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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三章(五四)
    五四

    刘东升是在中秋节过后结束了承包竹山砍伐的生意而和小儿子刘明亮回到家里来的。

    这么几年砍伐下来,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竹山几乎被镇上好几个专业搞承包山场砍伐竹子为生的“竹老板”砍尽,幼竹长不及来给他们砍伐,所以竹子生意被迫结束了。

    回到家里来,刘东升是感到烦闷和无奈的,眼下猪的价格还没升上来,饲料依旧贵得让人皱眉,养猪的行当当然是暂时不会考虑了,酿酒小作坊因此也难以复工,一时不知做什么好。而眼下又快过年了,头绪一片纷乱,所以准备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再说,观察一下有什么可以干又能干的,到来年开春好全赴以力去拼搏。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说得真是不假啊。

    刘东升承包竹山砍伐了这么三年多以来,虽然没挣上大钱,但家里的开销用度还是应对得下来的。大儿子婚事的“财礼”钱和父亲的多次住院留医以及办丧事的开销,也是靠这竹子生意挣来的钱办下来的,其中还还了镇信用社五千元钱的贷款本金,可以说竹子的生意还是为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现在家里又备起了三五千元钱的急用金,最少有一半以上是竹子生意盈利回来的钱。

    一个家庭的开销用度表面上看好像花不了什么钱,其实还是要一些钱来对付的。一年到头光就亲朋好友之间的庆贺凭吊少说也要千而八百的,生产投资一年也要一千来元,柴米油盐加菜与穿衣换鞋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两千到三千元钱之间,假如有什么意外病痛和事件的话,那不知要花多少钱进去。所以家里的基本开销一年铁打的就要那么五千元以上了,其他的没定准的无法详细计算,只能预备着三五千元钱随时做好应付的准备。

    一个家庭有老有小,这么几千元的急用金是铁定要预备有的,不然的话事到头来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就是雪上又加霜的凄惨了。妻子梁水莲这一招居家过日子的保险方式得到大家的一致支持,还带动了邻居的一些妇女学会了这方面的居家打算。

    农历十月底的这天,刘东升像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起来和孙女小刘馨玩耍。这个小天使自从父亲和堂叔刘开发分开经营生意和母亲也开始做糍粑来卖之后,就回到村中的家来和奶奶住在一起,爷爷回来后就爷爷奶奶孙女三人睡一张大床。她晚上睡得早,早上也醒得早,每每天蒙蒙亮就会醒过来在床上玩闹。

    和小孙女玩耍了一阵,刘东升习惯性的要上茅厕,就叫醒老伴看好小孙女。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和小孙女玩闹得正欢的梁水莲听到屋下方五六十米开外的茅厕外传来丈夫急切的叫唤声:“老梁!老梁!快来!快来!”

    她赶紧抱着小孙女走到已经净手出了茅厕来的丈夫的身边,问道:“干什么?叫什么鬼?”

    刘东升双手紧抓住身边的一棵小树,双腿弯曲,汗流满面,痛苦地说:“我的双退刚才一站起来时只觉得‘嘀哒’的抽痛了几下,走两步就走不了了,很痛,很麻!快把小馨放回去,扶我回去!”

    “端久了自然是这个样子的,你以为你还年轻啊?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没一点小问题。自己慢慢走回去,不要得意洋洋的,难看死了!”梁水莲不以为然的说。

    “快啊!你以为我和你说笑的啊!”刘东升大声的说道,紧接着一声“唉唷——”,双膝跪下地去。

    梁水莲一看不对劲,知道真的是发生坏事了,马上转身回家把酣睡中的刘明亮叫醒,一起把丈夫扶回来躺在厅里的沙发上。她迅速回房去拿来常年备用着的跌打药酒,在丈夫的双腿上使劲的擦着。

    可是丈夫一直还叫痛,说是钻心的痛。

    这么挨到了八点多种,梁水莲看看情况没有好转,立刻当机立断和儿子把丈夫用自行车托着送来镇医院求医。

    医生经过一番耐心而详细的诊断之后,肯定地说:“是中风!留医治疗。”

    在医院留医三天,疼痛减少了不少,可是并不见得有什么康复的迹象,双腿已经不能触地,膝盖以下是一片的黑红,完全麻木,捶打都不觉疼痛。中风在生活中是很常见的一种中老年易得的病症,一般的光靠在医院是很难医治得好的,要采用中西药和土法相结合的治疗办法才可能有恢复健康的希望,而且往往还因人而异。就是康复也很难恢复原样了,而且大多无法康复,从此成了个残废人的占多数。这在现实生活中,刘东升和梁水莲以及众家人都见多了听多了。所以刘东升果断的要求出院,说别在这里耗费这么昂贵的医药费又不见效应,回家去请土医生来医治。

    大家在他的一再坚持之下就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里来治疗。三天的住院费要去了七百多元钱,刘东升一阵叫苦。

    回家十来天,请了好几个传说中治疗中风的“名医”来下药医治,花去了三四百元钱丝毫不见效果,刘东升和家人就理智的知道这是一时半会医不好的了,做好长期与病魔抗争的思想和心理准备。

    刘东升突然间由一个健康的汉子变成了光花钱还要人服侍的残废人,这个家失去了顶梁柱,眼前的困境和未来的生活变得那么的可怕和渺茫。

    怎么办?真的该怎么办?!

    这天刘清凤闻讯匆匆赶来,两个妹妹见姐姐来了也一同来探望哥哥,虽然她们之前已经来过好多次了。刘明执和妻子以及奶奶也一起回来,刘东文知道大家去看看哥哥也随着一起来了。

    姐妹三人关切地问询了一阵哥哥之后,大家坐在厅里说话。

    “现在这个家真的难了,钱挣不来,而且每天都要用这么多医药费,不用多久这个家就要翻了!养了儿女一个个没有用,牛高马大的什么钱都挣不来。这还不算,还要回家里来拿钱拿物,照这样下去,不用半年这个家就彻底跨了!坐吃山都要空!”梁水莲愁苦的说。

    “阿执和阿娟去东莞打工,阿亮随后也跟着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个家很快就有好的转变的。阿嫂,不要愁,到了这个时候愁也没用,就按照我这个办法做,没错!”刘清凤坚定的说。

    “是啊,这个办法最好!几个人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元钱,家里的什么事都解决了。我的儿子还小,大了一些的话又不愿读书的,全出去打工,不然在家里干什么?要干什么也没有给他们干,而且刚长大的人什么事都不懂,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能力,出去打几年工不单指能挣钱,还能学好多东西。家里就有那大的两块田,做什么都没用!养猪养猪猪没价,亏死人了!做生意又很难做!而且现在种田根本没钱挣,肥料农药贵死了,一年辛辛苦苦下来除了生产投资,详细一算连基本的人工钱都没有,等于是捡着来劳苦的。现在谁还在家里守着那两块田?稍有门路的都外出打工去了,实在没门路的才不得已在家耕田。要耕田的话大把的田出租,现在时代真的不同了,耕田是最下等的活了!”刘清芬炒豆似的说。

    “是呀,我的儿子大了我也支持他们出去打工。现在哪家哪户的农村家庭没有年轻人出去打工?一到春运的时候镇上的班车加班又加班,都是去东莞、深圳、广州、佛山、中山接人回来过年的,去东莞的最多!就我们这个地方在东莞打工的人加起来可能几百车的人都有!那么多没什么文化的人都能找得到工作挣钱回来,阿执阿娟你们两个有这么高文化我不信就找不到工作!关键就是要用心专心!说怕羞哇,说打工影响不好哇,学坏哇,那是借口!要坏的在家里都坏得没药医,不坏的就是放到坏人堆去也坏不了。你们假如是在东莞落下脚了,以后我就叫我儿子跟你们去!”刘清云也畅快的直抒胸臆。

    “对呀,马上去,说不定还能挣一些过年钱回来。小馨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在家会照看好,你们安心在外工作就好了。定期有钱寄回来,什么问题都好解决。”梁水莲急切的说。

    “那还有什么错的!早几年我都说要这样做的,那时是听我的话的话,现在好好过的日子了!你们两公婆先去,落实好后阿亮马上去,红梅也去!她回家来都一年半了,也帮不上我什么。主要就是要有钱回来,什么事都好解决。而且你姑丈又还在那个地方,不愁暂时落脚的地方,这样好的条件都还要窝在家里的话,就是真的没用了!干那些小生意你们是什么料?当然干不去的!”刘清凤显得有些激动。

    “是啊,只有这样了。我姐现在也在东莞,过年回来的时候还叫我去。”韩丽娟心服口服的说。

    “你怎么样?”刘清芬问刘明执。

    “我想想。”他愣愣的回答。父亲病倒以来,他的心时时都像被刀子绞着似的痛,他清楚地感觉到生活向他发出你死我活般决斗的战书了,而且是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

    “你还想什么?没有车费钱去我那里拿,就是卖稻谷我都要想出车费钱来给你!”刘清凤几乎在叫嚷。

    “是啊,还想什么?去吧,也该去了,去好好干几年,挣钱回来家里就好过了,我也没那么愁了。店铺我帮你看着。”奶奶凄然的说。

    “什么都不要想了,去吧!只有挣钱回来才是办法了。”刘东升宽和的说。

    “你看看你们的女儿哇,一天天长大,很多事接着就来,上学呀等等的事都要用钱,而且还要用好多的钱,在家的话怎么有钱?你们放心走,什么也不要你们担心。”梁水莲说。

    小刘馨在各个亲人之间来回蹒跚走动,调皮地玩闹,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格外讨人喜欢。诚然,在她稚嫩的心灵里还无法知晓愁苦是什么。

    “你们下去落实好我马上就去,在家里我是搞怕了。”刘明亮自告奋勇的说。

    “家里有我和红娟完全没问题,你们放心去。”梁水莲说。

    “去!还想什么?”刘清芬看着刘明执不耐烦的说。

    “真是的,还想什么?”刘清云也有些气恼了。

    “合!这样没什么错!不怕,去!”一直没吭声的刘东文低着头诚恳的说。

    “去!去!去!放心吧,这次去我一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一定会好好搞出名堂来的!过年我都想寄钱回来,放心吧,我已经决心下来了!”刘明执看着大家坚决起誓似的说。

    这一晚,刘明执和妻子商量了一晚。最后他们达成一致的协定:由刘明执先去东莞,落脚下来之后马上打邻居店铺的电话,叫妻子立马就去。

    “在家好好地耐心等我的电话,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不会让家里人失望的!”刘明执抱着妻子泪水涟涟的说。

    “好的,我等!我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就非常相信你的才能,我现在更相信!”韩丽娟温顺的被丈夫抱着,动情的说。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明执泪眼朦胧地告别了家人,和清凤姑一起来到她的家。

    清凤姑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给了哥哥,刘明执只带有从家里到清凤姑家的两人的车费钱,不过他也就是这么点钱了,妻子韩丽娟也是囊空如洗,母亲那里他是不敢开口问的。

    清凤姑一回到家里就去楼里装了一担稻谷挑去村口的碾米厂卖了,回来交给侄儿六十元钱:“一担稻谷就值六十元钱,农民的东西太不值钱了!家里真的没什么钱,红梅回来一年多了也挣不了钱。有十多只鸡和一头大概有两百斤重的肉猪就要卖了,过年钱和洁梅、树龙来春的读书钱就是在鸡和猪身上了——它们吃掉的饲料钱还欠着四五百。你去到东莞找到工作之后红梅就去,在家里不是办法!你姑丈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直接去找他,到了那他会想办法。春天的时候那个六妹来了一趟这里,他捎回来一千元钱。那个死鬼这么多年了才回一千元钱,真是好杀了他!看看他有没有钱,有的话多多少少都好寄回来给我。一个家庭啊,不知要多少钱来用!——到东莞的车费钱还是四十五元钱,这里去车站两元钱,到了东莞后从那个客运站到厚街三元钱,再坐摩托车进去也才六元钱。六十元钱足够了。我煮几个不剥壳的鸡蛋给你在车上吃,中途停车吃饭你就不要吃那些饭,又贵又少又不好吃。”

    “我还敢吃那些贵饭?能去到东莞就不错了。”刘明执接过清凤姑递过来的钱,感动的泪水再次朦胧了他的双眼。

    表妹表弟对他再去东莞感到万分高兴,祝福的话说了很多,都一致盼望和相信他此行成功。感动的泪水又再次从刘明执的双眼流下来。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刘明执吃了两碗饭,把清凤姑为他煮好的八个鸡蛋放进随身携带的旧小旅行袋里,又找来一个塑料饮料瓶子装一瓶凉开水,接着他就这么提着这个装着八个熟鸡蛋、一瓶水和两身换洗旧衣服的小旅行袋,裤兜里揣着六十元钱,深情地告别了这几个深深爱着自己的亲人,望东莞而去。

    临晚时分,在县城汽车总站登上开往东莞的大巴车之后,刘明执在心里刻下这天的日期:一九九九年阳历十一月二十二日!

    车子终于开动了,明亮的车灯划破前边深深的黑暗,硬铮铮地豁出一条大道来让车子准确无误的朝目的地激扬飞奔。

    望着窗外美丽的夜色,刘明执深呼了一口气,在心里大声地喊道:“东莞!美丽的东莞!梦想的东莞!我又来了••••••”

    (上部结束,相会在下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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