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
中午到家进门不久,奶奶神情凝重地进了他的房间坐在床边上说:“阿执啊,你妈刚才卖完菜又进了来,问阿娟来了没有。”
“她不是住在她大姑家躲几天吗?是我妈和我一起送去的,她怎么又来问了呢?真是的。”刘明执显得不厌其烦。
“不是,她是进来和我说你和阿娟的事。我们都觉得啊,这件事情对哪方面都不利,趁现在没有什么拖累,就算了。你也不要再去找她了,她要是来找你的话你也不要太热情了,干脆就把话和她说明白了:她父母这个样,始终是没有好结果的,叫她也算了!你们成为一般的朋友就好了,婚就不要结了。婚姻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啊,我们可是要巴望白头到老的,和和气气,恩恩爱爱,家业有成!”
“和你说实话,我现在也烦恼死了,我也不想要了,她来了我也不想理了!我还去找她?她再来找我的话我都快疯了!”
“那你就按照你妈说的去东莞打工。你还年轻,不愁找不到好的。我们现在也难,拿不出钱。你放心走,她要是再来找你,我们就说你出远门去了。来一次不见你,三次五次不见你,她还来?难道她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我妈叫你来劝我去东莞?”
“也是你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们是不商量也意见统一。”
“我清凤姑也和你们两个的意思一样。”
“那当然了,我们是老人,什么事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也听说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要再硬气了,快走吧!”
“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我爷又去粤北了?谁跟着去?”
“阿发跟着去,像求什么似的他才愿意去。你爷这把老骨头,命怎么这么苦!孙子这么多,个个牛高马大了,没一个懂得体惜这个老爷爷的。他这么拼命挣钱是为了谁啊?病都没好归医,万一在路上有个闪失你说怎么办啊?”
“没事的,有人跟着去就好办了。放心吧!要是我在家一个也不用求,我去!昨晚在我清凤姑家没睡什么觉,我睡一下,有什么事再进来叫我。”
看刘明执睡下了,老奶奶擦着脸上的泪水走出来。
刘力山这天从粤北回来后,睡到夜半时分又发生了异常,喘气加急,平时吃的药不管用。但情况不是很恶劣,奶奶胸有成竹的说马上去叫西街一个私人诊所的郭医生上门来就诊就会好的。平时吃的药和就诊都是郭医生亲自把关的,而且效果都还不错,费用也比医院和别的诊所便宜。
据老奶奶说,这个郭医生是正规医科大学毕业的,原来也是在镇医院上班的,而且还是个主治医师,因为超生的问题被开除了,他自己就在西街上买地皮起楼房开诊所。由于他的服务好,医术对于一般家常小病来说那是手到擒来,药下病除,而且还随时接受到不便走动的患者家去就医,所以生意很是兴隆。刘力山好几年以来都是他的常客,一年最少要“贡献”两三千元的医药费给他,对他的病是知根知底的。
果然,郭医生来了之后马上给刘力山输液,忙乎了一两个小时之后刘力山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呼吸基本又恢复了正常。一场虚惊就这样被郭医生在镇静自若中三下五除二平息了,医药费也让人非常感动,才收三十七元钱。刘明执和爷爷奶奶都是一叠声的千谢万谢,感激的话说了几箩筐。
第二天就是镇上的墟日,刘力山被要求在家静养,摊子老伴和二儿子刘东文打理,刘明执有时也去照看一下。自从“海蛇药酒”炒了他之后,他就无心在这个毫无生意可言的精品店呆坐死守了,过不了几天,把“三株口服液”也退了,店铺这大一段时间以来都是关门的状态。
傍晚的时候,韩丽娟来了。
刘明执淡淡的问:“怎么不怕你妈来闹了?”
韩丽娟轻松愉快地笑着说:“今天我表哥来赶墟了,去了我堂叔那里,回来给我带来好消息说我爸妈早两天就回粤北去了。你干吗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了?”
“我能舒服吗?不死就好了!”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实话告诉你,再这样东躲西藏像个贼似的和你在一起,我受不了了,我要疯掉的!破天荒都没听说过这样的父母,对自己的亲骨肉都敢这么下毒手的,他们太没人性了!他们简直就是魔鬼!钱奴!你呢?我怎么评判你呢?说你像只羔羊吧,又不是;说你是一个斗士吧,也算不上。我不知道怎么评判你了!想吃火中的栗子,又怕被火烧手,但又要坚持吃,这叫什么逻辑?我怕了!我厌烦死了!再这样搞下去的话,我非完蛋不可!”刘明执再也控制不住积抑在心的恼怨气乎乎的说。
“刘明执我告诉你:我也不想这样!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这样次次提心吊胆的来找你,我又好受吗?我投胎到这样的父母我能有选择的吗?听到他们走了,我马上就来找你,是不是你也以为我很贱?我告诉你,别把人看扁了,我不是执着自己对爱情的追求的话,我还不至于这样三番五次不知廉耻地来找你!”韩丽娟也火了,委屈和怨气一齐涌上心来,毫不犹豫地以牙还牙,拎着那个随身的小旅行代气冲冲的走了。
刘明执不说挽留的话,也不去追,倒在床上躺着。
“干什么?怎么她一进门你就和她吵了起来?”奶奶进来问。
“不要理她!让她走!”
“唉——,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却投胎到那样的父母,真是太可惜了!她走了就走了,不到回来也就好了,从今以后各走各的道。你也不要难过,不是你耍蛮不要她,是她的父母实在恶劣而无法相容相就得下去,以后有命运的也找得到好的女子,不要愁!吃饭了,去,吃饭。”
胡乱地吃了些饭,洗过澡刘明执就躺在床上睡觉,他真的心烦透了。好了,现在终于和韩丽娟摊牌了,算是一种解脱了,似乎得到某种渴盼的东西,但又觉得失去一些很珍贵的东西。如此心更乱,怎么也睡不着,于是随手拿起放在床头的一本书来看,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遂又丢在一边,闭着眼干躺着。
如此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躺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猛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刘明执睁开眼,抖了几下头,完全清醒了过来。看看放在枕头边的手表,发现已经是夜晚十一点钟了。起来小个便又躺回床上,不去理会谁在敲门。
那敲门声停了一下,在他又躺下的时候又敲响了。
这时奶奶起床来走到门边问:“是谁?”
“奶奶是我,我是阿娟。”
奶奶把门打开,惊讶地问:“怎么这么晚啊?你吃饭了吗?”
看到韩丽娟失魂落魄的样子,奶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我吃过了,奶奶。阿执在家吧?这是他的东西我送回来给他。”韩丽娟忧郁的说,手里提着一个装着东西的小塑料袋子。
“在。你们怎么咯?吵吵闹闹的,有事好好说哇。”
“我没和他吵••••••”韩丽娟进门来站在奶奶面前忍不住眼泪四流。
刘明执在房间里听得清晰,把灯打亮,起身把房门打开,穿好衣服坐在床边。
奶奶把门关好,对韩丽娟说:“去吧,他在房间里。”
“这是你送我的笔记本和衣服,全在这里了。”韩丽娟走进房间来把小塑料袋子放在床对面的小沙发上,站着气哼哼的看着刘明执说。
“什么意思?”刘明执也气乎乎的说。
“把东西还给你,免得说我欠你的东西。”
“你坐下来,有话说清楚!真是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的是你,不是我。这下好了,我们清楚了,从此我祝福你,找个好的老婆快快乐乐过好日子。”韩丽娟仍旧站着说。
“我不用你祝福,该我祝福你才对。你别把我看成是贪图便宜的无情而卑鄙的小人。常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已有夫妻之实,何止百日恩,千日恩万日恩都有!只是我无法再承受你父母那种迫害了。你怕他们,那你就怕去吧!”
“好笑!我怕他们?我怕他们的话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你!怕的是你!倒打一耙,你还算是个男人吗?你又帮助我解决过实际的问题吗?当初你是怎么说来的?信誓旦旦,豪言壮语,山盟海誓,神魂颠倒,想不到被风刮几下雨打几下就成了个软蛋、草包,缩头乌龟!我算看清楚你了,你的真面目全暴露出来了,你只不过是个光会说漂亮话华而不实的伪君子••••••”
“你打住!有气要出但别这样来侮辱人!我还不至于像你说得这样烂包。既然你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敞开胸怀痛痛快快说一次!我问你问题,请你老老实实回答,千万别骗人啊!首先一点警告你:别在我面前继续装成道貌岸然、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的光辉模样;第二一点,你是不是常常去你那个什么特别特别知心、知心无猜得共一个钱包用钱共一套衣服穿的马玲玲打零工的歌厅跳舞唱卡拉OK?第三一点,高中毕业出来之后你在那个乌七八糟的粤北小县城里到底是怎么生活的?第四一点,你到底还有多少黑幕没告诉我?请回答!请如实的回答,我的正人君子韩小姐!”刘明执气得狠狠的拍了一下床。
“好,刘明执,我告诉你,请认真听好了!”
“我正在洗耳恭听。”
“第一,我没有装成什么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正人君子,既然是装成的正人君子就要蒙蔽你,请问我蒙蔽了你什么或者骗了你什么?是骗了你的人,还是骗了你的财?我就是真实的我,本来的我,我没有必要给自己披上光鲜美丽的外衣粉饰自己!第二:我是去过马玲玲打零工的歌厅唱歌跳舞,但是我没有和别的人跳或唱,跳双人舞也是和马玲玲跳的,唱都是我自己唱的,我和马玲玲是知心好友不假,共一个钱包用钱的事那是读高中的事了,早已经结束,我们从来没有共一套衣服穿过!第三,我在那个小县城是和一个比我高一届的男校友谈过恋爱,而且该发生的事都发生过,我在认识你不久之后我们还没正式交往我就告诉过你,但我没有做过你想象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假如是有,今天我不会在这里,粗鲁一些说我最少也是躺在那个家财万贯的黄老板的怀里数钱!第四,自从认识你到现在,我的过去和我的家庭以及父母的真实情况我都告诉过你,你也听别人说过,而且是事实的我都承认,我再没有什么‘黑幕’要说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想象丰富的人,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而且文采飞扬,所以你呢能够想到很多很多,想得很远很远,你真厉害!今天你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大实话,是我的荣幸啊!免得真的和你结婚以后再来这样折腾我,我死都怕没处死了!就是不死,也会成为我们离婚的祸害!”
“嘿嘿,真会说话啊!我反倒被倒打一耙了。你现在摸摸你的良心,还剩多少?”
“刘明执我再问你:你总以为我在巴结你、贪图你是不是?你到底有什么好给我巴结?有什么好给我贪图?是有色还是有财?”
“我既无色也无财。可是世界上偏偏就还有一些人喜欢玩弄情感啊什么的,电视报纸都有报道,小说里更多,不是我凭空乱说的啊!”
“哼!鸡蛋里挑骨头,是钻牛角尖!无赖!”
“别骂人,也别敢做而不敢当。”
“哼——!有些人才是敢做而不敢当!我却是敢作敢当的,只不过被你们说成下贱、不要脸罢了,或者被想象成巴结、贪图的角色。”
“谁说我敢做而不敢当?妈的,看看谁敢做而不敢当?我怕什么了?难道你那绝命的父母要三万元钱我卖血也要卖来给他们吗?”
“喂喂,你搞清楚哦,是他们逼你要钱,我可从来没向你要过钱哦。谁规定你一定就要满足他们那些卑鄙可恶的要求?我逼你了吗?我要求你那样做了吗?我什么都不顾一次次来找你,到头来还反被想得和说得一无是处!我是活该,是报应!不过我认了,算我瞎了眼,经一事长一智,哈哈,我又长一智了!我算真的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男人大都没几个好东西!”
“你们女人都是好东西!”刘明执被这么抢白了一顿,仿佛觉得在很多事情上理亏,语气不由得变得软和了起来。
“好不好最少我还敢作敢当,也可以代表一下女性诚实坦然的风采吧。”韩丽娟见他的语气和缓了下来,也知趣的跟着和缓了下来。
“你是巾帼英雄,你是女中豪杰,你好伟大啊!我又长见识了我!”
“我没这么说!你要是英雄是豪杰的话,就不要这样来对我!有种的你就要对你所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负责到底!”
“好啊,反正我也走投无路了,我就这个样,你愿意嫁我我双手欢迎!但是有一点得说明白了:不单指三万元钱没有,连三千元、三百元、三十元、三元钱我也拿不出!你看怎么办吧?”
“有骨气!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们明天就去登记拿结婚证!”
正争辩着,奶奶惊慌失措地走进来哭丧着说:“阿执,你们别吵了,你爷又不行了!一下子变得很凶,怕是••••••”
“快去看看!”刘明执跳起来叫道,韩丽娟转身夺门而出,跑进刘力山和其老伴共住的房间里,刘明执和奶奶随即急匆匆跟着进来。
韩丽娟双手扶着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张口拼命喘气、仿佛是在做临死挣扎一样可怕的刘力山悲哀心切地哭道:“爷爷你怎么样了?”
刘明执一看情况不妙,悲苦地问奶奶:“怎么又这样了?比昨天晚上恶劣多了!”
“那不是!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一点不对劲的行成了,我说去叫郭医生来,他又说不用,到现在就成了这个样。郭医生的药怕是吃顽皮了,常年累月都是吃他开的药,吃多了就会顽皮的。昨晚打的药的药性怕过去了,又发作起来。”
“又像去年冬天那样了!”
“赶快上医院吧!阿执不要再说了,再等会爷爷就••••••”韩丽娟哭着不容拒绝的说。
“对,上医院留医,一定要输氧才有用了!”刘明执坚决附和着韩丽娟说,转头对奶奶说:“拿钱给我,我身上的钱不多了。”
“刚去粤北进货回来,今天墟日也没卖多少钱。”奶奶叨唠着去她睡的床上息息嗦嗦的摸索一阵,拿出一叠钱交给刘明执,“这是三百元钱,够不够?”
“我这还有两百多元钱,全拿去!”韩丽娟掏出身上的钱塞进刘明执的手。
“别••••••哪能用你的钱呢?”刘明执扭捏着说。
“还说这么多干什么?救人要紧!”韩丽娟说。
刘明执展开她塞来的钱一看,两张百元面额的,三张十元面额的,六张一元面额的,一共是两百三十六元钱。
“这是你全部的钱了,这样吧,这三十六元给回你,一个人没有钱在身上不是办法的,这两百元钱算我借你的。”刘明执说着把那三十六元钱塞回她手中。
韩丽娟没有为此再说什么,把那三十六元钱塞进裤袋,对刘明执急切地说:“你还这么罗罗嗦嗦的,赶快送爷爷上医院!你推自行车出门口去等,快!”
韩丽娟说着伸出双手抱起刘力山就往门外走,刘明执见状赶紧跑着去把门打开推出自行车。
韩丽娟把刘力山小心地放坐在后座上,两手紧紧把他扶住,一边催在前边扶着车把的刘明执走快些。奶奶拿着一条毯子,叫刘庆丰拿着一个枕头,把门一锁,颤巍巍跟在后面向医院匆匆赶去。
经过一阵紧急的抢救,刘力山又转危为安。四个人围在病床边微笑看着劫后余生的他,心里充满各种不同的感动和感慨。
“你觉得没什么了吧?”奶奶亲切的问老伴。
“没事了,一输氧就好多了,这些药水比郭医生的要好要见效。”刘力山笑着说,看着挂在床头依旧不停往他身上输着药液的药瓶子和继续往他鼻孔里输氧的长长的氧气灌,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欣慰。
“你呀,有福气哦,是阿娟从家里的床上抱你到门口坐在单车后座上,又一直扶着你来到医院的。没有他们两个在场的话,你不知会怎么样••••••”奶奶说着又流下泪来。
“奶奶你别哭了,爷爷刚刚好一些,别让他也跟着难过,对治疗不利。你和庆丰回去睡觉吧,都凌晨两点了。”韩丽娟一派通情达理。
“是啊,你们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叫人来替换我,庆丰你要照看好奶奶。阿娟你也回店铺里睡去吧,这里我一个人搞定。”刘明执说。
“你一个人敢在这里吗?人那么少,别的病房都关着门,四处黑乎乎阴森森的,你不怕?”韩丽娟揶揄的笑着问刘明执。
“我怕什么?真是的!我都二十三四岁的人了,害怕这个?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刘明执不以为然大大气气的说。
“敢咯,还不敢?阿娟别听他说硬气话,你留下来陪他,好有个伴。”奶奶笑着说。
韩丽娟看着刘明执一笑,什么也不说。刘明执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
奶奶和刘庆丰回去后,爷爷不久也睡着了,刘明执和韩丽娟好一阵子沉默着呆坐在空余的裸病床边。凌晨的病房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天气闷热,好像要下雨。病房里没有电扇,蚊子奇多,奶奶来的时候没有忘记带蚊香来,可是蚊香点燃了蚊子还照样咬人。爷爷睡的病床有蚊帐,他们看到他睡过去后就把蚊帐放了下来。
“你睡一下吧,用毯子盖住身子,蚊子就咬不到了。我当哨兵放哨。”刘明执轻声说,他想打破这难堪的沉默已经准备了一阵子的勇气。
“还是你睡吧,我不想睡。”韩丽娟眼看别处淡淡的说。
“还生我的气啊?”
“我哪敢啊?”
“这分明是在生我的气嘛,怎么说不敢呢?”
“你睡吧,别罗嗦!”
“原谅我好吧?”
“哼,这次原谅你还会有下次,下次又还有下次,我怎么原谅啊?再说了,你心情好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不好的时候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话来呢!”
“不会的,刚才不是一时郁闷么?谁没有缺点啊?你也该给人改正的机会呀。”
“就是有缺点也不能那样说我!那是什么话?杀人的话,懂么?”
“懂,懂,懂!都过去了,丢在一边吧。”
“你老实说,你家里的人都那么看我的是不是?他们都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看你说哪去了?我的事完全由我作主,谁也别想干涉我的事。”
“哼,不说实话!我看你奶奶那个样我就知道了,别当我是傻子。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说什么话呢?‘处理’?太夸张了你!我怎么能处理你呢?只有你处理我。”
“哼••••••天亮我就走,免得你赶我,那样太使你为难了。”
“你怎么越说越离谱啊,爷爷还没好,我看最少要住好几天的院,你不帮忙照顾一下哪里行!”
“你家里那么多人,不用我瞎操心,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再说,我在这里也影响你。”
“再这样说我就发火了!爷爷好的时候,他们就有份,不好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的爷爷了。你就同情同情我吧。一切听你的,等爷爷出院后我们就去登记结婚,看谁还敢来破坏?再来的话就不客气了,老子就告他,法律上分胜负!”刘明执靠近去伸出双手抱住她的双肩,韩丽娟没有拒绝。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不要人同情,也不要人可怜。因为同情和可怜不是爱情。”
“哎呀我真的服了你,你钻牛角尖比我厉害多了。现在我没心情和你争辩。来,我们躺一下。”刘明执把她按在没有任何铺垫的床上,两人就这样合眼睡着了。
早上八点多钟的时候,二叔刘东文和两个堂弟来替换刘明执和韩丽娟。他们感到周身油腻不堪,回到店铺洗个澡又接着睡觉。下午醒来吃了饭,他们两个又来医院替换二叔和两个堂弟,二叔坚持留下来陪他们。
看到爷爷浑身油腻,韩丽娟二话不说拿毛巾用清水浸湿擦他额头、脸、脖子、上身、手脚,全然不怕脏和麻烦。正擦着的时候,刘清云和刘清芬也空手而来看老父亲了。看到韩丽娟殷勤卖力地帮爷爷擦着身子,她们赞不绝口。而她们坐在空余的病床边,笑着轻松的问老父亲一些走过场的话,一副近而远之的神情。也许看到她们自己的老父亲那个干瘦多皱的模样,是心存几分“害怕”的。
刘明执心里对这两个姑姑不禁感到恼火,心想假若是昨天晚上她们看到自己的老父亲那副面目扭曲垂死挣扎似的难看模样,她们可能更是近而远之,畏而远之,别想她们义不容辞不顾一切抱着老父亲就往医院赶了,更不可能为老父亲这么擦脸擦身擦手擦脚。她们衣着入时整齐,干净光鲜,或许还怕弄脏了呢!他又想到了清凤姑,假若是她在场的话,她势必自然而然的做到这一切。在三个姑姑当中,也只有她才是这么情深义长的。如此想着,刘明执不免对这两位姑姑流露出不屑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尽力压抑着,尽可能让喜怒不那么尽然和轻率地从表情上凸显出来,再怎么说也是亲戚。
亲戚之间不免有情意深厚和情意淡薄之分,即使是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的本性也会暴露出来,甚至暴露得更加充分到位,让人一览无余。
由此想着,刘明执对韩丽娟不禁增添了三分敬意和爱意,爷爷亲生女儿都做不到也不屑于做的事,她竟然真心实意毫无取悦于人地坦然做到了,不能不让人心生敬佩,不能不让人心存感激。
人的美在哪里呢?就在于从内心深处自然地流露出对他人贴切关爱的举动来,就在于自然地把人性和谐和善的光彩释放出来温暖和感染身边的人,这就是美啊!这就是人性的闪光!这就是人的魅力所在!即使是一个其貌不扬或者形容丑陋的人,真诚而自然地对身边的人表现出这种内在美来,那他给人的感觉和印象是美的,而且美得让人刻骨铭心。而外表是美的,又能拥有这种内在美,那这个人的美,就是无以伦比的美••••••
这么默然的想着这在读小学和初中时课本和老师就循循善诱灌输过千百次的美的教育,刘明执此时觉得自己又更深切更具体地理解和感悟到了美的意义和价值,以及更明确懂得了怎么样使自己变美的“诀窍”了。由此,他又由衷而深情地想到了《巴黎圣母院》里边震撼心灵和灵魂的关于美与丑的故事••••••
刘清云和刘清芬在病房待了一小会,就说家里事多,不能耽误太久了,要回去,每人拿出三十元钱塞到老父亲的手里,说叫他买些营养的东西吃吃,补补身子,还责怪似地说:“你这么七老八十身薄体单常年病体恹恹的一个老人家,以后就不要去粤北那边送货进货了,一大群孙子都那么大了,让他们去!不是养了他们这么一个个牛高马大的来干什么?该操心的事才操心,不该操心的事就不要操心。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吃饱了东游西逛无所事事,你这样拼命去抓去做,又能帮他们解决什么事?他们今后的生活还得靠他们自己,你就是长命百岁也帮不了他们一世人,管他们有吃没吃生活好还是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注意一些身体,好长命些,我们回到家里也温暖些,也好有个依靠。”
末了,两个姑姑对刘明执又是一阵叮嘱,要看好爷爷啊,要用心一些啊,周到一些啊等等。
刘明执对她们和爷爷说的话和对自己的叮嘱并不感到刺耳,觉得她们说得很是在情在理,也就心悦诚服地接受,心里更是想得更多更远的事了。
接着她们又对二哥刘东文半笑半严肃的批评教育一番,刘东文也默然受之,点头连连称是,一副决心从此痛改前非艰苦奋进的坦诚模样。当然,对韩丽娟又是一番由衷的赞赏,还无所忌讳地当着大家的面对刘明执说:“阿执你要对阿娟好一些,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老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一个小女子容易吗?你看她对爷爷那么好,你都怕难做得到!”
刘明执又连连称是,句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毫无争辩的理由。
她们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碰到老母亲正往医院来看她们的老父亲,母女三人站着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无非是心疼和可怜她们的老父亲和指责那一大群不争气的哥哥侄儿,对韩丽娟又是一番赞赏。老母亲因此而感慨大发,把昨晚的事像说书似的说一遍给两个女儿听,而后不无感悟地说:“这之前我还说她要不得,这样看来她是很好的一个人了,她和她的父母完全不一样。现在阿执就是不要她,我也不同意了!这样好的人还去哪里找啊?”
“是啊,我们一看阿娟就是比较本分的人,又懂事又体贴,人又长得好,这样的人很难找的。她的父母那么不是人,但她不随他们哦,这就是很难得的事。坏藤结好瓜的事也是有的。”刘清云说。
“是啊,你叫阿执不要再挑三拣四了,和她结婚不错的了。我们要想想阿执又有什么料子了?人家不嫌弃肯这么死心跟他,都不知是他哪辈子修来的福了!”刘清芬也附和着说。
刘力山住了三天院就恢复了健康,第四天的一早他就央着要出院,说话洪亮有力,走路正常无异。接连着住了好几次院,他是烦腻透了,所以能越早出院越好,越快出院越好。怕花钱是一回事,弄得大家担惊受怕跳上跳下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刘明执去结帐,总共花了四百多元。结完账他回到病房里,不见韩丽娟,只有爷爷一个人在。
“她哪去了?”刘明执问爷爷。
“刚才她在门口和一个隔壁病房的人不知说什么,怕是去他们那个病房去了。”
“真是的,自己的事都搞不过来了,她还去罗嗦什么!”刘明执抱怨着就去找她。
他正出来病房门,韩丽娟也正好往这里回,一见他就说:“我正要去找你呢!”
“你干什么去了,走吧,什么都搞清楚了,这个地方我多一秒钟都不愿意呆。好不容易出院了,好像摆脱了地狱的囚牢一样轻松自由。走吧,拿东西回家!”
“你听我说,隔壁病房的人今天也出院,他们是两口子,老公病了老婆来照顾。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三个孩子都上学,家里困难,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花了上千元钱,还差一百元钱才够给医院,刚才我在门口无意中和那个妇女聊起来,她就哭着把苦水倒出来。我就想我们帮帮他们。这是我自动的,不是他们求乞的。我这里有三十六元钱,你那里还剩多少?我们凑齐一百元给他们吧。”
“这样啊••••••好啊••••••”刘明执拿出钱,把零散的钞票凑齐一百元交给韩丽娟,“拿去吧,刚好一百。你身上的三十六元钱自己留着吧。”
韩丽娟拿着钱转身进了隔壁的病房。
刘明执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眼热热的,感慨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欢迎访问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