做胆,可刘庆丰还是万分尴尬心怀别扭的往店铺里来,不免心虚神慌,见了刘明执低眉垂脸,又委屈又羞愧又无奈又气愤,大气不敢呼,话也说得不自在。只有他不在的时候才舒缓一些。

    两个老人实在苦恼,左右难为情。不过心里终究还是心疼小孙子的,觉得他实在是命运不济,于情于理上自然而然偏袒些。这么一来,刘庆丰胆子就更状了,慢慢的就不怕刘明执能喷火一样的眼神和插针不进的脸面,时不时不惜撕下脸愤怒恶毒的捡起其父母骂过的话语与他抬杠几下子,以求心理平衡和发泄一下心里的极度压抑。这样就更刺伤了刘明执的心了,更对他恨视不已。

    在外过着流浪汉一样的日子的刘庆阳时不时也会来店铺里找饭菜吃,看到他那一身流里流气的气息,刘明执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个好眼神好脸色给他,大有恨乌及乌的连锁反应。往往,像老鼠躲猫似的,在瞅着刘明执不在店铺的时候,刘庆阳才来。老奶奶快手快脚心疼而难过地拿些现时的剩饭剩菜给他吃。然而事情总是很巧的,许多时候刚当刘庆阳吃着或者才吃了一半就会听到刘明执进来的声响,在老奶奶的掩护之下,刘庆阳飞快的端着碗筷慌慌张张地躲到某个角落里紧张而迅速的把饭菜吃完。一边吃他一边发狠:“这个杂种!等我大了不收拾他就不是人••••••”如此,委屈的泪水常常忍不住哗然而下。

    刘庆阳跟着人家的卡车成日里走南串北的当下手,什么好的坏的事情见多了也试着干多了,什么难以入耳的恶话肮脏话学得滚瓜烂熟,而且还能“心有灵犀”似的触类旁通,自发的“创造”出许多“新鲜”的令他同类的人听了十分“爽”的、令普通人听了十分反感恶心的下三烂们的“专业用语”。刘明执成了他靠近爷爷奶奶很不方便的阻力和障碍,自然愤怒之下在心里不言而喻的结下了怨恨,自然他谙熟的“专业用语”就会脱口而出默默咒骂刘明执一通而得以自慰一下。

    刘庆喜是很少来店铺里找爷爷奶奶的,一是他非常知趣,明白刘明执极度恼恨他们一家五口,不去自找不快;二是他的父母虽然也时不时或打或骂他,但这是很少的事,一年不过三两次,原因是他人长得较哥哥和弟弟好看得多,身子直溜,五官还算端正,最关键的是他的双手掌各有一条断掌而过的纹线。乡下里四村八寨普遍流传着这样一句带着美好而诱人的预测性隐语:双手断掌有官享!也许事实上确实出过这样的人和事,使得人们对有这样断掌纹线的人从来就不敢轻视,一经谈起这个话题,东拉西扯添枝加叶传说得神乎其神。

    一年到头闲得无聊不知如何打发漫长时日的刘东成弄来两本专业算命的书籍《三世书》和《麻衣相法》“钻研”了一番,然后兴奋不已地压抑不住这些算命书上的美好辉煌的预测所给予的非凡刺激和鼓舞,在嫡亲的亲人圈里喋喋不休地夸夸其谈:“不用愁!我完全不用愁!庆喜的命不是一般人的命啊!我拿他的生辰八字在《三世书》和《麻衣相法》上详详细细反反复复地算了,他是个大富大贵的人啊!‘双手断掌有官享’一点不会错!从古到今说来的话有什么错啊!古人对命相的研究现在的人哪可比?!看看我的儿子是怎么样的儿子!什么死执黑执坐飞机也难赶得上!关键是命啊!命要好,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命不好的读了大学回来又怎么样,还不是像‘X’一样••••••”

    “有这么好还说什么?命好不要到处说,到处张扬,这样对他本人就很不好,你自己装在心里就好了。现在他连书也不读了,才读到小学三年级••••••你们做父母的也要把家搞好一些和睦一些,让孩子有依有靠,才有可能好得起来哦!回到家里什么都没有,还要受骂挨打,就是皇帝也会变叫化!”一些亲人听得不耐烦了就如此不客气的揶揄说。

    刘东成在老母亲的面前这类话说得最多,她也听烦听腻了,时常揶揄带气愤地怒道:“别当歌一样来唱,到底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别叨叨叨叨的到处说难听死了!现在连吃的都没有!”

    老母亲不耐烦听刘东成说这么热衷的话,他的火可上来了,把老母亲淋漓尽致的羞辱恶骂一通:“你这样说什么意思啊?你和我爸干了一辈子的生意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家产?连一根茅草也没有!现在住的破房子还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好得老祖宗有本事,不然我们连破旧的老房子都没有住!人家的父母怎么样?留给个个儿子都有两三间新房子,娶回老婆顺顺当当的只顾做一口饭吃,我们怎么可能和人家比?那样才是像样的父母!人家的父母和你们也是一个时代的人啊,人家为什么就能给子女留下像样的家产?分明就是比你们强!比你们能!你还和我嘀嘀嗒嗒的说这些,要说起来你们的脸都没处放!——我没有什么给我儿子我怕什么?也不是我的羞!我儿子有命运,他自然会大富大贵!谁也挡不了!命啊,你知道吗?你一人就是命在作怪!”

    “你这个斩千刀的养了你来这样指责我指责你爸,你不得好死!你这个天杀的,你这个报应!我们没本事,那你有本事的你又给你的儿子什么了?说啊!你说••••••”老母亲被气得愤怒难当,泪水横流。

    其实老母亲不用刘东成说,也是知道“双手断掌有官享”这句流传得很普遍的话的,也为庆喜去算过不少命,结果都是说好,大富大贵。她心里自然高兴,只是事情还没个子丑寅卯,哪能四处肆无忌惮的乱说呢?就是真的变成了现实,也不能乱说!要知道眼红人家好事的人有多少啊!家丑不能外扬,家好照样是不能外扬的!她恨这个无赖似的儿子,什么事不分轻重,一张嘴像喇叭一样四处乱广播,多么伤她的心啊!除了气愤恼怒之外,又能对他怎么样呢?说说他不过,吵吵他不赢,反而被他恶骂羞辱一通!老母亲想不明白,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四六”女人也暗暗的不知去为二儿子刘庆喜算过多少回命了,得到的结果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大同小异:好命的人!能大富大贵!她心里的激动和骄傲自不必说。每每和丈夫吵闹到说离婚分道扬镳时,她抱定只要刘庆喜这个儿子,其他的一切不在乎!

    其实每次吵闹到说散伙,只是“四六”女人惯用的威胁伎俩罢了。她和人私下里偷偷说过,就是死也不会离开这个破烂不堪但未来的希望是辉煌的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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