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韩丽娟把刘明执和二叔刘东文带到镇北的租房里,简洁地给父母把他们做了介绍,请他们坐了,就默然坐到一边去。
尽管是有备而来,有二叔这个“壮胆者”的陪伴,一见到往昔想象揣度多时的“特别”的准岳父岳母,刘明执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忽颤抖,紧张而又亢奋,仿佛已经进入一场决定他和韩丽娟命运的特殊战争的正面交锋的白炽化阶段。他在暗暗地极力稳定情绪,几乎使出了所有的能耐和力气。他开口说话了,首先向准岳父岳母礼貌地问好,友好地称呼他们“伯父伯母”。
韩兴发听了他的问好和称呼,没有任何回应,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泰然处之,拿眼睛轻飘飘地打量了一番两个来者,只顾自己不停地吸着纸烟,让人觉得冷漠而高傲,可望而不可及。
巫艳梅一直绷着脸,烦躁地吸着纸烟,对他们两人的到来视而不见,对刘明执的问好和称呼听而不闻,一派不屑一顾拒人千里之外的狂傲不羁。
刘明执不禁表现出一脸的无奈和尴尬,不住拿眼看韩丽娟和二叔,仿佛在向他们发出求救的信号。
刘东文已是心神领会,从裤袋拿出特别为此行准备的“红双喜”香烟,豁达而客气地给这两个“特别”的人物分别递去,韩兴发客套地谦让了一下接下来,随手搁置之小饭桌上,只顾抽自己的纸烟。巫艳梅照样是看也不看理也不理,权当刘东文没有存在似的。
刘东文心里十分不好受,把给她的香烟搁置在她身旁的饭桌面上,但努力地沉住气,接着开口说话:“阿哥阿嫂,我想我这样称呼你们是合适的。今天我们来呢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阿娟和阿执的事。他是我的侄子,名字叫做刘明执,刘就是姓刘的刘,明就是明白的明,执就是执照的执,执着的执。阿哥阿嫂,他们年轻人有情有义,相互中意,经过一段时间的来往,想结成夫妻,是没有什么错的。现在是开放的社会,是自由的世界,男女之间讲得来合得来,那么他们想成家,是好自然的事情。当然,这要和父母商量好,没有父母就没有自己,父母辛辛苦苦把他们养大,首先要尊敬父母孝敬父母,首先要争取父母的理解和同意,方方面面商量好,合情合理地把事情办好。那么他们两个认识也这么久了,双方都很中意,想成个家,阿哥阿嫂我们就是想来听听你们有什么建议,大家商量一下,把事情落实好,办好。之前呢,阿执或者阿娟有做得不对不合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谅解。年轻人,哈,没有什么生活经验,难免不出错,你们大人大量,不要计较这么多,多多谅解。”
听刘东文一席话下来,韩兴发也说话了:“话说得不错,年轻人就是要谈婚结婚,成家立业的。这些事当然要和父母商量好,要经过父母的同意。父母的恩情是像天这么大,年轻人就是花一辈子的时间和感情来报答都难报答得清楚。老话讲:父是青天娘是大地。一个年轻人是不尊重父母,什么事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的话,那就是没天没地了。一个人没天没地,就是再能,再有本事,以后事业做得再大,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所以从古以来,道德上首先要求一个人就是要学会和懂得尊重父母孝敬父母的。谁都有父母,谁没有父母?所以这是一件很普遍的事,不是个别的事。我们呢,也是刚知道他们两个的事不久,我们一般没有什么意见啊,按照规矩怎么办就怎么办,嫁娶是司空见惯的事,每个家庭都有的,道理和规矩大家都懂得的。我们也不是不同意他们两个的事,哪个的女儿也要嫁人的,我们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什么事情要和父母商量好,不要自作主张,万物有个主,何况一个人?所以呢,他们两个就不要什么事都瞒着父母,应该及时的、合理的提出来,不要等父母发火了,再来讲,就不太好了。他们以后也要生儿育女的,也要为人父母的,那么子女对他们不尊敬的话,那他们会怎么想?会好受吗?把子女抚养成人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啊!”
巫艳梅仍旧不出声,只顾在吸烟。韩丽娟听他们两人如此谈话,不觉间默然笑了好几次。刘明执听了这两人的谈话,心里已经稳住了,已经明白了“准岳父”的思想主旨,一番应对的话慢慢在心酝酿成熟。
“那是,阿哥你说得也句句在理。他们年轻人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合理的,以后要改过来,现在就要改过来了。阿娟,你爸说得没错,以后这些事情首先要和父母商量好,阿执也一样,也要懂得尊重阿娟的父母,这样才是道理。”刘东文借机设计个台阶给他们两个人下。
“是,我和阿娟有些事没有及时和••••••和这方面的父母商量好,甚至也没有打过一个招呼,是做得不对,今后保证不会这样了。伯父伯母你们就大人大量原谅我们,今后我们一定想办法做好。我和阿娟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我们觉得结婚成家很合适,虽然面临的困难重重,但我们都有信心和决心克服,创造出好的生活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对阿娟负责到底,决不会乱来的,就请你们放心!”刘明执一鼓作气,把心里憋着的话一倾而出,顿时觉得舒畅多了,坦然多了,更清晰地找到了思想的主要脉络。
韩兴发勉强地笑着看了他一眼,说:“你们要结婚,我们没意见。阿娟要嫁谁,那是她自己的自由,我们做父母的哪能干涉?现在是开放的社会,自由的社会,一个成年人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事。但是为了你们今后的生活有个保障,我提出一个这样的方案:把三万元钱以阿娟的名义在银行存起来。你放心,我们做父母的不是说要你们这笔钱,是为了保证你们以后生活有个保障,是不过分的,是合情合理的。其他的呢,就按风俗规矩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想你的父母想想办法会想得出来的。女儿我们是心痛的,她嫁出去了,我们更加心痛。父母的心哪个不是这样?都想你们年轻人有所作为的。”
刘明执听了心里一阵惊愕,拿眼慌张地看着韩丽娟。韩丽娟向他点点头,他瞬即明白了什么回事,说:“伯父,你说得很合道理。我想我的父母也会尽量去想办法的。”
“你的父母呢?为什么不来?”巫艳梅这时发话了,冷冷的问道。
“哦,他们比较忙,一时抽不出身来,我这个二叔来也是一样的。”刘明执赶紧恭敬的答。
“是,我来也一样的,我是他亲亲的阿叔,他就像我的儿子一样。”刘东文在一边抽着烟,马上配合着把话说上。
“好,既然这样,我就当是和你的父母说话一样了。”巫艳梅谁也不看,一支接着一支抽着自卷的纸烟,凌厉森严的说,“我养了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女儿,是我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孽,现在要她来折磨我!你们年轻人太过分了,太不像话了!什么都想瞒着做父母的,哪有这么好的事!不是我们发火的话,你们什么时候才来说?是不是要等阿娟把小孩生下来再来和我们说?太没人情了!还说是个大学生!哪有这样的大学生的?就是看牛的牛倌也不会这样糊涂乱来!我的女儿生来就这么下贱,我也没办法!不过,要娶她的人不只你一个!你要是真心要娶她的,就赶快把三万元存到她那里去!我们不是不要脸的人,不明不白嫁个女儿,她丢的起那个人我们还丢不起!假如她硬是要嫁你不管我们的死活,我就当没养这个女儿!权当她死了!”
韩丽娟一直焦急难熬地坐在一边,听母亲这么说,冷汗涔涔,六神无主,更不知如何是好。刘东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沉思着抽闷烟。韩兴发一直皮笑肉不笑的,扬起眼四下打量各人的神色变化。刘明执也傻了似的,不知何以应付。
如此让人憋闷得慌心地沉默了一阵,还是刘明执开口说话了:“好吧,我很清楚了。二叔,我们回去吧。”说着无奈地看着韩丽娟,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刘东文和他们客套地打了个告辞的招呼,也起身走了出来。
韩丽娟起身走到门口驻足下来,伤心不堪地看着他们二人逐渐远去,泪水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敢迈出门来。
回来的一路上,刘明执憋着一肚子的怒火此时全然释放出来,大骂韩兴发和巫艳梅不是人。
回到店铺里,清凤姑的到来使刘明执惊喜不已,好像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依靠似的。在她关切的过问之下,他把和韩丽娟的到今天为止的前前后后一十一五详细告诉了她。
“哼,她的父母不想她嫁给你,我们还不想要呢!真是天大的新闻,要三万元钱!真是拿起杀猪刀杀人一样!这样的父母怎么也有?他们枉费为人了!什么都是钱,在自己的亲生骨肉上来榨取,不知他们是什么脑子什么样的心肠?以前听人说过有这样的事,想不到在你身上发生了,真是伤心!这样的人要来干什么?没用!就是这个女子愿意跟你,她的父母这样,一辈子也没个好结果!生活更会难呃!不单指生活难搞,以后什么事你都难搞!什么你都不听,尽着自己的脾气来,有什么好结果呢?就是这样的结果了!三万元钱?亏那对秃驴也说得出口!他们是想靠嫁女儿发财的!中国怕也难找得出第二来!听我说,不要,坚决不能要!别说拿不出这一大笔钱,就是拿得出来,也不要!这样的人肯定没有好下场的!你再去东莞!在家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弄得出来,何日是个出头?我看你再不改变的话,一辈子就这样完了!三万元钱,你想想要花多大的代价才挣得到?我怕一辈子都难挣这么多钱!有这么多钱能起一座很好的小楼房了!你的父母还不知道,知道了一定也会被气死!”刘明执默然听清凤姑没好气的叨叨絮絮,好像这样被揶揄一通心里反而好受了些。
“哼,这样的牛鬼蛇神,阎王爷也会怕他们三分!就是背老娘过河也要抠一抠。拿不出钱来他们会放过?那个死长舌妇韩四妹不知又要去说多少恶毒的坏话了!这下看到呜呼哀哉的场景了,她的心还不凉快?她的心还不服?她这么来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专干损事,她不得好死!老天有眼的话用天火烧死她,用雷霹死她!阿娟这个女子又不知要给他们用什么样的新法子来磨了?她现在肯定是被她那不成人样的父母折磨得哭天喊地,想来真是可怜!她不是和她父母一路人的呀!真是让人心疼!”奶奶一边说一边难过的流泪。
“不要说这么难听的话,我们不要向韩四妹这种昧良心的人学习说难听的话,以后还要多做好事善事。俗话说人害人害不了,天害人才害得了!不要去管那样的人,以后见了面也不要搭理她,装作和她从来就不认识。”刘明执气乎乎的说。自从那天因为李远峰罗春红的事公开闹翻后,到现在一直没见过他们,也没见过罗春红。
“她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告诉我,回去我好好放下人工来去问问神,查查看是哪路来的牛鬼蛇神!拿纸笔写出来,口说我记不住。”清凤姑不容反驳的森严的说。
“好,她的生辰八字我早就问到了。”刘明执乖乖的写好交给了清凤姑。
“过些日子她还是来找你的话,带到我那里去,让我好好的看看,她到底是镶金还是贴银,如花还是似玉,要这么大的价钱。”清凤姑命令似的说。
“好,一定去!”刘明执乖乖的应道。
是夜,听说刘清凤来了,妹妹刘清云刘清芬都来店铺里找她叙旧,对刘明执和韩丽娟的事莫衷一是的评论一番,没一个持看好的态度。夜深了,她们心满意足的拿着姐姐带来的粽子和辣椒离去。
第二天早上,刘清凤带着剩下的粽子回村中去给几家嫡亲的亲戚送去。嫂子梁水莲留她一起吃早饭,两个人就刘明执和韩丽娟的事谈了一个早上。下午,她就乘车回去了。
其实,一从韩丽娟父母租住的房子出来,刘明执心里对他和韩丽娟的事就凉了半截。他想,这样的父母是闻所未闻的,而韩丽娟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一样,让他很难理解,很是窝气。
怎么样也得说上几句表态表态啊!难道这事是我一个人的?
由此,刘明执不禁又想起马玲玲和“好女儿“表姐的事来。她的知心好友和亲戚怎么是这样的人的呢?郭彩霞到底又是怎样的人呢?韩丽兰到底又是怎么样的人呢?还有未告知的朋友和亲戚又是何等人物?难道他们的城里生活就是这些乌七八糟在常人间羞于启齿的内容的吗?难道他们生活的城里街头巷尾都热衷于此等“另类”的生活方式?难道他们的城市文明和生活道德包容到如此的地步了吗?她本人的生活真实真相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她所说的与她同学的恋情到底是真的和她的同学还是另有其人?她与那个“痴情”等候的黄老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太多太多的龌龊疑虑像归巢的蜜蜂嗡嗡然密匝匝盘踞在刘明执的心,而每一个疑点都有可能膨胀成硕大无比让人惊诧不已的污浊黑影。他想假若把韩丽娟表面那层亮丽的面纱揭下来,也许暴露在阳光下的就是她丑陋无比虚伪至极的真实面目,肯定会让普通的人们望而生畏,避而远之。
刘明执觉得自己也那么愚昧无知地在姿颜艳色诱惑之下情令智昏,誓言旦旦光鲜豪壮地高举爱情圣洁高尚的旗帜,自我陶醉自我欣赏自我赞美地深陷在一片丑陋奇耻的沼泽里,是多么的令人痛心疾首,让人唾弃鄙视,让人耻笑不堪。而自己却不知廉耻地在一旁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甚至引以为荣,其实是下贱蠢笨,轻浮狂妄,厚颜无耻!竟然糊涂昏庸到连最起码的做人的自知之明也荡然无存,十足的一个白痴傻蛋!可悲可笑,可气可恼,可憎可恶!
“刘明执啊刘明执,你怎么就变得一无是处让自己也无法认识自己了呢?怎么那么容易就让本该雪亮的眼睛变得蒙昧无光了呢?怎么让本该明察秋毫的警觉变得混帐暧昧了呢?怎么让本该金光闪烁的理智变成晦暗阴郁了呢?”他不住地自我斥责讥讽,以此而想获得些许的自我宽恕和排遣。可是,步步进逼愈箍愈紧的耻辱和龌龊疑虑已经形成不可抵挡的排山倒海之势,将他仅存的可怜的宽恕和试图侥幸突围的光亮美好的猜想全军圈牢,他不禁又自觉宣告独辟蹊径异军突起的可能流产••••••
近墨者“赤”,出淤泥而不染,是凡夫俗子能够做到的非常佳境么?
此时此刻,刘明执不由自主地深深怀念着冰清玉洁纤尘无染的心爱的侯春灵,眼前的空气中仿佛隐隐约约闪现她娴雅悠然的倩影,她好像在惊讶地看着他,对他大为不解似的;又好像在伤心地哭泣,一边轻声责问他为什么不持重理智一些?为什么不低调虚心一些?为什么不三思或六思九思而行?为什么不在乎和珍惜爱情的美和圣洁?为什么梦寐以求的事真的成了身临其境的现实之时就变得那么的麻痹冲动而忘乎所以••••••
高芳也显现在眼前,清新脱俗漂亮妩媚,正高傲而不屑地看着他笑••••••高华、王跃以及报社共事过的一些人,也在他的眼前显现,也在朝他不屑地轻笑••••••
一时间刘明执感到狼狈不堪,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迅速地萎缩起来。
“春灵,对不起,我的爱!我的心爱!我被生活搁浅得晕头转向了,我被烦恼蒙蔽成鼠目寸光了,我被内心的刚傲逞强击倒了!原谅我吧,我的爱!唯有你才能明白我的心了。”刘明执默然哀鸣着,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侯春灵的墓地,躺在那一堆黄土之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敞开心扉倾诉一场。
“是啊,应该去看看她了••••••”刘明执在心叹道,觉得欠侯春灵太多太多的情意了。
“人啊,怎么那么多的毛病呢?!”转来折去胡思乱想得精疲力尽之后,刘明执不禁发出如此的感叹。
因为有了一番如此深刻自我斥责和层出不穷的疑虑,所以当清凤姑怎么说时他也不插话,不顶嘴,让她痛痛快快地说,淋漓尽致地挥霍心中的怨气和烦恼。如此,他反倒觉得好受一些,内心敞亮一些。
接下来的好几天,韩丽娟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音信全无。不过刘明执没有像早几次那样因为牵挂担心而坐卧不宁茶饭不思了,心里倒觉得得清静坦然。他想,就此了断与她一切瓜瓜葛葛缠缠绊绊了吧,从此桥是桥,路是路;河水是河水,井水是井水。蛇有蛇窿,蛙有蛙穴!本来嘛,就不是同一道上的行者,何况自己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真的是那么高尚和出淤泥而不染的话,自己也无能为力去拯救她帮助她。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爱莫能助了••••••”刘明执无奈的长叹了一口闷气。
不知不觉已到了五月节,由于心情不佳,意懒神倦,这天刘明执没有回村里的家去,在店铺里与爷爷奶奶以及小堂弟刘庆丰一起过。自从去年冬天爷爷发生那一次几欲绝命的激喘以来,他就没有太在意刘庆丰留宿店铺吃喝的事,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理不理,俗话说得好:“阿爷的,人人有份,人人吃得!”何必太较真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假若爷爷再有类似的突发事件,有个刘庆丰在场,他也不至于单枪匹马了。大家都眼明心亮,垂垂老人刘力山好像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终日更是依赖药物来维持呼吸的正常。
因为是过节,下午四五点钟就吃了晚饭。买了一只水鸭做白切伴酸酱,再加两斤五花猪肉做成酱肉,炒上个青菜,就是过节的晚餐了。在以往经济好些的节日,一只白切鸡白切鸭是少不了的,酱肉当然是主要的菜谱了,酿油豆腐不能少,红烧鲤鱼或者焖草鱼、或者剁成块用油煎成鱼果浇上酸卤汁也不能少,萝卜酸丝是要的。这是客家人传统的拿手好菜,红白事过节过年都不能少。现在生活拮据,凑合着能弄出这几样主菜来,已是没有什么话说的了。
天气已经变得炎热起来,许多人早早吃过晚饭,成群结队地往几里路外的大河去游泳。这天是传统的游泳解忌日,同时也是各路邪神水鬼大肆活动作祟的起始日,大人小孩下水之前用手沾些雄黄酒,往额头手脚肚皮抹一抹,说是这样就能避邪,河水中的邪神呀水鬼呀就不能近身了。刘明执也很想去,一个以前搞三株促销现在退出来帮他姑姑在街上店铺卖货的小伙子上门来约他一起去,他正愁没个伴,说笑着骑上自行车就一起走了。
傍晚回来,一进门奶奶就笑着对他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阿娟在你一出门的时候就来到了。”
刘明执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来,急忙问道:“现在在哪里?”
“在你房间睡觉,叫她吃饭也不吃,说是她妈和她哥打了她,全身软痛。我看见她手臂上有青痕,看样子下手不轻,他们啊不知是什么狼心狗肺,这么舍得下手!”奶奶一边心疼的说着,一边跟在后边进房间里来。
“阿娟!”刘明执心里十分不安的走进房间来,心疼关切的叫道。此时,这几天以来因各种疑虑和猜想造成心里的淡漠和反感被忽然涌起来的激情覆盖了。
韩丽娟似乎一直没有睡着,见他进来马上坐了起来,显得很是疲惫地笑着问:“你去哪了?”
“我去大河游泳了。你妈和你哥打你了?要不要紧?”刘明执说着坐在床边焦急地拿起她的一支手臂来看,果然有好几条青紫色的伤痕,接着便愤概地说:“他们这些••••••简直不像人了!怎么下这样的毒手呢?还打了哪里?”
“腰和腿。”
“很痛是吗?真是的!这些人!我干脆和他们拼了!”
“别吵了,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有跌打药酒吗,帮我擦擦。”
“有,我常年备有的。唉——,这么舍得下手,真是狼心狗肺!”奶奶怒斥着起身出去拿药酒,拿来之后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刘明执把房门关起来,掀起韩丽娟的上衣,从腰上到背,几条明显的紫痕使他触目惊心,他一边小心地用棉花泡着药酒往伤痕和伤痕周边擦着一边不停地骂着她的父母哥哥,擦过背上的擦手上的,再擦腿上的。擦罢,他不解地问:“你哥不也是个被你妈在爱情婚姻上伤害得不浅的人么,他怎么当起了她的打手来了?”
“我哥一直没有理会我们的事的,那天你和二叔走后,我爸我妈就知道你拿不出钱来的,我爸就把他在这镇上的一个老同学的儿子想娶我的事再说给我听,说是那人在中心小学当老师,家里条件很好,嫁了他后由我是当老师也行,在家开店铺也行,那人的老爸——也就是我爸的老同学是镇上教育组的人,还比较有钱吧,在街上有一栋大楼。我爸问我答不答应,还拿出一个金戒指说是那个人送来的礼物。我什么也没说,当没听见他们说的话一样,也没有要那个金戒指。我妈火了,骂得我藏都没处藏,我爸也火了,发了一大堆牢骚。他们知道我什么都不说就是不同意,他们知道我的性子很硬,明白我就是要嫁你。所以他们一气之下又把我押解回粤北去,一直关到今天中午。关了那么多天,无非就是要你拿钱去买我出来。不见你有什么音信,关到第二天的时候就叫黄老板来我家和我相亲,你想我能答应吗?我能那样做吗?我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出去和那个鬼人见面,结果他们是不欢而散。他走后,我妈冲我又是一顿没完没了的好骂臭骂,我也没吭一声,让她骂去。她说我别想得逞,要我去那个表姐那里,或者去韩丽兰那里。我妈和韩丽兰通过好几次电话,韩丽兰就是要我去她那里找份工作来做。我知道韩丽兰也是不同意我们之间的事的。我也什么都不说,我爸我妈气得快要晕过去。我哥看我爸我妈气得坐卧不宁茶饭不思就忍不住开口说我了,他说;‘不嫁就不嫁,马上去韩丽兰那里,别在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我也不理他。今早我实在忍受不了,破门而出,被我妈抓住了,她伸手就打我。我也火了,顾不了那么多了,伸手也打她。我哥看到就打我了。我一跑就跑出来了,直接坐车回了来。到底他们是母子,关键的时候,我哥还是站在她那边的。我想我再不来见你,不知你会怎么气我了。我什么都想过了想透了,我什么都不怕了,不顾了!”
刘明执听了一阵,深切地被感动了,不过仍是气愤地问:“他用什么打你?”
“扫把。”
“这个十足的蠢蛋、草包、罪恶的帮凶,以后有他好看的!”
“唉,过去了,算了,我只怪自己命不好,什么都不怪。”
“你这样说就太糊涂了,太软弱了!怪不得他们那么喜欢欺负你。对于这些人就要给予有力的还击,甚至还要狠狠地打击他们几下子,让他们尝尝辣椒汤,以后就会清醒一些了。不然,他们更会嚣张得不可一世,更会肆无忌惮的得寸进尺。”
“没意思的,怎么说都还是亲人。他们是那样的人,我们不是那样的人。算了,真的要听我说,算了。事情都这个样了,不要把事情再搞大搞复杂了,那样的话就是逼我死了!”
刘明执一时语塞,过了一阵子,说:“好吧,就听你说。但他们别来这里闹。来了我就不可能乖乖给欺负的,我要搞得他们跳起来才算本事!每个人的忍耐程度都是有限的。——吃饭吧,我想你这几天也没吃什么饭。走吧,饭一定是要吃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不想吃,一点胃口都没有。我是答应了你妈今天回村里的家去吃饭的,出了这样的麻烦事就搞黄了。真对不住她啊!她是一个很朴实很贤惠又很利落的人,假如我妈也是这样的人那不知有多好!你是比我有福多了。以后见了你妈的话我不知怎么说才好。要不••••••现在去好不好?”
“现在去?饭早就吃饱了。现在都七点多快八点了。”
“不怕,反正也不是专为吃一顿饭而去的。再说我真还应该去拜见拜见你的父母,毕竟是我的家公家婆,以后还要相依相存的呢。走吧,一定得去,不然,他们更不知要怎么来看我了。再说,我不能失信,而且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就给他们留下不守信的印象的话,那太不好了,对以后很不好。”
刘明执心里乱糟糟的,经她这么一说,反倒犹豫起来,觉得去不去都无所谓,去了还更不好呢。他不得不暗自承认,对于和她之间的事,他已经变得淡漠起来了,甚至不想就此匆匆忙忙考虑结婚这么重要这么严肃的人生大事。因为他觉得很没把握,一直都是在云里雾里打滚碰壁,糊里糊涂,草率仓促,不免太意气用事了,所以心里很没底,也就自然而然变得犹豫彷徨忧虑重重起来。可是听她家公家婆这么一说,对事情还是一副认真负责的态度,他就更犹豫彷徨了,不知怎么和她说才好,心里仿佛装上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又觉得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只有和她结婚,才是办法,自己怎么能丢下她呢?她现在可是有家难归,有亲难投啊!而且她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投入和认真,自己假如说出不然的话来,那她怎么样来接受呢?也许连死的绝望都会有。
“唉,我这是干什么啊?搞来搞去原来是掉进了一蓬荆棘蓬里去了,不好自由自在的动弹,全身都受伤着。真是猫抓糍粑脱爪难!”刘明执不禁黯然在心苦叹。
韩丽娟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对刘明执跃然地说:“走吧。”
“真去啊?”
“真的,用什么开玩笑。”
刘明执难为情地看着她,沉默着傻笑。
“走吧,你笑什么。怎么变得磨磨蹭蹭的呢?”韩丽娟爽朗的说。
“你要吃点饭菜洗了澡再去。我陪你一起吃,我又饿了。”
“好吧。”
吃过饭,韩丽娟没有衣服换,他们商量着去服装店花五十来元钱买了一套回来。等她洗了澡,两人打着一把手电筒,往村里的家来。
穿过南门大街走向回家的村道的时候,看到镇街上处处灯火,楼房座座,期间的人们欢声笑语,声乐四起,向人展示出一派欣欣向荣的蓬勃气象,刘明执羡慕感慨之余,不觉又是一阵暗自神伤。
这个偏僻的小山镇,虽然比城里是落后着千万倍的,但时时处处都彰显着发展进步的可人魅力,洋溢着一阵阵可歌可泣的奋斗的感人激情,就从这一点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是多么的让人觉得敬佩,他们用辛勤的汗水和闪光的智慧创造着理想的美好生活,不遗余力建设着家园,实现着人生有意义的价值,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多么让人羡慕向往和欣赏感动的事!
而自己呢?也是生活在其中的一员,却是越过越糟,越搞越砸,仿佛在一湖烂泥摊里做着可笑无用的挣扎,多么的丢人现眼,多么的让人不可理喻。自己洋相百出丑态毕现,尴尬难堪之极,多么的可悲啊!
生活啊,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一定不能这样过下去了!人生宝贵的青春啊,不能再这样得过且过地挥霍了,再不能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浪费掉了!年轻的小伙子,你浑身是劲啊!你身强体壮啊!你意气风发啊!你豪情满怀!你壮志凌云!你应该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在高高的蓝天,你应该像一匹奔腾的骏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
刘明执不觉间已是思绪翻滚,热血沸腾,仿佛整个人随时都要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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