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刘明执看到纸片上写的是“高芳”两个娟秀的字以及她的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一时间心潮澎湃，百感交集，非常惊诧，但也更懵懂了，他不明白来客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拿来一袋子的贡献梨和一袋子的富士苹果，还有一瓶‘种子酒’。非常明显的，她是来向你求婚。我们什么也不敢说，怕伤了她的心，她又是个那么高级的人，在县人民医院当医生。看看你怎么和她说。”母亲满怀遗憾的说。
“我知道了，我会和她好好说的。”刘明执黯然神伤的回答母亲。
这两天刘明执的心一片纷乱，思想就像是一只游荡在高空的风筝，一会儿随风横着飘移，一会儿纵着上下跌荡，无抵无挡，自由纵横，任意翻飞，随心驰骋。高芳、侯春灵、韩丽娟一下下在脑际间轮番闪现交替，县文化馆、县报社、桂林、省城、县城一中、小水电站、粤北小县、东莞、清凤姑家、家乡的小镇、现在住着的店铺、村中的家••••••这些地方和里边曾经认识的、熟悉的人和发生过的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冲向他的心空，占据他的脑际，摇撼他的思想••••••
他很想打个电话到高华的家去找高芳，但他千百次地激起这个想法，又千百次地断然放弃。他担心，万一电话那头不是高芳接了电话，是高华或者是王跃正巧在那接了，又听出了是他的声音，怎么和他们说话？
“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快三年了，已经有足足两年多的时间没有到过那一片自己曾经是那么热爱、那么引以为荣、那么引以为傲的非常地方了，他们的事业发展得肯定是如日中天，他们拼搏的热情肯定是如火如荼，他们的人生肯定是异彩纷呈，他们的理想肯定是在不停地锐意追求当中慢慢变成现实••••••而我是什么啊！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一个一事无成的无业游民，一个心高气傲满口堂而皇之拼搏奋斗却自我放逐在偏乡僻壤之中蹉跎岁月的落魄之人，一个空谈家，一个喊口号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一个一文不名穷的叮当作响在亲人和朋友之间负债累累而且好几年来无力偿还一分一厘的虚无之徒，一个卷入了一场可笑婚姻中、而现在已经身为人父身不由己了的负重爬行的蛮汉，一个不知未来何去何从、如今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劳苦心焦麻乱的社会底层的草根••••••我有什么资格和他们这些高级人、上等人对话啊！更别说见面了！就是他们真心请我去会一会，我也挤不出那种厚颜无耻的麻木情感来去丢人现眼，去饱尝那种难以言状的尴尬和难堪！想想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耻辱，是多么的让人不寒而栗，是多么的让人望而却步••••••他们是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他们高高屹立在上空闪耀着让人羡慕而眼花缭乱的光芒，他们光鲜闪亮，潇洒风流，风度翩翩，仪态万芳••••••而我不过是幽暗深谷中默默无闻的一棵谁也不会注意的无名小草，或者是谷底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甚至是有无都无关紧要的沙子！我与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我与他们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与他们是完全不同境界的人！沉默吧，安静吧，忘却这一切吧，好好的过自己现在这种日子，他们不闻不见，不知不晓，就当从未知道和认识世上有一个我一样！他们的不屑，他们的卑视，他们的高傲，不必投射在我疲惫不堪的身上、心上、灵魂上，而且我也不屑于靠近他们！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有自己的尊严，我有自己的追求，我有自己的理想，我有自己的欢乐，我有自己的痛苦••••••用得着谁来品头论足和说三道四？
“我就是我！就是一个无论如何都要争取活下去的活在天地间的我！活着就会有希望，活着就会有理想，活着就会有追求••••••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和财富！”
仿佛经过了一场暴风骤雨淋漓尽致的洗礼，从思想到灵魂，刘明执觉得自己获得了从未有过的酣畅痛快，获得了从未有过的重生；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焕发成了一个崭新的人似的。
经过这一场特殊的洗礼，刘明执的思想变得平和起来，变得善感起来，变得理解起来。他想高芳竟然这么勇敢地提着“种子酒”来他家，定然是有她的理由和独到的感悟的，是多么的不容易！那要具有多么丰富和高超的心理素质啊！要知道，她是一个高傲的女孩，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众星捧月般宠幸的女孩，但也是一个十分有个性的女孩！她能这么坦然而勇敢地做这件事，一定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的，或者是在生活和工作当中遇到了什么让她心灵和灵魂都震颤不已从而感悟到了人生的某些真谛，或者是••••••
“她有情我怎么能无义呢？她何尝又会想不到我的糟糕处境呢？她既然毫无顾忌毫不嫌弃的来到家里来找自己，又留下了电话号码叫自己和她联络，这就足以证明她是一片真心的！虽然我如今是满目疮痍面目全非，已经为人之夫为人之父，不可能再和她发生什么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但最少也可以成为好朋友，或者知心朋友，或者兄弟姐妹那样真切诚挚的关系。”刘明执反过来这样对自己说。
人活在世上，得需要多少种类的真情的感化和滋润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更有意义啊！
这样想着，刘明执就觉得非常有必要和高芳联络了，总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番真情，不能让她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自卑和肤浅，虽然自己不能圆满她的一些心愿。
想着想着，他觉得打电话是说不了什么话的，干脆去找她好好聊聊。她都能专程己的家找自己，自己何尝又不能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呢？
对，就去她上班的县人民医院找她去！
年初六这天早上，刘明执起床来随便热些饭菜吃了，乘上开往县城的班车，往他已经有两年多未踏足了的曾经是那么熟悉那么亲热的县城而来。
车子抵达县汽车站的时候，时间才来到上午的十一点钟，刘明执想离下班的时间还早，就四处转悠了一下，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才靠近县人民医院。他在公用电话心跳跳的打通了高芳留给他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听说是找高芳，叫他等一会。接着他听到那人叫唤高芳来接电话。
一阵脚步的奔忙声，电话里传来了刘明执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你好，我是高芳。”
“你好！高芳，我是刘明执啊！”听到电话里高芳宽和温馨的悦耳声音，刘明执突然心情激动起来，满腔的真情实意仿佛要破腔而出，所以自不油然的深情说道。
“你在哪里？”高芳很明显的又惊又喜。
“我就在人民医院的侧门口。”
“赶快进来，我在B超室，快！”
“好，我马上进来。——这样会不会影响你？”
“咳！说什么呢？什么影响都没有，十二点就下班了。赶快进来！”
十分钟以后，刘明执出现在B超室门口。B超室内还穿着白衣大褂的高芳一眼就看到了他，赶忙迎来过来，把他让进办公室落落大方地给几个女同事介绍说：“这是我的老同学！”
几个穿着白衣大褂的女孩神秘地笑着看看刘明执又看看高芳，问：“在哪里高就啊？”
“哦，他原来在县报社上班，现在自己创业，与时俱进。”高芳仍旧落落大方的说。
刘明执在一进入这个芳华尽现的办公室的那一刹那，就敏感地觉得自己的衣着打扮和外在形象寒碜不堪，自惭形秽，在一束束好奇的目光的聚集打量之下，脸不由得通红，羞涩和羞愧笼罩了一身。他正茫然不知如何应对这司空见惯的问话的时候，高芳的泰然处之轻而易举地不失时机化解了他的僵局，顿时让他全身轻松舒泰，感激不已，就顺水推舟地朝她们点点头，以示默认。
“主任，我就先走几分钟了。”高芳脱下白衣大褂对一个四十来岁的体态丰盈蛮有“官相”的妇人说。
“好吧，你们先走吧。”主任和蔼而理解的笑着说。
接着，两人在那几个年轻女孩的神秘笑看之下离开了办公室，走出医院来到大街上。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好聊聊！多少年不见了？有三年多了吧？我回来这里上班都两年多了！你这家伙，怎么像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讯的？要不是我去你家里的话，怕是再过三十多年你也不会来找我们吧？”高芳爽朗而愉快的说着笑着，天真活泼，青春可爱，让刘明执大感快慰，拘束感全然消失。
刘明执惊奇的发现，这个昔日高傲的“公主”，变得懂事和理性多了，活泼而不张扬，愉快而不浮躁，沉稳而不呆板，高雅而不浮华，大方而不刻薄。衣着时尚端庄，通身散发着一股特有的娴雅淑敏青春亮丽的魅力和气质！生活和工作真正地改变和塑造了一个趋于完美的她了！他一边在内心由衷感叹和欣赏之余，一边又倍觉自身寒碜可怜，一边又是大感荣幸。
“我••••••我••••••咳，怎么说呢，也许这就叫自知之明吧！”刘明执讪讪的笑着，一时觉得自己变得口粗舌笨。
“我知道，你就是一个坚强而又极自尊的大男人！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躺着活的。我理解！我欣赏！太难能可贵了！——我不是在挖苦或者讽刺你啊，我这是口无遮拦，实话实说。所以，我不会提出和你回我家，我知道你不想和我爸呀、王跃呀等等一些人见面，我非常能理解。换成是我，也和你没两样。哥们，今天我请客，过年时发了不少奖金。这次你就让我大女子主义一次，我们好好吃一顿！”高芳无拘无束的笑着说，引着刘明执走进街边一家装修入时环境优雅的餐馆。
“好好，真是知我者你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刘明执不推卸的开心应承着。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僻静一些的角落面对面坐下，高芳把菜单递给他说爱吃什么就点什么，不准客气，也不准为她省钱。刘明执还是相当知趣的点了两个中等价格的菜，就把菜单递回给高芳。高芳接过来再点了三个比较高档的菜。
菜很快地陆续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刘明执简要地把从桂林回来之后自己一系列的生活变化告诉了她，就是把和韩丽娟的恋情和已经成为事实的婚姻、家庭暂时置之一边，他想两人刚刚从陌生中变得熟悉起来，亲切起来，快乐起来，不宜让对方就此旋入某种失望的打击中去，等会再找个宽松一些、适合一些的机会把一切告诉她，这是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的！虽然他相信她在任何时候都能理智而坦然地一笑了之，但心灵总会留下深深遗憾和痛苦的，也许会是永远的。
人啊，有时真的是个难解的谜！
因为高芳是真心的去追求一种自己理想的爱情的，所以才那么勇敢！从刚见面到现在为止，她的言谈举止足以证明她送“种子酒”是出于真心的，是发自内心真切的情感的使然。
为什么她这棵高贵的万藤争相缠绕的“树”会屈身来缠他这条山野之藤呢？
刘明执感到又是个难解之谜。
高芳也把自己从省城大学毕业回来后的大体情形告诉了他。当年毕业后的九月份她就到人民医院B超室上班，眨眼间已是两年多过去了。
“从学校毕业出来社会工作两年多了，才深切的体会到学校和社会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学校就好像是个盛产美梦的摇篮，而社会的现实生活则是剔除这美梦里边缤纷色彩的严肃而无情的钢针，会把一切不切实际的理想呀幻想啊剔除得一干二净，让人变得真正的成熟和务实起来，让人变得真正的有能力起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常常参加一些社会活动，老师、教授也常常告知在实际工作中会出现的一些难以想象的问题和现象、困难和阻隔，并且实习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亲身经历过不少，当时也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今后要沉着冷静理智机警刻苦耐劳去应对，结果到自己真正的去把握工作了，才感到真的是那么的力不从心！不单指从知识上还是为人处世的技巧上都感到自己还是那么的幼稚和单薄，要重新学习和掌握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工作了两年多，不如说是非常务实的学习了两年多。‘活到老学到老’这句话，真是太精确了！太经典了！”高芳由衷的感叹道。
“是啊，你说的这番话我真的太有同感了！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是一回事，社会里的工作和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学校里不管怎么样的丰富多彩，怎么样的理论与实际相结合，毕竟是按照一定的框架来学习和生活的，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包罗万象，所以有很大的局限性；而社会里的工作和生活是没有很固定的框架或者提纲去按部就班运作的，海阔天空，千变万化，莫衷一是，大多是要随机应变去应付的。而万变不离其宗，学校学的知识是基础，是保证我们在社会的工作和生活能有随机应变的能力的基础，是保证我们再学习再掌握技能的基础。每一个人从学校到社会都要进行一次或者许多次的蜕变，才能真正成为社会的栋梁或者有用之材。”刘明执不禁也深有体会的感叹道。
“真是说到我的心坎里来了！多吃菜，多吃菜！”高芳兴奋极了，非常爽朗的说，“先不说学识上的高低，那虽然也是至关重要的，其实人际关系比你的真才实学有时显得更重要。也就是说一个人为人处世的方式方法往往决定他的成败和事业发展的方向，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你别看我们那个办公室才五六个人，表面看起来个个温和光鲜善解人意的模样，其实内心里边复杂得很！勾心斗角啊，暗地里争权夺利啊，等等，几乎每时每刻都不停止的。综合起来就是一个‘利’字！而‘利’的直接祸首就是‘钱’！——我才不管她们搞什么鬼呢！我工作就是工作，是凭自己的学识和不断学习来工作来挣饭吃的，我管她们闹翻天还好了！而且我家里又不缺少钱，父母根本不用我的钱，他们的钱他们自己都用不完，我急什么？再说我选择当医生这个职业，是我的理想，是我的兴趣，有多余的精力的话我不如多学习多看书，提高自己的技艺和素质。”
刘明执接过话来说：“钱啊，钱！多少人为了它而尽折腰，多少人为了它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甚至死而后不已、生前设好套路让他的子孙继承衣钵再接再厉的大有人在，还巴望子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当然，是靠真才实料开创出来的事业而挣到无数的钱的人，我们心服口服，而且还要向人家学习。毕竟社会是不停的向前发展的，经济是基础，社会和人类的发展必须要发展经济，需要有利于人类生存发展的一切活动。但对于一些龌龊的勾当、唯利是图唯钱是图的家伙就要痛恨和打击。钱这个东西真是神奇，轻飘飘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事，却是统治人类的万能利器！它在世上横行霸道，无所不往，无往不通，真是神奇！当然这是正常的情况下而言。对于真情而言，钱这个嚣张的家伙就在很多境地里束手无策了，那毕竟是凤毛麟角的事。
“我是个特出的失败者，不敢谈钱，根本不够格！我对钱几乎失去知觉一样。我觉得钱这东西我惹不起，但又躲不起，因为生活的每一处都离不开它。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有挣钱的机会，不会伤害身边的任何人和事物的话，我会全力以赴，据‘道’力争。因为要活命，所以就要挣钱。但除此之外，我就会无动于衷。因为，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里，钱是不能万能的，但又肯定没有它是万万不能的。我这就很矛盾一样，有点‘既要当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的味道。其实是不矛盾的，因为钱在正常情况下可多可少，我不会拼着老命不择手段去为了挣钱而挣钱！也许这和我们的传统教育有关系。你回想一下，从小学到大学，我们的教材哪本不是教导我们要乐于奉献，不要为了金钱而生存而奋斗，要为了国家、人民、甚至为全人类的幸福美好而奋斗终生，要求我们高尚无私，谈金钱就是铜臭，就会被老师批评，被同学瞧不起！老师和课本最多也就教导我们知道经济是社会的基础，可没教我们怎么样具体而正确地去投身社会挣钱，去变成富人，没有教我们多层次深刻地认识金钱的更复杂的重要性。结果出来社会工作和生活了，才发现老师和课本讲的和现实的情况大相径庭。所以，在现实的引诱和压力之下，难免出现许多的不法之徒，上至高官高知，下至平民百姓，不法之徒一拔一拔地层出不穷，这不能不说是我们传统教育的一个失败点，物极必反！因为几乎人人都想成为富人！包括你我，潜意识里边都想成为富人。我坦白承认我有这个潜意识，这也是现实的需要。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高尚、奉献、不图回报的教育法不是不好，最少还会感染许多人我心为善与人向善，使许多人变得廉洁美好善良高尚。”
“太好了！真是听君一席话，最少胜读两年书了！——来，哥们，我们以茶代酒，干一杯！”高芳举起茶杯，刘明执也举起茶杯，两个杯子“咣”的一响碰了一下，两人象征性的喝了一点。
高芳放下杯子说：“多吃菜，多吃菜！——学中文就是好，看了许多名著，思想意识、人生观、世界观都不一样，变得宽阔博大，高尚善良，理智深情。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何不是追求一种这样美好的境界呢？钱是什么东西？当这个人离开世界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一堆黄土，一撮骨灰。所以，我一有空闲的时间就很下力去读名著，提升自己的综合思想素质，丰富和美好精神境界，是在所不辞的！看看身边的许多人，不管身分高低和学识高低，都是那么的唯利是图唯钱是图。包括我爸，有时候也是这样，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大义灭亲，当仁不让’！”
“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棋逢对手局局新！和你说话真是痛快。可以这么说我们比以前都长进了。只可是我长进是长进了，却是个歇斯底里的失败者。假如‘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话也适合我的话，在未知的未来里我也许是一个不知何等境界的‘成功者’。——是啊，生活是不能失去理想和追求的，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还活着，就是要挤出信心和力量来的。——你还说学中文好，也许别人很好，我却是个无地自容的人了！随便放眼各处，文化比我低或者和我相当的人那个不比我好？文化比我高的暂且就不说了。文化有时真的不能代表什么，有时还是一种负累。看看我，因为读了那么几年书，做起事情来前怕狼来后怕虎，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老害怕丢面子，结果越怕越是丢得厉害。虚荣啊，真是害人的东西，它无孔不入！”刘明执感叹道。
“这就很好，你现在不是意识过来了吗？过去和现在能说明未来么？别那么伤心了。其实在我们的校友当中，没上大学的我们暂且不说，就是上了大学回来的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如龙是凤。在商场当售货员的、开修摩托车铺的、摆小摊子的、开小杂货店的等等应有尽有，这能说明什么？说他们不行吗？说他们读的书没有用吗？怕不能这么武断吧！万一哪一天人家风光起来，又怎么解释？时也运也命也！有失有得：有得也有失，有失也有得。”高芳思想很开阔的说。
“这••••••这••••••怎么说呢？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这就对了。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只有相对的，不要忘了辩证地看问题和想问题。”
“你爸的艺术学校发展得还好吧？王跃也好吧？”
“都好。我不得不承认我爸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短短几年把事业做得像模像样的，文化馆的破房子有两座变成了大楼，学生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上课了。他们经常在全国各地演出，香港也去了，听说很快就要去美国，真了不起！王跃早都搬出了那个和你一起住过的破创作室，住在新大楼的单间里，呼风唤雨的，好像能飞得起来。不过我欣赏他们但不羡慕他们，更不崇拜他们。因为不单指他们能做到，许多人也能做到。文化局的人不也办起了一个和我爸一样的艺术学校吗？而且也做得很不错。我从来就没有偶像，不会崇拜人。人家做得好的就学习人家，为什么要去把他当成偶像来崇拜？这样的话就丧失自己了，找不到自己了。很多事情在相当的环境之下你用心去做了，说不定也一样的好，甚至更好都有可能！只要我们细心留意一下生活的周边或者随便走到哪个地方去看一下，都会发现处处有数不胜数的美好事物和让人赞叹不已的人物，只是宣传媒体没有深入去发现而报道不出来，或者人家根本就不喜欢出风头不接受被追捧，反对搞一些劳神伤财却又很不实际的喧哗取宠，甘愿默默无闻奉献智慧和美好于人间，不然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不停息地繁荣进步？难道单单就靠被宣传媒体报道出来过的那些人来完成的吗？他们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沧海一粟罢了！真正伟大的是茫茫苍生。虽然，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还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丑恶。”高芳慷慨陈词的说。
“你这话也真说到我的心坎上来了。是啊，人不能给自己树立什么偶像，或者去崇拜什么人和事物，那样真的会迷失自己。多多学习人家优秀的地方，才是明智之举。因为人是智慧的，能学会一切可能学会的东西，能掌握一切可能掌握的东西。”刘明执大为欣赏而产生强烈共鸣的说。
这么一席话下来花去了两个多小时，两人的心灵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贴近和相通，非常愉快怡然。
高芳已经借餐馆的电话打电话回办公室去和主任说与另外一个同事调班，下午就不回去上班了。刘明执觉得因为自己而影响了她的工作很过意不去，高芳说同事之间这种调班休息或顶班是司空见惯的事，谁都会有事要及时请同事帮忙的时候，叫他别操心。
高芳争着付了饭钱，两人就在县城四处转悠，这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多年前一起转悠的情景。如今的县城比早几年前大不一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谓物非人亦非。如此看着周围的事物和想着自身与对方，两人心里自是百感交集。
看看时间来到了下午的四点多钟，刘明执说想回家了，对高芳说以后有机会的话会常来看她的。到现在为止，两人之间谁也没提及关于私下感情的问题。他有好几次话到了嘴边，想把自己已经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女儿的事实告诉她，但看到她满心愉悦的样子就不忍心破坏这美好的意境。
高芳说送他去车站乘车，刘明执欣然应允。
快到车站的时候，刘明执强迫自己拿出勇气来向高芳简要地把和韩丽娟由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始末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爱情和婚姻的故事，高芳很平静地看着他，说：“好好珍惜韩丽娟吧，虽然你们的婚姻很不幸，但爱情很动人。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无话不谈，我希望我们永远地交往下去。人除了需要爱情之外，还需要许多真切诚挚的情感的。方便的话，下次把小刘馨带来给我看看，她应该叫我姑姑呢！”
“好的，好的。我们永远像兄妹一样友好，我非常荣幸••••••我••••••”刘明执别过脸去，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而下，好一阵子他才控制住。
“以后千万要常来找我。而且我能帮到你什么的，千万要开口，不要客气。”高芳也不免黯然神伤的说，“这是五百元钱，你先拿去用吧，有困难记得来找我！”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呢？”刘明执把高芳塞进自己手心的钱往她手里塞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钱了知道吗？它是感情！拿着，或者当我借给你的。”高芳有些气恼的再把钱塞进刘明执的手心。
刘明执又是一阵自不油然的唏嘘，手里攥紧这五百元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哽咽着对高芳说：“我一定会常来找你的••••••我回去了••••••你多多珍重••••••”
刘明执说完跳上一辆迎面开来的往城北去的公汽。他今早就安排好了要去一趟清凤姑家，她还没回娘家呢，正好和她一起回。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回头看着自己慢慢远离的高芳，只见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公汽，泪水流满了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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