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第二天天一亮,刘明执就醒了过来,洗漱过后回店铺和奶奶说他去清凤姑家走走,散散心。到街上吃了个早餐,然后来镇汽车站坐上班车向那心中深情牵挂的山嘴而去。
来到侯春灵生前的小镇上,刘明执买上一些祭奠用的香纸蜡烛,三个雪梨和三个苹果,两听可乐以及一些糕点,租个摩的直往那个深山深处的小水电站而来。像上次一样,叫摩的司机在水电站入门的小广场等,他提着东西走小山路去侯春灵的坟墓。这当儿,他不禁在小广场上驻足环视了一下这个久违了的小水电站,除了这里的房子变旧了一些,四周的树木变大变婆娑了一些,别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四下里静悄悄的,在初夏中午的明媚阳光中显得那么安宁和怡然,仿佛世外桃源。
这一刻,他不自觉地想着妹妹侯春巧。她是在上班呢还是回家休息去了?一别就是好几年,音信不通,不知她好么?家里好么?她父亲的双腿能不能走路了?弟弟侯松才读书还行吧?唉,我这个样,是想见你们而没勇气啊!亲爱的亲人们,请你们原谅我吧••••••不是我无情,我实在是拿不出坦然的勇气来面对我自己的糟糕境况而去见你们。——以后吧,假如以后我好一些,再好好的来看你们,到那时再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刘明执如此黯然地想着,耷拉着脑袋一步步向那条通向侯春灵坟墓的小路走去。他刚踏上小路没走几步,听到后边急乎乎地传来叫唤声:“明执哥!明执哥!明执哥!”
他赶紧停下来回头一看,天啊,原来是侯春巧在一边跑着往这边来一边叫唤着他。
“她怎么看到我的?”刘明执一边惊奇的在心里疑问着一边惊喜的讪讪笑着看着一下下靠近自己的侯春巧问:“你不用上班?”
侯春巧终于跑到小路脚下边,停下来喘着气笑着说:“我上晚班。刚才我从厨房打开水出来,就见到了你下摩托车,我还以为看错了人呢!看了好几分钟见你往这条小路上来,我就确定是你了。”
刘明执显得不自在地说:“我来看看你姐姐的坟••••••我以为你上班呢,所以就没去找你了。”
说完,他拿眼温和地打量着她。使他惊奇不已的是,眼前这个朝气勃勃朴素大方的漂亮女孩,简直和她逝去的姐姐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极了。若是心上人还在世的话,又这么突然地出现在面前,肯定让他无法分辨是侯春灵还是侯春巧了!
多年不见,当年浑身散发着学生气息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只见她身穿一身家常衣服,像她姐姐以前那样留着长发扎在脑后,举止言谈显出成熟稳重的气韵来。这是多么让刘明执高兴的事啊!这个懂事的妹妹终于长大成人了,那个不幸的家庭可以不那么担忧了。
可是他又不住悲哀起来:眼前的毕竟是妹妹侯春巧啊,那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姐姐已经静静而孤独地躺在还剩几步路的山嘴上快四年了!香消玉殒,怕是连骨头都要化成春泥了!
“哥,我也去。——你吃饭了吗?走,我带你去厨房吃饭,现在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呢,我刚刚吃过。走吧,连摩托车司机也一起去。吃了饭我和你一起去上姐姐的坟,我到晚上八点才上班,有的是时间。”侯春巧爽朗而有主见的说。
刘明执不觉得饿,不想吃,就说:“我在镇上吃过了。你休息吧,晚上你一上班就要上到天亮的呢。”
“没事,我刚刚睡醒。下午一般不怎么睡得着的,在宿舍也是看看书就过去了。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换双鞋就来。”
“••••••好••••••”
侯春巧一会就来了,把刚才穿的拖鞋换成一双白色的青年鞋,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说着些家常事往侯春灵的坟墓走来。她回答了刘明执的问话,告诉他家里的情况都好,父亲的脚能撇开拐杖走一些路了,妈妈身体也好,家里家外没黑没夜操持着家务事,弟弟上高一了,没有考上县城的一中,考上二中,学习成绩保持在年级前十名。刘明执对自己这几年以来的境况虽然羞于启齿,但还是诚恳而委婉地告诉了她个大概,并且把和韩丽娟的事也不忌讳的说了给她听。
“哥,你别太伤心了,也别太烦恼了,这缘分是天注定的。既然命运让你们相识相爱,就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克服那些乱七八糟的困难吧。人都没有一帆风顺的,这几年我虽然是呆在这个深山沟里边,但也经了不少事,看了一些文学名著,骄傲一些说长了不少见识,对生活和人生有了较之以前宽阔多了深刻多了的认识。我姐假如能知道你和丽娟姐的事,肯定会祝福你们的,会为你们的真情而感到欣慰的。哥,我姐在这些事情上肯定理解你,支持你。结婚成家是年轻人必须的好事啊!”侯春巧显得有些兴奋的说。
“巧妹,有些事不像想象中想的那么好,现实生活复杂得很。有时我真的都不知怎么面对生活中的一些烦恼得让人窒息的事了。也许是我自己的缺点比较多,也比较突出、尖锐,光有理想光喊口号没有行之有效的务实行动,甚至是天真可笑骄傲轻浮的表现,所以才接连败北,所以才落得今天这个一无是处的境地,我愧对你姐啊••••••”
“哥,你快别这样说,更不要灰心。就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人不免要处处碰壁的,特别是年轻人,生活和事业不如意那是司空见惯的。但不要丧气,更不要放弃自己的追求,在接连的失败当中总结经验,勇敢地再发起进攻,也许真的就会成功了呢。哥,我相信你能行的,现在不如意只不过是你成长的一个过程,一个必须的过程。”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但愿如你所说。是啊,生活,是不能放弃的。有时候真的很无奈,难免有消极的情绪。不过冷静下来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的,想办法克服困难,改掉自己的缺点,争取改变困境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人生的三大动脉,缺一而不可成功。”
“是的,人生太奇妙了,很多事情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巧妹,有合适的人的话,你也要成个家了,这样压力就没那么大了。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太久了就会跨的。”
“哥,你别为我操心了。我呀,近几年不会考虑这事,等弟弟上了大学以后再说。在这深山沟里,倒也清静,我正好安心下来读一些书呢。”
“那也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国家又提倡晚婚晚育,迟一些结婚是好事,让自己磨砺得成熟一些,对事情的把握也大些,弯路也要少走很多的。可你别苦了自己。我又这么不成器。”
“哥你又这样说了?”
“好好,以后我就少说或者不说丧气话了。”
这么亲切温和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侯春灵的坟前。刘明执看到坟前坟后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长在上面。旁边的树木苍翠欲滴,像美丽的屏障一样环护着这座黄土坟墓。坟堂里还是那一块薄扁的长方形石头竖着当墓碑。刘明执看着这一切,心里悲戚不堪,又感激不尽。悲戚的是自己曾经许诺为爱人立一块碑的,可到现在都无法实现,由此又不禁想到自己的糟糕境地,泪水无法控制地潸然而下;感激的是他知道妹妹侯春巧时常来她姐姐的坟墓看护打理,才有这么干净整洁。这是替在他而做的啊!这一切,理应自己来做的!假如不是妹妹的话,自己这么好几年才来一次,怕是连坟墓都没有了,被疯长的杂草占据覆盖。
两人把带来的东西在坟前摆好,点燃香和蜡烛,再烧了纸钱,刘明执一直立在坟前在默然流泪,心里在向他的心爱倾诉着自己所有的一切。侯春巧也被感染了,也泪流不止。看看蜡烛将要燃尽,他从口袋掏出昨晚写好的诗歌,展开信笺带着哭腔对侯春巧说:“这是我给你姐写的,你看看吗?”
侯春巧接过来看了好一阵子,泪水更是扑簌而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把信笺给回刘明执,他手执着在蜡烛将尽的火焰上把它点燃。转眼间,两张写着他无限深情怀念字词的信笺变成了灰黑色的纸灰,随着轻轻吹来的和风在他们头顶上空飘飘荡荡。
接着两人坐在坟堂前,分别开启了两听可乐,倒一些在坟前,剩下的各自喝了。两人又各吃了一个苹果,随意吃了些糕点,看看星火全灭了,慢慢走下山来。
回到小水电站的小广场上,侯春巧请他去她的宿舍坐坐,他推辞了,说以后他再来她家看望老人,这次就不去了。两人接着说了些相互关心相互鼓励的话,刘明执坐上摩的一阵风似的走了。
侯春巧站在大门口,一直望着摩的消失在视线里,才怅然若失地往宿舍回。
刘明执坐在回家的车上,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对奶奶撒的“谎”,说来清凤姑家的,当下心里一动:“是呀,自己也好久不去她家看看了,真该去看看了,干脆住上一宿,姑侄俩好好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苦闷多好啊。”这么想着他就在县城转车的时候登上去北郊的公汽。
忙完了每天固定的家务事,吃过晚饭,已是八点多钟了。洗过澡姑侄俩坐在简陋的小饭厅里说话。
一开始,清凤姑就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阿执,阿娟这个女子不能要。那天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去算了她的命。她的命很劳碌的,家庭和父母又这么不好,是她的天罗地网,怎么求神来打救都无法解决她这个大难题,说是她的父母是她前世的冤家,今世来折磨她。而且他们的命会好长,足够把她搞垮搞死,不死反正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呢,一世人都是七上八下!算到阿娟这个人的基本情况呢,说她表面的态度好,说话也温和,对人大方,不拘小节,人也长得不错,可她的性格很硬的,一认准的事鬼王老子也别想改变她。你和她的婚事只要你要她,肯定就成,她已经铁了心跟你的了,根本不在乎你有钱没钱,家庭好坏,她的父母现在怎么破都破不了的,是你们的姻缘,前世修来的姻缘。但是不能白头到老,怎么样也要离婚的,命中注定,无法更改的!最关键就是她的父母,他们现在怎么破都破不了你们的婚事,但他们到死都不服,都要破,你们就是生有儿女他们也要破,时时都要挑拨你们离婚,到一定的时候阿娟心就会凉的,加之生活又不理想的话,她会外出去找生活的,那时难免变心的,离婚不就是很正常的事了?现在的社会这么开放,这么自由,去哪里都可以去,到时她就是跑去东莞那些地方打工,你也无法管,也管不了,也无可奈何她。出去的时间久一些,随随便便就会找别的人。那种地方最流行这些事的,男的女的无管无束,离家千里万里,一般的人都是比较随便的了,开放!一粘就上手,真的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人没几个!她人又长得不错,又有多少文化,在工厂上班的话大把不三不四的男人去勾搭她。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何况她的父母怎么样都要破掉你们的婚姻的,他们只要钱,要她弄钱回去,不管她是在外边做歪事还是正事,他们只管要钱。等老一些,他们逼她就会更厉害!因为老了他们跳不来了,钱挣不到了,依赖性就更强了!再说她的兄弟姐妹她的父母是没得靠的!她想这些兄弟姐妹帮忙或者同情一些,也一点希望都没有,她的父母真的也别想靠得了那几个儿女,到头来还是要靠她的。因为她大方啊,再则怎么说也是她的父母,她会去挣钱给他们用的。子不嫌母丑哇。所以你不能再理她了,这样的人就是靓得出花,我们也坚决不要。好的人多得是,现在家里也穷,你年纪也不大,二十三四岁,正是出去闯世界的时候,不要早早就成个家在那里拖累。好好出去干几年,挣些丰富的钱来,再慢慢找个家庭好相貌好的,三十岁结婚都不为迟!现在社会开放,不像过去那样封闭了,而且计划生育又抓得这么严,早结婚不着。首先要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像她那样的人,只会拖累你,不会给你和家庭带来什么好处!听我说,千万不要再理她了,由她怎么都还好了。不是说我们毒心,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人肉不好吃,她长得好我们也不在乎!听我说,马上去东莞打工,她要怎么也没办法了。她就是追下东莞去,那个地方这么大,人那么多那么复杂,也别想找得到你。”
刘明执安静而专心的听完这一席话,心里交织着各种各样的滋味,低落着情绪说:“你就敢保证这个问仙婆说的百分之百正确?一点出入一点差错都没有?你呀,真是太迷信了!要是她能把人和事预测得那么准的话,她的子女亲人包括她本人,为什么还在家里干农活受苦?还要靠帮别人问神来挣三元两元的小钱,还不如去发达的大城市发财!为什么她的家也和常人的一样,烦恼的事层出不穷?真是的,你太迷信了!做为一个参考还差不多,点点滴滴全信,那就是太蠢了。听了我都好笑了。”
“那不是你以为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那不是。我是说你别什么都信问仙婆的。”
“那刚才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准?”
“也准,但也不准。已经过来的事都对,但后面的事谁知道?”
“你就是不信了?一定要和她结婚?”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我都烦恼死了!”
“不听话的话你还有得烦恼,而且到老都要这么烦恼!你信不信?”
“后面的事你就那么肯定?我妈也是像你的意见一样,让我偷偷地走了,去东莞打工。这是什么主意啊!她的父母那么刁钻那么狠毒她都那么不怕,还那样来将就我,我反而就怕了,逃走了,还像个人样么?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吗?就是不成事,也要和她当面说清楚,大家各走各的,那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怎么能偷走?太好笑了!”
“那是。我们不是那么毒心的人。唉,你早听我的话就好了,今天的烦恼就不会有。”
“命运的东西说不清楚,好像我就要经过这样的折磨才行。”
“是咯!你什么都怪命!这分明你是你自己太硬气造成的麻烦,怎么怪命呢?这个谁都会想得到的结果,你偏还要这样做,怎么怪命呢?只能怪自己没头脑!你就是在家里再待上三五年,或者十年,也无法有什么出息,而且会越过越糟糕,你信不信?你一定还要去东莞的,你信不信?到时候不由得你硬气了!”
“哎呀,你也是一个问仙婆了。”
“你不要笑,我说的肯定滴滴对!唉——,你是听话的话,我也不用这么难了。红梅说读了这个学期下个学期她怎么也不去读了。我也不免强她了,三个都读书的话我也没能力供。她要回来就回来,反正成绩也不好,由她了,我没办法。”清凤姑颓丧的叹着气。
“现在才是初中一年级,不读怎么行?最少要读到初中毕业啊!不然又是一个文盲!她以后的生活可就真的麻烦了!不行,要她再读,再难都好,都要顶下去。我姑丈那个死人,真让人气愤,没听说过钱不回人也不回的,而且声信也断绝的!”刘明执痛苦而愤怒的说。
“不要提他,提他我要爆炸!红梅也读不去,成绩不好,坐在教室里是受罪,家里又不好,头都难抬得起来。唉,我不会说了。她回来的话她也轻松些,不用在学校受苦,也可以帮我做好多事。我不拦她了。要读的话,也尽量想办法给她读,硬是不读的话,也没办法,这事强迫不了的。”
“哎呀!真的是••••••我真的是不行••••••”刘明执万分痛苦,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在里边。可是,就是心再怎么想助这个苦难的家庭一臂之力,也无能为力,自己还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姑侄俩一直谈到鸡叫头遍,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刘明执饭也不吃就乘车回家。他的心从昨晚到现在都是在突突地痛。他似乎明白接下来的日子该干些什么事了,似乎又很模糊,好像掉进一张乱哄哄的纷繁复杂的大网一样,出入的头绪都找不准确。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快而过的景物,刘明执不禁在心长长地感叹:“啊——,时光啊,你走得太匆忙了,今年又过去一半了!我这个无聊无奈的人啊,真的该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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