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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三章(三九)
    第三章

    三九

    那天李远峰公开和罗春红刘明执闹翻后,愤怒难平的离开了刘明执的店铺,接着其余的伙伴也相继离开。他们没有各自散开,而是聚集到了一起。

    由张聪敏提议,找一个小饭馆一起喝酒吃饭,排遣排遣心中的烦闷和火气。李远峰立刻情投意合的大呼“最好!最好!”,其余的几个伙伴也爽朗叫好。

    饭过三碗,酒过五巡,大家七嘴八舌地大说特说今天突然发生的事来。

    李远峰的声浪最高最大,已是半醉不醉似醒非醒的状态,脸红耳赤,失恋的痛苦使他一开始说话就在愤怒地发泄和叫嚣:“那个杂种,真的看不出他是那样的人!把我搞臭搞砸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想娶春红做老婆?想当副镇长的乘龙快婿?他敢娶?他敢当?老子有他好看!本来我和春红眼看就要成事的了,被他这么一说,什么都完了!还说他读的书多,和野蛮愚蠢的土匪有什么区别?和春红的事费了我那么多心血,辞去了多少中意我的靓妹的追求,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真的恨不得一拳把他打死!

    “假如他说两句好话的话,什么事都没有,结婚摆酒那天我还会请他坐上席。他就是不说好话,不要说坏话也好啊!还说是朋友!真真的狗肉!春红这个女人也太不知事重了,单独和他在他房间偷偷说话,还要关起门来,也不是什么好货!他娘的,她以为她是公主,是仙女,狗屁!长得像个铁饼!以为她老子是个副镇长就很了不起,狗屁!还不是像一条狗一样跑腿!这个女人就是到回来跪下求我我也不要了!大烂货!贱货!刘明执那条狗,那个黑心肠的土匪我肯定不会和他一起做事的了,不能和那种人有任何的瓜葛,和他搞在一起就得倒霉!他也就这些本事!说什么是个大学生,狗屁!连工作都搞不到一份的,是个卵子!”

    “你在这里这样大喊大叫有什么用,到手的肥肉被人家搞走了,有种的就去搞回来。再说你是有本事的话他也搞不坏,春红是喜欢你的话他说什么也没用!怕是她本人和她的父母喜欢的不是你!“张聪敏讪讪的笑着,一副隔岸观火的泰然处之。

    “阿敏你不要这样说!你的靓妹——韩丽娟还不是被他搞走了!?人家帮着他下跳起陪着他玩,可能还陪着他上床呢!你怎么了?你还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们干什么?去呀,去把那个靓妹叫来一起喝酒!你不用装,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喜欢韩丽娟!“李远峰不服气的反唇相讥。

    这一下可揣到了张聪敏的痛处,他收敛了轻描淡写的笑容,发狠地说:“是呀,说起来阿执这人做事还真绝的!什么朋友的面子都不顾,专爱搞这些挖墙脚的毒事,也太过分了,好像很了不起!他有哪样能的?连吃的都还找不到!大学生?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大学生!要不是这个海蛇药酒要他干的话,他吃饭的钱都不知去哪里找。你说得没错,和他在一起做事倒霉!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做事,太没意义了!”

    “炒了他!这种败类就是要炒掉!不能给他继续害人!”李远峰气愤的大叫。

    “对,炒了他!也算出一口气!”张聪敏立刻附和着说。

    “说实话他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一点朋友的义气都不讲。”

    “不像个有文化的人做的事,真服了他!”

    其中两个伙伴也忍不住发表了看法。

    “一定要炒掉他!不炒掉他的话我不干了!阿敏你还干不干?”李远峰气焰更旺盛起来。

    “不炒掉他,不干!”张聪敏不假思索的叫道。

    “主任你不要怕,我们都是本地人,炒掉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要担心他找麻烦!我们一个人出手打一拳他就变成肉酱,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了。”李远峰无所不敌似的说。

    “不用找什么理由,就说不要这么多人了,放在他那里的货也拿走,免得麻烦。他敢怎样的话阿峰说的没错,大家一出手,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量他也不敢怎么样。主任你就放心好了,出面由你出,这样才合适,我们在后面撑腰。”张聪敏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妙计了。

    “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反正是要靠大家努力工作的。”主任是个外地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的那份工资主任就你要了,你不要上报公司他被炒了,每个月公司照样会发工资下来的,我们个个都不说。”张聪敏不失时机的说。

    “对!以后他的那份工资主任你要了!现在他干了多少天就算多少钱给他,这也太对得起他了!”李远峰高兴的说。

    “不不不,我不能这么做的。”主任一口否决。

    “怕什么,我们都不会说的。”

    “你和我大胆的要,什么事都没有!这个公司也不是你自己的亲戚开的,不要白不要,要了也没白要,我们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其余两个伙伴义气凛然的说。

    主任思考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尊重大家的意见,炒掉他我不上报公司,以后他的那份工资大家分了。”

    “不好,这样不好,这件事主要是你的功劳,我们怎么好意思分了呢?”张聪敏马上接口否定。

    “主任你放心要吧,我们说了没事就没事的!”其中的一个伙伴不以为然的说。

    “是呀,主任你放心的要!”又有一个声音豪气的说。

    “不行的,这样不行的,有好处我怎么能一个人独吞而忘了兄弟。”主任很是知趣,非常大度开明的说。

    “哎呀,大家不要争了,主任真够朋友!我看这样吧,一半主任要,一半大家拿来在饭店吃饭喝酒。”张聪敏一副快刀斩乱麻的机敏。

    “好!”

    “就这样定了!”

    “没意见!”

    大家接二连三的叫道。

    第二天下午主任来刘明执的店铺找到他,心不在焉的吞吞吐吐很难为情地说了一堆空话套话,搞得刘明执心烦了,不过他从主任的表情和言不由衷的话语中已经明白了什么回事,一股热气涌上头来,气呼呼地说:“算账吧,我不干了!”

    手上拿着搞海蛇药酒促销工作的最后工资——三百来元钱,看着主任抱着那箱寄卖的货物消失在小巷里,刘明执说不出心里是怎么样的难受滋味,觉得被人明明白白猛敲一棒一样的突兀和痛苦,但又无处伸冤和出气或者还击,只能强忍了。为了平衡一下心理,他不住地暗骂:“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怎么办?今后怎么办••••••”除了不住暗骂,刘明执还不住的紧张自问,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蹦,头晕脑胀,随时都要昏过去似的。

    怎么办呢?接下来的生活真的怎么办?!

    刘力山的哮喘病在去年冬天就显得比以往不一样起来,冬至过后的一天晚上,情况一下变得十分紧急,张大着口呼呼的使出全身力气在呼吸,脸憋得像猪肝一样呈暗红的黑紫色,干瘪的脸皮因剧烈的张口呼吸而变得扭曲怕人,双眼射出可怜的急切求救的散乱光芒,痛苦异常地挣扎着奋力抵御命归黄泉的袭击。店铺里只有刘明执一个年轻人在,老奶奶早已是六神无主,悲痛万分的哭哭啼啼,泪水四流,一边焦急哀切的问询着老伴怎么办一边凄然疾呼孙子快想办法求爷爷。

    刘明执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顷刻之间如身临绝境,措手无策,慌乱失神,仿佛看见死神正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朝这个破旧简陋宽大寂寥的店铺黑黑压压直扑下来,准确无误的向爷爷疯狂地撕扯着。眼看爷爷年迈体弱气虚力竭,就要无力抵抗而束手就擒,但他仍旧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做最后垂死挣扎似的,刘明执身上的每一根毛发不禁立刻直竖起来,觉得店铺里边的每一处的空气中都充满了可怕的阴郁和哀丧,一阵阵寒气逼人侵来。

    他和奶奶守在爷爷身边,心痛不已的看着,听到奶奶不住的凄然疾呼,更是慌乱难受,不禁制止说:“别这样嚷叫,这样更加使人心乱无策。”转而对奄奄一息的爷爷轻声而坚决地问:“爷爷,你说怎么办?”

    “快!快••••••”刘力山急促吃力断断续续的拼力叫道,“快!快送我上医院!”

    “好!马上就去!”刘明执忽然找到了挽救爷爷的希望,立刻肯定而坚决的回答,又对奶奶说:“我身上没钱,快拿几百元钱给我!”

    奶奶急忙去她睡的床上掀起席子拿出一个小包,飞快拆开外用黑色薄膜袋裹着、里边又用几层报纸包裹紧密的“多层外包装”,拿出一叠厚厚的钱给孙子,说:“这是我平时藏开来的三百五十元钱,都是十块五块一张的,够不够?”

    “不知道,先交这么多去给医院,不够明天再想办法。”刘明执说完把钱往口袋一塞,马上背起爷爷朝镇北边的医院高一脚低一脚急匆匆赶去,奶奶把店铺的门一锁,腋下夹着一张毯子打着一把手电筒,颤巍巍的跟在后边一边不住的掉泪一边快步走着。

    一到医院,刘明执背着爷爷直扑留医部,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闻讯赶来立刻给刘力山输氧,紧接着打渗了好几种药物的点滴。一个多时辰过后,危急得到了缓解,爷爷的呼吸变得和缓起来,脸部的神情和气色好像恢复了正常一样,奶孙俩那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定下来,把身上的三百五十元钱交给了值班的医生。医生开了张收据给刘明执,说这点钱不够,鉴于病人情况比较恶劣,估计要住院好几天。

    刘明执诚恳地说明天就想办法再交些钱进来。医生和护士见病人情况趋于稳定,安排了一下当看护人的刘明执注意点滴药瓶里的药水以及病人的情况,说发生了异常就去值班室附近的睡房叫唤他们,说完就去休息了。

    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钟了,偌大的一个住院部静悄悄的,昏黄的白灼灯光微弱的照着陈旧的病房和病房外边幽深的长长走廊,更显得寂寥荒凉。住院的病人很少,大概只有三五个,每个都分开住,此时其余的病人和陪伴的家属大概都进入了梦乡,病房门都掩紧,只有刘力山的病房门洞开着。外边的夜虫不息的鸣叫着,单调而无聊的声响回荡在沉沉的夜幕中,更添了几分幽深凄凉的感觉。

    夜深寒气逼人,刘明执叫奶奶回去睡觉,说自己一个人看护就行了,天亮以后找个人来替换他。

    “你敢在这里吗?”奶奶心疼的问。

    “不敢也要敢!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刘明执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等会再回,陪你说一下话。回去我也是睡不着的。”

    “也好••••••”

    “你爷爷这次就好得你咯!养子养女带孙带雪的作用就是这样了,年轻时再苦再累也值了!那些没有后人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怎么办?一个人啊,就得有后••••••”奶奶不无感慨的说。

    “那当然了!子女孙子就是要对老人尽心尽力的关心和出力的,不管是男是女,你们在我们小的时候都是像爱护自己的命一样爱护我们才能长大成人,不然哪有我们?”

    “那当然是了,要带大一个小孩不知有多难!你父亲几兄妹和你九兄妹,不知花费了我多大的心血,才把你们带大成人。这个医院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建这个医院的时候,你清凤姑还来挑过不少的沙石呢,挣些钱贴补家用。九个孙子孙女当中,你是最多病痛的,前面的门诊室那时我不知在白天黑夜来过多少,一发现你情况不同,不管刮风下雨背起你就来看,那时我的心只有一样,就是要把你医好来,长大成人后好一路滔滔,成家立业,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活着就有价值了,就有面子了!以前的医生都不见了,他们都认识我。唉,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医生调走的调走,老的已经老了••••••”奶奶不禁勾起对过往岁月的想象而感叹,不免睹院思人想事,心情黯然。

    “不要伤心,过去的事就当它过去了。许多人都是很不容易的,有谁顺顺利利的呢?这个医院也真的太老太旧了,看看这些粉刷的石灰墙四处脱落,露出老泥砖的面目来,瓦上也长满了苔藓,刮风下雨时不知漏不漏雨?虽然这里的人口有近十万,可是没人关心这些事,一般的情况就往县城的大医院跑,好的医生有本事有关系的医生哪能留得住?”刘明执想象着当年五十开外的奶奶是怎么样背着他奔走于家和这个医院的焦急而心酸的情形,心中充满了感恩的激情,只是羞愧如今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却一事无成,潦倒穷困,前途渺茫,眼泪不禁又落下来。面对两个年迈的劳苦了一生仍旧要为了基本的生活而继续奔波劳苦的老人,他简直不能自己了,暗暗的不住责备着自己,苦涩的潮水在心里翻腾澎湃,冲击得他很是难受。

    “明天又要交钱来怎么办?你现在又挣不了钱,家里又这么不顺,去哪里找钱?”奶奶唉声叹气的说出心里的忧虑。

    “不要担心,有办法。就是石壁也要开凿出一条路子来。”刘明执扭头看了一下爷爷,见他睡着了,接着压低声音说:“我清芬姑有钱,要不你去和她借五百元钱来顶着先。放心,以后我一定还她的。我们现在是没办法,只能找她开口了,也只有她富裕些。”

    “我不敢去哦,你爷爷前年借她的八百元钱到现在都还没还,她来问过很多次,她老公罗石银也来问过,都没办法还他们。你开店铺借她的五百元钱也没有还,现在又去借,他们哪里会肯?我不敢去!罗石银那个人好刁钻的咯,我怕碰这个钉子,被他回绝的话,这张老脸不知放哪去。自己儿一层孙一层,拿不出钱来给这个苦命的老人救命,我••••••”奶奶说着哽咽嘘唏,哀伤不已。

    “不要伤心,我总能想得出办法的。唉,我们没用,也不要怪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心顾我们的清凤姑又那么难,一般般的清云姑也不好向她开口,我二叔死狗一条肠,那个刘东成衰货提都不要提了!想不到你和我爷爷以及家里的人那时千辛万苦想方设法让刘清芬读到高中毕业,现在她的生活好一些,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这么无情,太难想象了!对我们怎么样我们无话可说,但对于把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父母也这样刻薄冷漠,她的书真的白读了!她应该最知道情意的,她也是有好几个儿子的母亲了,却不懂得做父母的辛劳和苦心,真的是太不像话了!我爷爷借几百元钱还要追来问去的,她的眼里只有钱,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他那老公也不是人!生养了这样的人还不如没有的好!我和他们一点留恋都没有,什么情意也讲不起来,全当没有这档子亲戚。——放心,我能想得出钱来的,实在没法子,我去找我妈要。”刘明执气愤难平,更加自责不已。

    “啊——!养她身不养她心,谁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老奶奶仍不住的悲伤嘘唏。

    夜实在太深了,寒气越来越浓,刘明执叫奶奶回去睡,他和衣裹着那条奶奶拿来的毯子躺在爷爷对面的一张空病床上,却是无法入眠。四下里更是寂寥得让他生怕,他把病房门关回去,也还是感到阴森可怕的。好在爷爷时不时醒来和他说说话,心情才好多了。实在忍不住要小解的时候,出来病房在走廊上找个角落匆忙解决了事,反正也碰不到人的。他哪里有胆子去病房外边坐落在一个死角里的厕所?一想到那种幽深和昏暗,觉得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要多阴郁就有多阴郁。

    天亮不久,刘开越和刘开信两个堂弟来接换刘明执。

    刘明执回店铺洗了个澡,原本想睡一阵的,但怎么也睡不着,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弄到五百元钱交给医院。直想得头痛心衰,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爬起床来回家去缠磨了母亲梁水莲好一会,要了五百元钱来交给了医院。

    刘力山这次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基本恢复了身体健康,花去了近九百元钱。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一定要注意保养调息,不能气急,不能再东奔西跑,不能再干重活,不然••••••

    回来在店铺里调养了一个星期,刘力山实在坐不住了,又要旧业重操,谁也劝不住。他十分惋惜花去的近九百元钱的住院费,说要去挣回来,又说,他不去做,生意怎么办?那是他花了几十年才建立起来的关系呀!再说了,这些生意不做,生活又怎么过下去?问得大家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只好不了了之。

    首先受到最大刺激的是刘明执,无庸置疑,爷爷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倒下的瘸脚跛腿的薄脆的陶瓷罐子,一不小心倒在地上,那就是见阎王的事了。真的出了这等事,那就是家门天大的不幸。办这么一场丧事下来,最少也要五六千元钱。好在父亲刘东升早年间有先见之明,为两个老人准备好了棺木,不然,无异于雪上加霜。一般的棺木起码要一千五百元,好一些的要两千元以上。家里去世一个人,精神上的伤痛和打击不说,就经济上来说也真还是不小的负担。

    鉴于种种原因,刘明执决心跟爷爷跑几趟,去看看他花费了几十年心血往来的粤北的那个山区大县城,一来熟悉熟悉有关的生意往来和人脉关系,二来也好帮帮忙,凡事有个保险。他不去的时候,就叫二叔刘东文的大儿子刘开发去,总之不会让老爷爷一个人像以前一样单枪匹马的横冲直闯了。到他加入海蛇药酒的促销员队伍之际,已经跟爷爷跑了五六趟了,对那些对许多人来说不足挂齿的小生意的来龙去脉,也是了解得差不多了。当然,他不想接爷爷的“班”,他想以后是哪个堂弟接了“班”,自己好帮助一把。

    罗春红和韩丽娟的事情使刘明执来不及多想就陷入了无可奈何的困境,促销工作丢了,“勿忘我”的生意清淡得非常可怜,时常是“零”的营业额,现在他又变成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打一打这个跟爷爷跑跑小生意的主意了。

    面子很关键,然而生活更重要。刘明执不得不低头默认。

    那天,韩丽娟在刘明执那里过了一宿,天蒙蒙亮就起来往镇北父母的租房走,不知是老天的作祟还是人倒霉,或者是屋漏偏遭连夜雨的背运,她刚刚出了刘明执店铺的门,就发现韩四妹在她那座破房子前扫着满地的垃圾。她们不得不近距离面对面地照了一下面,不无惊讶地对视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韩丽娟飞也似地跑了,心里叫苦不迭。

    她回到父母在镇北角一条小巷里租来的低矮的泥砖小瓦房门前,发现外边的锁头没锁,门是从里边闩上的,那时她觉得突然从头顶被人浇了一桶冰下来,黯然惊叫了一声:“糟糕,他们真的追过来了!”

    没错,她的父母在确认她跑回来之后,愤恨之极的双双携手火速地从粤北的家赶到这个小镇上来。他们昨天进来这个租房的门后,已是傍晚时分了,发现里边的东西有人动过,丝毫不用多疑女儿是回来过了。

    巫艳梅那好看的瓜子脸霎时变得阴冷凌厉,就是锋利的钢针似乎也难插得进去;灵动的双眼恨怒交织,仿佛随时都要喷出灼热的火焰来;年近五十了的她依然秀婷的身子在不易让人觉察到的微颤,齐耳的掺杂着些许白发的一头浓密的头发由于一路匆忙赶路而显得有些零乱。进门来环视了一下这个显得寒碜的租房,只见她咚的一坐在长条凳上,焦躁异常的吸着旱烟,威风的翘起二郎腿,破口大骂起来:“这个不要脸的烂货,我算是白白生养了她!胆子太大了,偷着也要来和那个杂种见面,他们不得好死!这个烂货,不知吃了他的什么迷魂药,他有什么值得她去相就的?他家有什么底细?死穷寡烂,怕是比我们还孤寒!看看她以后有什么好结果?以后看她要哭都找不到地方!有多少好的她不嫁,偏偏要死回这个烂山窝里来!贪他什么?是贪他家伙长得大长得长还是贪他人肉好吃?那么想要找男人去发廊去酒店啊,要到她死都还要不完,大把的是,而且还大把钱!辛辛苦苦养到她这么大,什么也没见着她的,一分钱没有,一寸纱没有,翅膀硬了,成人了,可以乱来了,她想啊?死都没这么好死!老子找到她不把她捶死就不姓巫!看是她硬还是我硬!能生养她就能打死她!真的是没有家教了,没有王法了?火气来了连那个杂种一起打死,他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一个死农民也想找城里的靓妹,他真是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他十八代祖宗没修有这样的福!我干他十八代祖宗,这样来害我••••••”

    “你不要这样骂了,骂光骂尽又有什么用?”颓丧坐在一边抽闷烟的韩兴发忍不住打断老婆,不耐烦而又和声低气的说。

    年过六十的韩兴发身子发胖,举止显缓,衣着粗简,圆大的胖脸零星散布着黑褐色的老人斑,头发已经开始稀疏,额前眼角皱纹纵横,那双细小的单皮眼无精打采地流露出疲倦而无奈的神色,尽显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失意。韩丽娟的身材和父亲的极像,而五官长相却犹如和母亲巫艳梅一个模子复制出来似的。

    韩兴发说着停了片刻,焦躁烦恼的猛吸了几口旱烟,接着继续说。“女儿大了十八变,她是个人,要管制使强硬的手段是没有用的,她会想办法抵抗的。女儿大了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老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嫁人可以,看要嫁什么样的人!她硬要嫁给他我们也很难拦得住,叫他拿出三万元钱的财礼来,不就可以了?这样呼呼发发的不是捡得来怄气?不要这么没头脑,凡事要动脑筋想办法••••••”

    “想你妈的X!什么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做下的灾孽!我嫁了你就是生不如死了,你们这个地方的人有什么好人?不是穷就是烂,不是偷就是骗,不是赌就是嫖!什么无廉不耻的事你们这些人不敢做?要嫁人也不嫁这个地方的恶鬼!哦,你什么主意都打好了,要三万元钱,要这点钱好埋你是不是?你这个杀千刀的,顶榄子的,你们父女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专来骗我一个人?啊?!你说!”巫艳梅蛮横地抢过从不放在眼中的丈夫的话,又一阵淋漓尽致的好骂。

    “看你说得,我怎么又会和她商量好了••••••和你说真的是费力。”韩兴发悻悻然低声的说,“你煮饭吧,我去找找,看看她在哪里,顺便去买点菜回来。”

    “你自己煮,不煮饿死算了!你要给我找清楚了,不然你有屎都难拉!”

    韩兴发不再和老婆做无用的强词夺理的争辩说理,默然用小高压锅淘好米,放在煤气灶子上煮着,丢下一句“你看好饭火”的话就出去了。

    他先到市场去买了菜,接着在回租房的路上拐进住在附近的堂弟的家里探问女儿的事。

    堂弟夫妻俩说:“今天中午丽娟是来了这里,但一会就走了,说回粤北,还说你们骂她关她,又说回到粤北她也不回家,去她同学家。”

    韩兴发马上找个公用电话打回粤北的家隔离的小店叫儿子来听电话,问韩丽娟回家没有。得到的回答是可想而知的:没有。

    这时他心里就没准了:女儿到底是还在这里还是回了粤北躲到她同学家去了?

    韩兴发挂了电话匆匆回来和老婆报告了此事。巫艳梅对丈夫和女儿又是一阵狗血淋头的痛骂。骂得词穷气虚,骂累了,骂厌了,她才不得不收声。吃过饭,她说一不二的做出了如下的安排:明天一大早她亲自又赶回粤北去,把女儿彻底管住;韩兴发留在这里办“其他事情”,尽快在三两天之内把“货”说服,然后带着“货”和她在粤北会合,由她带着“货”去目的地交“货”收款。

    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觉尚未睡醒,被女儿的叫唤声惊醒了,大感诧异,迅速穿衣起床,把门打开。韩兴发看着女儿憨憨的笑着,无话可说。

    巫艳梅飞快地洗漱完毕,坐在小厅的长条凳上气呼呼的抽烟,对女儿一进门时叫的那一声“妈”听而不闻。现在,她做好了准备似的,把女儿叫来身边坐下,扬起手啪啪的扇在女儿娇媚的脸庞上,喝道:“你这个烂货贱货,反了你!”紧接着是一阵难以入耳的痛骂。

    父女俩谁也不支声的听巫艳梅狂啸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到她再难找到什么让她赏心的话语来骂了,韩兴发对女儿说:“阿娟,你去买菜做早饭吃。什么事要和父母有个商量,不要自作主张,小心上当受骗,现在什么样的人都有,知面之人不知心,你这么大个人了也应该懂事的了。你妈骂得虽然难听,但用心不坏,都是为你好。去吧,买菜回来做早饭吃,有什么事等会我们慢慢商量。”

    韩丽娟眼含着泪花,什么也不说,提着菜篮就出去了。

    她前脚一走,韩四妹像个幽灵似的钻进这间租房里来。昨天她听儿子张聪敏气愤难平的说了李远峰与罗春红的事以及韩丽娟又到刘明执的店铺来了,而且儿子千呼万唤她还不搭理,心头更添一把恶火,当时狠狠地骂道:“刘明执这个绝子绝孙的杂种,他做事这么绝啊,始终不得好死!阿峰是一个多好的人,家庭也不错,人又老实,他和罗春红正好是一对。他为什么就这么眼红人家呢?好好的把这一对人给破了,他不得好死!那个韩丽娟也是有眼无珠,明知这样的人还再再三三的去找,怕是世界上没男人了?看看,她不知要被他怎么骗!靠读了几年书连吃的都挣不了,专会耍嘴皮子骗人,他八辈子都会不得好死!”

    “你再去找韩丽娟的父母说说这个杂种的坏处!他既然这么毒心来害人,我们也搞他两家伙!他被我们炒掉了,他的生活又难搞的了,那个店子连药酒都没有卖了就等于零了!你到韩丽娟父母的面前把他大说特说,不要留什么情面,搞死他,也让他尝尝被人害的滋味!”张聪敏不无解恨而舒畅的说。

    真是事太凑巧了,一大早起来就看见韩丽娟惶恐的从刘明执那里出来,韩四妹心里一切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心里的嫉恨犹如被突然煽旺了好几倍,当下把屋前的垃圾扫干净,回家去匆忙地洗刷一遍隔夜的碗筷,又打扫了一遍楼上楼下的地板,就赶忙来找她的同宗堂第报告她的最新的所见所闻了。

    又真是的太太凑巧了,不单指同宗的堂哥在,而且这个让她平时所不齿的“非常嫂子”也在,真真的是“天助我也!”,韩四妹那股由衷兴奋到心到骨头的劲,不可言传。

    她装作亲切和善的样子笑嘻嘻地进了门来,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向堂哥和嫂子客套的问了几声好,接着又装出碰巧路过而随意进来小坐一会的样子,显得很随意地说:“哎呀,我说来找罗生木给我阿敏算一算八字,早上头脑清醒,算也会算得准些,不想他不在家,被外村的人请去了好几天了。我阿敏什么事都不顺,老是有歪心人害他,要请罗生木给他送送神鬼才行。正说要往回走,看到你们这里开着门,就进来随便坐坐。”

    韩四妹轻轻巧巧的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两包广东出品的名烟“红双喜”搁在身边的饭桌上:“这是我那个老鬼和别人写对子时那些人送的,家里放着好几十包,你们尝尝。”

    “红双喜”香烟很受这一带人们的青睐,稍有经济条件的人,平时和办红白事都买这个烟来抽或作为上品待客,送礼也常选它来送。所以,抽这个牌子的香烟的人被普遍认为是不“一般”的人,而当作礼物来送人,就包含着有对对方的尊敬和看重的意思了。其实这两包“红双喜”是韩四妹自己掏钱买的,在堂哥夫妻面前说是人家送给丈夫张高程的,可谓“一箭双雕”:即给自己挣足了面子,也给足了对方面子。

    在一进门之际,她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买了两包“红双喜”:“真是老天保佑,我会考虑到‘好事成双’买了两包来,不然就不好看了!”

    “不要这样哇,来坐就好了,不用送什么东西。”韩兴发的胖脸笑成了一堆肉,看着三角小脸身子矮小的韩四妹说。

    “不要客气,我们有烟抽,就是没你的好。”巫艳梅看着桌上的香烟和声说。

    “哎呀,不要说那么多了,我们亲亲戚戚以为是谁呀!老话说无亲不像样。拿着抽了,还等什么!”韩四妹说着拿起香烟往两人手上各塞一包,一副不容拒绝的热情和爽朗。

    “阿哥阿嫂啊,你们不知知道没有,上次我说过的那个姓刘的杂种,心里还很狠毒的,他自己穷得叮当作响不说,还容不得人家好过••••••”韩四妹看到韩兴发和巫艳梅欢喜的收下了香烟,伸长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又看到他们很想听下去的神情,紧接着加油添醋有声有色地把刘明执“破坏”李远峰和罗春红好事的事大大放了一番厥词。

    “人家的事我们不管,他就是杀人放火我们也没眼看,也没关系!”巫艳梅轻描淡写的说。

    “那是,那是••••••但是阿娟却不是这样哦!今天一大早,就是刚才,我看到一件非常奇怪非常吃惊的事,当时我还以为我人老眼花,详细一看,一点没错!你们知道这事对你们来说多重要?简直就是特别特别的重要!而且关系到家风和门风••••••我怕说出来太伤你们的面子,我••••••我可不敢乱说。”韩四妹看看他们不以为然的神情,心里冷笑了一下,默然暗想:接下来有你们好受的!于是故作神秘吊一吊他们的胃口,欲言又止。

    “四妹,你放心说,有什么说什么。我们是亲戚,什么话也不怕说,又没外人在场。”韩兴发心急了,豪气的鼓励她说。

    “四妹,你说,什么话我们也能听,也不怪会你的。”巫艳梅也心急了。

    “好,你们要我说那我就说了。今天一大早啊,就是刚才,我看到阿娟从那个杂种那里出来,我听阿敏说阿娟是昨天中午过一点就在他那里了,一直没有离开过,昨晚不是和他睡在一起那还是怎么地?哎呀,你说这种丑事••••••阿娟昨晚和你们住在这里没有?”

    韩兴发和巫艳梅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没有回答这句问话。

    韩四妹看看自己想要的效果出来了,接着继续肆无忌惮地说:“那个杂种,因为做事太绝,已经被阿敏他们几个人发火开除了,现在什么活路也没有了!他靠什么来和阿娟在一起?还不是骗!以前他和阿敏亲口说,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靠那张嘴皮子骗了一个黄花闺女睡了,后来也没有结果,那个女子翻车翻死了!那个杂种是杀妻命,沾染不得的••••••”

    韩四妹正说得眉飞色舞,韩丽娟突然出现在门口,手提菜篮瞪着双眼恨恨地看着她。韩四妹一脸的尴尬,不得不中断了情趣盎然的话题,马上站起来向他们三人打躬陪笑,讪讪夺门逃之夭夭。

    韩四妹一走,巫艳梅忽地站起身来,一扬手,一个非常响亮的耳光甩在女儿的左脸盘上,如一只咆哮起来的母老虎,对女儿劈头盖脸地咒骂起来••••••

    韩兴发默不作声呆在一边,韩丽娟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做着早饭,对母亲那千百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充耳不闻。

    三人扫兴的吃过早饭,巫艳梅发狠地说:“好!你要找男人是吗?我让你大把的有!好!要嫁人是吗?我让你有大把的男人嫁!”

    巫艳梅这么说着,“押解”着女儿登上回粤北的班车,万分狂怒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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