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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章(三三)
    三三

    刘东升在第一次承包竹山来砍伐失利后,在第二次的时候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就有些盈利了。不过盈利不多,除了开销和拿回些来应付一些正常的家用外,所剩无几,欠镇上信用社的贷款还是无法归还,仍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家的顶上。

    一九九七年的春节一过,刘东升就筹划着第三次承包竹山砍伐的计划。正当他如火如荼四处活动的时候,妻子梁水莲却非常反感地出来干预了,原因是她发觉丈夫在乐此不疲忠于承包竹山砍伐的过程中有不轨的桃色行为,而且证据确凿。

    那是去年(一九九六年)的冬天,一次无心的意外发觉,使得梁水莲那机灵而敏感的神经被刺醒了,从而发现了丈夫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天是冬至,这一带地方素有“冬至大过年”之说。也就是说,农人们从春劳苦到冬,田里的地里的都收回家里来了,一年的耕作结束了,为了慰劳一下一整年的辛勤劳作,在这一天家家户户杀鸡宰鸭做糍粑,还要敬神拜祖谢佛,感谢祖宗和诸神保佑家里这一年合家平安田地丰收六畜兴旺,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事如意。即使是过的不如意的家庭,这天也要好好过,实在拿不出钱的人家,哪怕借钱都好都要赶上来的,绝不落下。

    当然,在勤劳的人家当中颓废凄凉的景象是绝无仅有的,只有好逸恶劳懒惰成性的人才会落到如此灰败尴尬的境地,十村八寨也难找得出几家这样糟糕的家庭。富裕人人想,发财个个要,但富无止境财不封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在追求财富的征途上,由于天时地利人和等多方面的原因,毕竟财高八斗富贾一方的人是凤毛麟角的,普遍的人家是吃穿不愁生活平和。

    “冬至大过年”之说不免有些夸张,诚然是无法与盛大隆重而又洋溢着神圣庄重的意韵的春节可比,经久不衰流传着这个说法,是表达出这一带的人们非常在乎这个节日的一种心情,或者说是一种现象,或者说是一个传统,也是对过往的物质贫乏的艰苦岁月的深刻写照。

    从这种夸张反衬的修辞手法中,可见劳动人们语言艺术之一斑了。

    刘东升和二儿子刘明亮在承包的竹山忙活,离家不过二十多里地,冬至这天理当要回家来过的。

    这一家的五口人,现在分成了三处过,有些四分五裂的灰白感觉。大儿子刘明执自从固执己见风雨无阻地在镇街上修整店铺开张营业以来,就很少回村里的家,好像与这些家人分开了家自成一体似的,这让做母亲的梁水莲心伤而又无奈。

    丈夫和二儿子常年在竹山忙活,大儿子又不回来,梁水莲和女儿两个人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不免显得孤清和寂寞了些,心里觉得空空落落的,好像丢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过日子不可缺少的东西一样。当然,她并不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而感到那种生理上的焦渴和不适,她这个年纪了已经对夫妻之间的私事不感兴趣了,那是年轻时特有的激情和浪漫。

    梁水莲觉得岁月就像一把巨大无比而又无所不能的梳子,一刻不停地对人梳理着,把年轻梳去,把年老披上;把激情梳去,把平静带来;把浪漫梳去,把现实铺开;把无知梳去,把智慧展开••••••她觉得现在和未来的日子里,除了经济上要富足外,她还需要精神上的充实和富有:家人朝夕能和睦相处,家业和顺,子女谋事有成••••••

    自从嫁到丈夫家来二十多年了,梁水莲还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的孤独和清寂。丈夫劳教的那几年,田间地里家里家外孩子牲口全是她一个人上蹿下跳打理,一年到头没几天清闲得下来的,就是过年回娘家串门,也最多是住两个晚上就放心不下家里而急火急燎的赶回来。丈夫劳教归来之后办起了酿酒作坊和小养猪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三个孩子只有刘明执在镇上的初中毕业后离家到县城和省城读书,小的两个没离开家半步,在镇上的初中上学,朝去晚回,毕业后又留在家里帮忙做事。那么十多二十年的时光里,梁水莲几乎是在儿女绕膝、鸡鸣犬吠的家务繁琐的氛围中度过来的,而今儿女大了,生活较之以往反而大相径庭,不如意的事情接踵而来,不由得感慨万千。为了生活,一家人不得不兵分各处寻找机会,以求新的生存发展空间。尽管懂得这些道理,她还是感到很失落的。

    家是离不开人的,这个家更离不开梁水莲。试想一个家没有个女人那会成什么样子啊!要不然,能轻轻松松地脱身的话,梁水莲也会奋力到外边的广阔世界去搏击一番的。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呀!但梁水莲不能,不单指是从持家把家的分上来考虑,还是从一个本分庄重勤劳贤惠的妇道人家的角度来衡量,她觉得自己都不能像一个男人一样毫无顾忌的潇潇洒洒活动到社会舞台的前沿去大显身手,那样将成何体统了?不成为左邻右舍三亲四戚另眼相看嗤之以鼻的“另类”才怪呢!虽然当下的时代不同了,不拘泥于传统的落后认识和封建僵直的束缚,奉行“不论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开放言论和思想,提倡“男女平等”的社会现实,但男女终究还是有别的。

    尚在少女时代,嫡亲的三姑四婶、叔婆伯母、小姨大姨、叔叔伯伯、母亲父亲常常教导训示梁水莲等一些即将成年长大的姑娘:“一个女娃子长大了,没出嫁时要勤于家务事的打理和田地间活路的劳作,不要粘轻怕重耍巧使滑,一就一二就二,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懂礼仪知廉耻,不能在人前人后放肆的嬉笑怒骂,不能没规没矩!行要端,不可一摇三摆四回头,利利索索端端正正,走路就是走路,更不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坐要正,双腿不可随意叉开,要知羞丑;站要有站相,大大方方规规矩矩;对人要有礼貌,懂得尊重人:大的是哥,小的是叔••••••以后嫁人成家了,以上说的不单指要做到做好,还要懂得持家把家爱家顾家,早起早睡,勤劳踏实,不惜力气,不怕麻烦,不怕困难,团结一家老小左邻右舍,尊老爱幼敬夫让夫,千万千万不可持强耍硬斤斤计较,凡事要放得开搁得下,不和人一拼高低,处处要知道谦让!做到这些了,保证你们一世人夫妻和睦,合家欢乐生活好过!”

    如今梁水莲已是四十来岁的人了,生活的道路曲曲折折风云变幻,一路艰辛,一路劳苦,凭着一股子坚强的意志和决心,她脚踏实地地走了过来。回想起当年亲人们的教导训示,梁水莲觉得真的是不无道理的,如今就更觉得这些话语的宝贵了。她看过听过不少关于某一个女人的风流韵事,以及某一个女人和男人一样成日里走南串北抛头露面的事,那是多么的难以入目和耸人听闻!她觉得这种女人非常的不可理喻,按照家里传统的说法就是“不知轻重,不知羞丑,不知上七下八••••••”

    梁水莲常常像当年自己受教导训示一样,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教导训示自己的儿女。这些为人处世的真知灼见和宝贵道理,她觉得不单指是女人要懂得作为一生人的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作为一个男人同样也有必要讲究和持之以恒的做到,从而成为一个端正健康明理知节的伟丈夫。

    梁水莲觉得一个家庭的好与否,一个男人也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称配什么样的砣,有怎么样的公就会有怎么样的婆。”、“盐不咸,醋不酸。”

    成家以后的男人不可置否的会成为一家之主,一家之主的责任和义务就是怎么样把这个家建设好维护好。那么一家之主都乱七八糟的,这个家还怎么好得起来呢?还叫当老婆的当子女的怎么好得起来呢?又怎么来给老婆孩子树榜立样呢?又怎样来教育和引领子女走上生活的正确道路呢••••••

    “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一个好的女人不会跟着丈夫学歪样,不然会把家搞得不成为其家,子女也没个安生,遭人瞧不起。那是愚蠢的女人才会堵丈夫之气而效法的。

    一个好的女人不单指不会下作到令人鄙视的地步,还能审时度势把一切不良的因素想方设法剔除出去,把糟糕的局面扭转过来。

    其实,与其说男人是家的中流砥柱,还不如说贤惠庄重的女人是家的依靠恰当些!

    现实的生活中往往是有很多错位的事物的,俗话说:“有鸬鹚嘴的没鸭子毛,有鸭子毛的没鸬鹚嘴。”看来这不是不无道理的。也就是说,是好丈夫的男人不一定就有好妻子,是好妻子的女人不一定有好丈夫;有这样的好就不一定也有那样的好。

    生活本来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啊!

    冬至这天,一大早梁水莲就挑了一大挑蔬菜到镇街上来卖,不到中午就售罄而归,顺便把过节用的东西也买了回来。下午她就在家里一边忙着弄敬神用的祭品和做糍粑,一边等着丈夫儿子的归来。早上她送点蔬菜进店铺里去给公公婆婆和儿子吃的时候,问刘明执晚上回不回村里的家来一起过节。

    刘明执说:“不是什么大节日就不回了,我走了爷爷奶奶显得孤凄。”

    梁水莲没有再说什么。知子莫如母,她明白儿子尴尬于回来和众家人见面,那股子气硬得不知怎么说才好。儿子自作主张修整店铺开什么精品店,包括她在内的四个家庭成员是极力反对和非常恼火的,而且越来越是恼火。

    他们反对和恼火的原因很简单:在这个主要以卖满足日常吃穿用度和耕种劳作需要的物品为主的农村市场,是培育不了什么花俏的奢侈商品繁盛兴旺起来的。一句话,这里的人没钱来搞与生产生活无关紧要的花销,他们需要的是简便实用价廉物美的东西。对于刘明执的生意越做路越窄小,生活越过越颓丧的情况,他们是不用多加分析和预测就想得到的结果。既然明知没有前途和发展的事还要那么盲目去做,而且还是四处去借钱来做,那不等于是个蠢材吗?那不等于是看着粪坑还要往里跳吗?那不是故意在制造困难吗••••••

    就是没有文化的“文盲”或许有些“四六”的人,也不会去犯这种低级的、显而易见的、盲目可笑的错误,何况还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大学生?何况还是一个多少见了些世面的、也能说得上是精精跳跳的、让人羡慕一时的知识分子?这是他应该做的事吗?这是合适他做的事吗?

    他分明是在拿生活和宝贵的青春在开无聊和无知的玩笑!把不可重复的青春岁月像扔烂菜叶一样随便丢弃在一个废弃的角落里,这是多么的可悲和哀伤的事!等到时过境迁糟糕到不可收拾无以维系的时候,再来后悔连门都找不到了!

    他们把刘明执所做的事的未来看得非常清楚,就好像站在高处往下看脚底下的事物一样,一切尽览无疑。假如说留在县城里或在东莞那样什么的奇迹都有可能出现的大城市里挣扎拼搏,就是沦落到当街乞讨的地步,也许一个时来运转,摇身一变成为人上人都有可能的事,而窝在这样的穷乡僻壤之中,就是有十八般武艺也等闲!

    他为什么就不在生机勃勃机会挡脚的城市里熬呢?问题很简单:就是太过怕麻烦和怕辛苦!太过虚荣和硬气!如今折腾成这般糟糕模样,不就更麻烦更有辛苦的日子受了吗?虚荣和硬气更无处声张!更羞于见人!连家人的面皮都被扒光了!

    说说,这到底是怎么样的头脑?是怎么样的一种思想意识?

    简直叫人无法想象不可理喻!俗话说:“便宜的担子无人挑,折本的生意有人做。”他这是做生意吗?明摆着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什么做生意?连半点经营的头脑都不具备,用“做生意”这样堂而皇之的好听话语来评论他,简直就是委屈了这个词语!

    对于一味做白日梦的两个老人和刘东文,他们禁不自禁的从心里滋生出反感和几乎是怨恨的情绪来。不是这三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般盲目而大张旗鼓地支持和怂恿刘明执,也许不至于明知故错地搞成到如今一无是处的境地!

    好了,现在好了!店铺修整好了,几个人朝夕相伴了,组成了一个家,这下遂心达愿了。

    可是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家?才花万儿八千的钱能把破旧不堪的店铺修整成什么好样子?依旧是破破烂烂的,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像一个随意而安的窝巢!全围着那个样子不好看钱也挣不了的杂货摊子转,看看能挣扎到什么时候?七老八十的老借信用社的两千多元钱何时才能归还得了?吃的吃拿的拿,入不敷出,就是金山银山也能吃空拿空!一把行将入土的老骨头,终年病歪歪的,还能回光返照呼风唤雨一番?那太阳也能从西边出了!到头来吃下的亏空越来越大,谁来负责?借来的钱当自己的钱来花销,真的也太天真了些!届时百年归寿了欠下的债务谁来还?还不是给年轻的人留下后遗症么?

    刘东文是什么货色?一个过了劫的花花太岁,一个如今破罐子破摔的破落户,风一吹就倒的鸦片鬼一样的角色,能有什么发财致富的好主意好路子?要有的话他本人早就不这般死狗似的模样了!

    搞的全是一些自欺欺人的勾当,没一点现实和沉稳的思想,天真得和小孩一样,全白老了!

    刘明执这个天大的蠢材事没做成一样,钱倒用进去不少,丝茅刚出庐就欠下一的债务,狐狸逮不着反惹了一身骚,以后他的日子怎么过?还隔三差五和那个轻贱得如同畜生似的刘东成吵闹打斗,这多么的让人怄气啊!多么的丢尽脸面!把自己的身子也弄轻弄贱了••••••

    这一切宛如一个巨大的伤疤一样非常显眼地贴在这个家的门面上,让家人羞愧,让家人尴尬,让家人难堪。常常,这四个家人在困惑中不免爆发出一些牢骚和怨气,免不了对着空气痛骂刘明执几句或一阵子。

    梁水莲等到午后,才见二儿子刘明亮一个人一身疲惫一身尘土的回来。

    刘明亮主要的工作是过秤、记录伐竹工每天砍回来的竹子,竹山所属村子的村长也一起和他搞这项工作。每次承包山场砍伐竹子,刘东升不会我行我素单枪匹马一人经营,往往会和当地的村长或在当地有一定说话余地的人合起来做,这样会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闯荡了三十多年的“江湖”,虽然不敢说是经验丰富智慧超群,但是这一点眼前的小恩小惠刘东升还是懂得运筹的。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自己离开自己的村庄到别的地方去,就是那里的陌生人、外地人。不管事情做得怎么样,开发了别人的资源,人家就要眼红,就要心怀不轨,从而会出其不意地制造一些障碍或者麻烦来干扰一下,也是够人受的。虽然时常在外界欣欣向荣的耳濡目染之中,但是人们的思想意识还是比较难全面融入开放、科学的发展潮流,在实际行动上和发达地区的人们相差相当的距离,排外和妒嫉的心理还是会很本能很自然的表露出来,这也许是山区比较落后的缘故之一。有当地的、并且能说得话响的人一起合起来做事,当然就会少了许多烦恼。

    刘东升主要是负责对外打交道:和县城收购竹子的老板搞关系,谈价格,竹子调运,货款的回收等等,居于“上层”的工作,刘明亮和当地的合作人理所当然是负责平日里的琐碎工作了。当然,不是天天都有成车的竹子往县城里调运的。请来的十多位伐竹工,每天一大早起来各自煮好饭菜吃了,爬山越岭深入到二十里地以上的山里去砍伐竹子,看看够自己能承受得动的量就捆扎好,用肩挑到公路边上的收购点,一天只能做一趟。这种工作很劳累,身体再好的也干不了一天两趟。所以十天半月、最快的也要一个星期才能够一卡车的量。在这个组织成量的过程中,刘东升会有很多的空余时间,他就会拿出心思来真心实意的为伐竹工做些体惜的事,比如谁遇到困难力所能及地帮忙解决一下,这是他义不容辞要去做的事,这样也好让工人们更安心的出工。这么一来二去的,和工人之间自然而然就建立了友好的感情。

    这些吃苦耐劳的伐竹工,是从一个更偏僻更落后的小山乡里请来的,他们家里的生活普遍不好过,才如此成群结队出来干苦力挣钱。他们之间大都是中年人,有男有女。有些是同一个村子的,有的是邻近村子的,家里的田土能解决吃喝的基本需求之外,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收入,有门路有技艺的人在农闲时四处外出寻找门路挣钱,没有什么门路也没什么技艺的人只能就近找些苦力活干,多多少少挣些钱,改善一下紧巴巴的生活。

    生活的浪潮把他们抛到了靠苦力挣些外钱来改善境况的日子,任劳任怨是他们克服单调而繁重的苦力活的特性。经过了十多二十多年来上山下水艰苦生活的磨练,像干伐竹这样的苦力活,对于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习以为常的。只要活儿划算得来,能准时拿到工钱,他们就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和信心来投入。假如当老板的人心肠好一些,他们会把活干得有滋有味,对老板也是很好的。人本来就是感情的生物嘛!

    但其中也有极少一些人是抱着投机取巧的侥幸心态而来的,这些人和大家一样干好本分的活之外,总会想着去找些别的机会干点什么,特别是远离了自己的村庄和家庭,住在山野之中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的茅草房里头,心里不免会涤荡着一种无拘无束的开阔和自由。在家里时一些很严肃的不能随便启齿的话,在这种境况中的很多时候会毫无顾忌地被当作单调生活的调味品和打趣话说出来,唱唱酸溜溜的山野小调,开开风流潇洒的玩笑,谁也不会在乎的,也不会当一回事来怄气恼人。倘若真的能找到“心投意合”者来点什么,也是见怪不怪的。

    人的七情六欲的本性,好像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易于激起。对于有过比较丰富的生活经验的中年人来说,在激情袭来的时候,不会茫然无措,不会大惊小怪,只要两厢情愿,一切会做得如鱼得水顺顺当当。而事过境迁之后,一切如同没有发生一样,仍旧各自好自为之。

    当然不是说山区的人们思想道德有问题。长期以来,山区农村单调贫乏而又广阔自由的生活现实,使得人的心情更会随意开朗,特别是身置于无所关碍的情境中,那根与生俱来的情弦兀自活跃跳动,猎艳猎奇的心态会自然而然地变得膨胀飘荡起来。

    这也许是人的一个共同弱点和本性使然吧。

    见只是二儿子刘明亮一个人回来,梁水莲不禁问:“你爸呢?”

    “我不知道。今天没什么人去砍竹子了,只有三四个人去,大部分的人休息,有些回家。在村长那里吃过午饭没什么事我就回来了。今天一早有几个不回家过节的人说要当老板的出钱买菜请客,我爸和村长也答应了的,吃过早饭后我爸就和两个婆娘出来镇上买菜了,我还以为他回来了。”

    “哪里回,影子都不见。——和谁来买菜?”

    “阵妹和六嫂,他们三个人一起来的。”

    梁水莲心里一阵咯噔:“又是陈妹!”

    接着她简单的问了一下竹子收购的情况,别的丝毫声色不露。

    对于这个四十岁快挨边了的叫阵妹的女人,梁水莲是深有印象的。丈夫第一次承包山场砍伐竹子的时候,她就有份当伐竹工,而且丈夫还带她以及其他两个一起来镇上买东西的人来过家里吃过两次午饭。丈夫对阵妹格外热情的态度使当妻子的梁水莲当时就有所戒备和想法了。

    丈夫是怎么样的人梁水莲很清楚,而陈妹是怎么样的人,她看上几次也大概猜测得出来,丈夫和陈妹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也想象得到。只是她是一个善于心中想事的人,不会凡事轻易喜怒于色,更不会像一个愚蠢的泼妇一样,一经刺激就大呼小叫弄得鸡飞狗跳满城皆知。年纪越长,梁水莲越懂得做人和持家把家的道理:家丑不可外扬,家好也不可外扬!

    家丑外扬了出去,那会使不幸的家门更会不幸;家好外扬了出去,也会有不少的麻烦不找自来的。现今的好人有几个啊?看你生活稍稍好过一些,一些“歪心人”巴不得闹出乱子来搞你几下子,甚至有些“歪心人”还不惜费大心思曲里拐歪地制造麻烦来满足一下那妒嫉的心理。

    在一定的时候,梁水莲觉得自己一定要用妥善的方式来保住人格的体面而又准确有效地粉碎丈夫的越轨行为。

    见丈夫两次带阵妹回家来吃饭而态度明显有异之后,她私下里明明白白的提醒加警告过丈夫:“你在外边做生意就做生意,别三心二意的搞七搞八,这么老的一个人了,要知道事情的轻重!”

    刘东升唯唯诺诺敷衍了事的回答,其实已经暴露了他的心虚和胆怯。梁水莲适而可止,点到即可,不去做更露骨的揭露。她想夫妻之间是要宽宏大量的,就丈夫在背地里真的干了让妻子难以接受的羞于启齿的尴尬事,在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握到真凭实据之前,是不可轻举妄语的。

    梁子水莲相信,聪明者听到知会的警告声之后自会好自为之的。人人的脸上都有张皮啊,人活着就是要这张皮出出入入的,男人女人都一样,而女人的脸皮更要小心保护和珍惜,一旦撕裂了,活人就无处活了;对于男人,从伦理道德到社会现实,似乎对那张脸皮的要求程度远没女人的要求高。所以,她拿出了别具一格的包容性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算是未雨绸缪。

    可是,丈夫好像当她是傻瓜一样,得寸进尺地胡作非为,那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要给点厉害他瞧瞧,要保住自己的人格体面一些的同时,准确有效地粉碎他的越轨行为!

    梁水莲一边这么乱哄哄地想着,一边做着糍粑。儿子和女儿自觉地忙开了家务事。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刘东升才进家门来。

    “老梁,好手艺,比街上卖的好看多了!”刘东升是个有幽默感的人,和妻子时常说些俏皮话,看到妻子在把刚做好的糍粑往蒸笼里放,乐呵呵的说。

    “当然了!没两下子能帮你把持得下这个家?!我做的糍粑不单指要好看,还要好吃才算。”梁水莲毫不客气的笑着应道。

    “过节的东西你都买好了?我什么也没买回来。”

    “还等你?一大早我去卖菜顺便就买回来了。”

    “‘客家妇女真能干!’唱歌唱的一点都没有错。老梁同志你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就好,怎么辛苦也是为了你这个家!”

    刘东升进厅里喝了碗茶,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复进厨房来对妻子说:“我今晚还要回竹山去。大部分的人回家去了,竹子没人看不行,被人偷了一些的话就亏了。留下的几个不回家的,要求我给他们加菜。这么辛苦,他们也干得很卖力,无所谓,加就加吧,百把元钱的事,大家高兴些也好。”

    “还回去吗?今天是什么日子?村长不会看一看?一晚上怕什么!你以为那些竹子值得千金啊?村长也有份的,量也不会有谁偷。”梁水莲极不愉快的说。

    “答应好今晚和村长一起去和留下来不回家的几个伐竹工吃饭的,不去不行,又不是太远,骑单车不过一个多钟头,现在天也没晚。挣两个钱没那么容易啊!”刘东升的意思是不可置否的,“家里没什么事,回来看了就好了。——阿亮,你明天下午才去也可以。”

    “我过两天才去,他们人都没回齐来,去了也没什么事做。”刘明亮在灶堂里一边烧火一边说。

    “由你吧,过几天就够一车了,在家里玩两天就要去。”刘东升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推上支在门口的自行车骑上一溜烟地走了。

    梁水莲好像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也来不及了,当下她的心里可像烧开了的锅一样,热气翻滚••••••

    吃过晚饭才是七点钟,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繁星闪烁,晴朗清爽。天气虽然进入了深冬,却不见得冷,白天和暖的阳光的余温仍在大地上洋溢着,慢慢升起来的清冷还没来得及将其吞噬。梁水莲自丈夫义无反顾地推上自行车去二十里地外承包竹山来砍伐的小山村后,心里一直乱哄哄地想着一个让她非常揪心和烦恼的问题:丈夫这么迫不及待地往那里赶,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守竹子和与留下来不回家的伐竹工一起吃个晚饭吗?

    丈夫流露出来的神情和举动似乎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其不可告人的意图似的。只是他圆的谎打的诓太经不起推敲了。

    梁水莲觉得自己的预感和猜测不会错,她快手快脚的洗过澡,叫刘明亮骑自行车送她去那个让她心里不得安宁的小山村。

    刘明亮对母亲的突然行为大为不解,嘟嘟囔囔的极不情愿在夜里再跑一趟那个小山村。

    看到儿子极不情愿去的样子,梁水莲也就毫不忌讳地对他说:“你爸和那个叫阵妹的人有问题!”

    梁水莲和二儿子刘明亮首先是来村长的家。

    丈夫和儿子平时就是住在村长家的,伐竹工住的窝棚搭建在村北公路旁的一块村长家里的旱土上,竹山出入的山路就在窝棚脚下,过秤了的竹子也堆在那里。

    快十点钟了,村长一家都睡了。听到他们母子的声音,村长夫妻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急急忙忙爬起床来,惊诧万分。

    梁水莲直言不讳的说明了来意,村长感到很为难也很尴尬,实话实说告诉她:刘东升晚上没来他家。而且他本人也没去伐竹工的窝棚吃晚饭,他还以为刘东升在自家里过节呢!

    一切不用多说了,梁水莲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毅然拿着手电筒就要往村北的窝棚去。大家也感到非常尴尬,想说陪着去,但怎么好陪着去哪?

    最后,村长怕梁水莲出意外,叫他老婆陪着去,他和刘明亮在家里有一榻没一榻说着一些无聊的话。

    来窝棚的一路上,梁水莲不知如何来形容自己那痛苦而又尴尬的心情,她怕等会见到自己想见到的狼狈不堪的情景,又怕此来扑了个空。万一他们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偷吃也会擦嘴的呀••••••

    不管是怎么样的一个场面,对梁水莲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和耻辱。但她又是非常清楚的,就是不管怎么样的一个场景,她都会稳住自己,不会愚蠢的吵闹一番,一切要冷静而尊严地站在这件事情的高处上去。

    在这些非常的时候,梁水莲感到一个已过不惑之年、儿女成群了的女人更要拿得出一番持重和贤惠的气度来,才可能彻底的牢牢站在胜利的高处上,才可能更有力地挫击一下心存侥幸和自以为高明一筹的男人。

    来到窝棚的路脚下,正当村长的老婆思想着如何来面对即将发生的难以言传的窘迫之时,梁水莲驻足停了下来,说:“嫂子,我们不要进去,就在这里叫他!”

    窝棚里静悄悄的,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的光芒在山村宁静的夜晚中显得那么的无力和单调,就像是一个唉声叹息的孤苦老人在无奈的伤感着如流的岁月和不堪回首的往事似的;村中飘飘忽忽传来的狗的吼叫声,尖锐地撕破了夜的清芬,但也把夜弄得更清冷寂静;满天闪烁的繁星像千百只善解人意的小眼睛,把人的内心世界看得清清楚楚透透晰晰的;附近清瘦悦耳的山泉的流动声响,宛如深夜中缥缈的凄凉歌声,向人倾诉着山区的清贫和寂寞,同时也好像在悲叹着一切辛酸无聊的事物••••••

    梁水莲耸耳静听了一会,心里不知为何扑扑的乱跳,好像在做一件于己于人都有愧的事,又觉得是在做一件正确而明智的事。

    终于,她不再犹豫地仰起脖子朝窝棚叫道:“老刘!老刘!老刘!”

    急促而带着怒气的叫唤声划破了窝棚周围的寂静,像一根根钢针一样刺入心里飘虚的人的耳里。

    “老刘!老刘!老刘!”,见没有动静,梁水莲再叫唤了起来。

    紧接着,窝棚里有了息息索索的响动,一会儿只见刘东升从窝棚扑踏扑踏地钻了出来,满脸羞愧满脸心虚满脸通红地站在妻子和村长老婆的面前,尽量隐盖着措手不及的尴尬和狼狈,很不自在地说:“我看竹子••••••”

    “看你妈!不要当人家是傻瓜!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这么老一个人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梁水莲气愤的说着转身往村长家里走。

    刘东升只好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的悻悻地跟在两个女人的身后走着。

    回到村长的家里,梁水莲当着村长夫妻的面毫无顾忌地狠狠指责了丈夫一通,并诉了自己二十多年来如何含辛茹苦如何不惜劳累为他把家持家的真心和苦衷,伤心的泪水再也忍禁不住哗然而下。

    刘明亮在他们一进屋的时候就知趣地回避到房间睡觉去了。村长夫妻好生为难,好言好语劝慰了委屈伤心的梁水莲一番,于情于理不偏不倚地开导了在一旁垂头耷耳无地自容的刘东升一通。

    最后,刘东升一副知错必改悔过自新的神情诚恳地说:“古话说:‘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是好事。我是做错了事,我能改过来的。一时头脑发热做下了不该做的事,老梁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们,给我机会和信心,我一定能改过来!家还是要你支撑的,不然我没有今天。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什么让你和孩子们为难或者丢脸的事了!村长两公婆当见证人,我说的话肯定算数!我肯定做到!”

    “那当然!这肯定要做到的。梁嫂为你把那个家也太不容易了,我们男人就要懂得,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老婆孩子,才不枉老!放心吧,以后我也会留心一些,明天就叫那个婆娘不要干了,让她回家去!”村长接着说。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当然,梁水莲也不打算怎么样大闹一场,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丈夫明白他的老婆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从而明白自己应该怎样生活和做事。

    现在年一过,丈夫又要去承包竹山来砍伐,说了一些阻挠和半开玩笑半讽刺的话,梁水莲还是没有真的去阻止丈夫。

    承包竹山虽然挣不了大钱,但最少家里还是有收入,镇上信用社的贷款的利息还能按时还,家里一些人情往来和一些大事小情的开销也有着落。这在百无办法之中也算是一个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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