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
大巴车在黑夜中高歌猛进穿行了一夜，于第二天天刚破晓时分沐浴着美丽的晨曦把乘客安全送抵东莞。在八达路的终点站——莞城客运站下了车，刘明执提着小旅行袋登上了摆在大门出口的开往厚街方向的公汽，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尽管一夜不眠，他的精神还是亢奋的，终于又来到这个魅力四射流金溢彩的城市了，这次会是怎么样的命运呢？姑丈和他那个寒碜的窝棚都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和忧虑又自然而然地盘桓在他的心头。
公汽在这些时候是要等够满车的乘客才走的，刘明执上来坐了好一阵子，也才半车人，远远还没有达到开车的要求，那不知还要等多久才开车。他看看大街上往往来来拖着背着行李的外乡人，心想：这么无以计数的漂泊者来到这里，未见得人人都有亲戚朋友可以投靠，还不就是凭着一身的胆气和非凡的毅力去寻找工作的机会？既然来了，就要拿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来横冲直闯一番，那才够意思！
这么想着他干脆跳下车来，走到大街上感受一下这个别具一格的城市清晨的气息。
“去试一试运气，说不定真还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到时拿了工资再兴致勃勃去找姑丈，那有多惬意！也好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刘明执心里一亮，记得八达路街口的天桥附近有好几个政府设置的铁丝网招工栏，里边贴满了招工信息，上次和清凤姑来坐车经过那里的时候，他还特别留意了一下，现在就近在咫尺，何不去看看？况且就在自己站着的斜对面还有个闻名全国的大型人才市场——纪业人大市场！
“机会于一点一滴的留心在意，不要忽略和错过任何一个潜伏着机会的角落。”刘明执默然对自己这么说着就往记忆中的招工信息栏走去。
信息栏前早已盘桓着几些迷茫的漂泊者了，他们一遍遍浏览着铁丝网内的招工信息，搜寻着梦想的影子和侥幸的契机。刘明执专注而热切地浏览了一个信息栏又一个信息栏，内心刚刚滋起的侥幸和梦幻随着浏览的继续慢慢被毁灭。
“世上哪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在心里发怒似的叫了一句，正想往车站走重新坐车去找姑丈，一个手拿公文包胸前挂着一个塑胶工作牌的小伙子把他拦住了：“要找工作是不是？我是纪业人才市场的，我们正为一家大型的港资电子厂招工，普工、技工、管理员、储干等等什么工种都有，机会多的很。来来来，跟我来，到我在纪业的办公室去，等会我们就要开车送一批人去上班了。”
“我能行吗？有没有合适我的工作？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做过生产队长。”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疑狐的看着衣着普通甚至还显得粗陋的热情小伙子，刚才他们已经交谈了好一阵子了。
“行，我们是大招工，什么样的人才都需要。我们保送进厂的，什么都不要顾虑。走吧！”小伙子发现对方还在怀疑自己，就很是认真诚恳的说，接着对仍在信心栏面前浏览的人高声叫道：“来来来，都跟我来，我们是正规的劳务公司大量招工！”
“会不会骗人？”刘明执看到这个小伙子不免有些油嘴滑舌和死缠烂磨的意味，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的担心。站在信息栏前边的一溜的人对这个小伙子只是不屑的回头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有的连头都不回来看他一眼。
“开什么玩笑？我们是纪业人才市场正规的招聘单位，骗人的话我敢这样来招呼你们？那我早就被抓了！——不过确实是有很多骗人的招聘公司，千万要小心！”小伙子很不在乎的说着一边往纪业人才市场的方向走，一边回头来乞望的看着他们。
生产队长提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看着这个小伙子欲行又止，一副蠢蠢欲动又犹豫不决的矛盾样子。
“来吧，大叔，我骗你们干什么？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打工仔，我还去骗我们这些打工仔的话就不像人样了！”小伙子走到二十米开外停下来再次郑重其事的说。
生产队长终于挪步跟着走了，刘明执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他想：跟着去看看是不是纪业人才市场的，他要想骗我还没那么容易！
进了纪业的大门，在小伙子的引领之下，走完一条长长的走廊，再拐一个九十度的弯，就到了他说的办公室。其实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大商场中的一个小铺面。不过这也不足为奇，现在大型的人才市场都是采用商贸市场那样的铺面出租给一些专业的劳务公司的。
这个十来平米大小的办公室里边靠墙一边合并放着两张办公桌，另一边放着张实木三人沙发，再加两个文件柜，就是他们全部的办公家具了。小伙子领着生产队长和刘明执刚进敞开的铁卷门，里边一个身材魁梧肥胖白皙的年轻男人正走出来。他衣着考究，上身是洁白的衬衣，下身是笔挺的西裤，彰显高贵的皮鞋擦的锃亮照影，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文雅大气的领带，油光乌亮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经理，早上好！钓到两个。”小伙子对这个时尚的男人毕恭毕敬，显得很是卑谦的笑着。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刘明执全听见了，而且他立马就找到一种准确的感觉：这个小伙子在向他的经理得意的邀功。
经理停住脚步站在门口看着生产队长和刘明执，又看看小伙子，启动鲜红的樱桃小嘴说：“很好！很好！进去登记一下，把手续办理好。”
刘明执看了经理一眼，正诧异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长着女人味十足的樱桃小嘴，小伙子把他拉了进去：“来来来，填写一张表格。”
里边已经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正在填写着一张表格。坐在办公桌前的另一个小伙子拿出两张表格交给他们：“按照上面的要求真实地把自己的身份状况填写好。”带他们进来的小伙子和依旧站在门口的经理打个招呼夹着公文包飘飘然地出去了。
蓬头垢面的小伙子把填好的表格交回给坐镇办事的小伙子。办事员（姑且这么称呼他吧）很认真地看了看，接着说：“没问题，交三十六元钱的手续费，等会专车送进厂。”
这个小伙子张着无奈的双眼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无声地犹豫着掏出钱来交给办事员。办事员接过几张散票数了一下放进抽屉，马上开出一张收据给他，说：“拿好这张收据，进厂时就凭这张收据。”
刘明执没有填写表格，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生产队长很快把表格填写好了交给那个办事员，同样犹豫着交了三十六元钱。
“你的填写好了吗？”办理好两个人的“手续”，办事员问刘明执。
“我身上没钱了，可不可以进厂以后在工资上扣除这三十六元钱。”
“不行的，我们不搞赊欠的。”
“我真的没钱，你们这样都不相信人吗？工厂第一个月发工资你们就把钱扣回来。”
“不行的，不行的，我们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这是真实的招工，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从不搞赊欠的。”
“你就帮帮忙吧，你们和那个工厂那么熟悉，钱肯定扣得回来的。”
这时经理进来了，站在刘明执面前说：“不要说这么多了，我们是正规的招工，不是赚黑钱的皮包公司，交钱吧，你看他们两个人都交了钱。一天我们要安排好几百人进厂呢！”
“我真的没钱。经理你就照顾照顾吧。”刘明执故作可怜巴巴的说。
“这是公司的纪律，不能违反的。交钱吧。”经理不容置疑的说。
“经理，我真的是没钱，你帮帮吧。”
“来来来，你跟我来。”经理走在前边回头朝刘明执招手，他就随步跟了过去。
走到拐角处，经理朝走廊另一头在大门外一个盘桓着打量过往人群的中年汉子叫道：“阿三，来来来！”
阿三小跑着过来，只见他瘦不拉饥的，马脸，留着中分头，活像是电影电视中抗日片的汉奸。经理嘴贴着他的耳朵说：“有个你的货，带走吧！”
“好好，谢谢！谢谢！”阿三点头哈腰向经理致谢，转而对刘明执说：“走吧。”
虽然经理说得很小声，刘明执却竖起耳朵全听清楚了，心里一时间灌满了愤怒，但他压制着毫不表露出来。见阿三朝着大门外走，他就跟着走出去。到了门口，阿三把他拉到一个角落说：“你没钱？”
“没有！”刘明执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没事，我那里有活干，建筑工地，三十元一天，包吃包住，干满一个月后拿工资，我们不收任何手续费和押金。去不去？”
“好啊，走吧！”刘明执愤怒的说道，提着小旅行袋飞快地往斜对面的车站走去。
阿三莫明其妙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嘴巴一撇：“神经病！”
刘明执再不做什么幻想了，登上开往厚街的公汽，只想快些找到姑丈许家宝。
八点钟的时候，刘明执在厚街大酒店前边的站台下了车，迎着灿烂的初升朝阳，徒步走了十多分钟来到厚街大道，走进设在厚街劳动局大院里边的厚街人才市场。他到前台咨询了几个找工作的问题，服务员都给予了亲切耐心的完满答复，他就快步朝姑丈的窝棚走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姑丈借一百元钱，等会马上来这里办理有关手续，开始正式而可靠一些地找工作。
九点钟的时候，刘明执踏进了姑丈许家宝窝棚的门。
许家宝刚从阿方叔“恩赐”给他种菜吃的地上摘了一把青菜回来坐在那张破躺椅上一边择着菜，一边悠然地听着那只黑小匣子模样的收音机飘荡出来的歌曲。刘明执的突然到来使他照例的吃了一惊。等刘明执简洁而及时地告诉了他家里情况正常和此行目的的时候，许家宝才舒缓过来，说：“没问题，你先洗个澡，我马上煮饭菜，吃饱了才好去找工作。家里这么难，这次可要争气一些了，一定要找到工作。在家里肯定不行的，山穷水尽，要一分钱都不得一分钱来。现在来也不迟，这里到处是挣钱的机会，数千百万的外地人都跑来了，不知比以前多了多少人！现在我也没什么活干，早些时干的活还有几百元钱没拿到，我去买点菜回来，顺便去找个人借一百元钱给你。一百够不够？”
“够了，那里就收一百元钱，说包找到工作。”
“一百元钱给他啊，不然自己很难找的。——你奶奶还好吧？春天的时候六妹回来告诉我说你爷爷正月的时候去逝了••••••唉，当时没法知道，我这里什么都不通，家里也没电话，没回去奔丧真是太对不起那个老人家了，他辛辛苦苦一辈子••••••以后回去要到他的坟前多烧一些香纸蜡烛。”许家宝伤感的哀声说。
“我奶奶很好，不用担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刘明执没有把父亲中风的事说出来，他不想家里的忧虑和困窘在这里蔓延滋长。
“是就是，但总要纪念一下的，一个老人家很不容易。——你洗澡，然后睡一下，我马上回来。”许家宝说着推出自行车蹬上一阵风似的走了。
刘明执洗过澡又把衣服洗好晾晒好，姑丈买菜回来了。
“这是一百元钱，拿去。”许家宝放好菜进里间来从裤袋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给刘明执。
刘明执双眼润润的看着姑丈，接过钱感激地说：“这么早去借钱，人家会不高兴的。”
“不论这个，我和那个人好得很，从不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许家宝一边不以为然的说着一边开始煮饭菜。
“是那个阿方叔吗？”
“不是，是另一个当地的老人，叫阿松叔，一个很好很老实的人。”
“哦，我知道，上次你说过的，帮人家修坟的。”
“对，就是他了。我要借三两百元钱的他随时都会借给我的。”
刘明执觉得姑丈人没有什么变化，外表没变，内心没变；窝棚也没变化，依旧是以前那个老样子。一股别有的温暖盈溢在他心里，感觉特别的舒服。
吃过早饭才是十点多钟，刘明执蹬着姑丈的破自行车，往厚街大道上的人才市场而来。
交钱办理好有关手续，刘明执拿着推荐书蹬车去就在附近的聊下工业区进行第一次面试。劳务市场的服务员根据他的具体情况，建议他去做专职的业务员。对于什么叫做业务员他不是很懂，服务员就说：“就是家里以前叫销售科里边的销售员，现在这里叫业务员。业务员是最有前途的职业之一，对技术要求不会很高，只要能常常出差，随机应变又能能说会道把所属公司的产品卖出去收得回钱来就OK了！许多当老板的都是干业务员成长起来的，这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职业。”
刘明执一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不是和以前自己在家里的工作与做小生意时候的情形大同小异吗？如此他迅速地理清了头绪，并且拟出面试当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被考察的项目，心里再做了一番应对的准备，就满怀信心地去面试了。
第一次面试的全过程使他大开眼界，觉得自己虽然不是对答如流沉稳智慧的，但最少也是谈吐有致答是所问的，不过结果是“不予录用”。看看时间来到中午的十一点半过了，他就蹬车回姑丈的窝棚。一路上他在思考自己失败的原因，觉得自己还是马马虎虎过得去的，怎么就“不予录用”呢？一会他就想明白了，用人公司是招聘业务员不是录用马马虎虎的人的，而是要顶呱呱的人的！如此领悟过来，他发现了自己好多的缺点，立刻告诫自己下一次面试要坚决杜绝这些毛病，争取发挥出自己的优势来。
一回到窝棚，困倦使他觉得头重脚轻，什么也顾不上就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刘明执飞快地洗漱完毕蹬车往人才市场奔驰而来。
下午会怎么样呢？老天爷，恐怕又会是无功而返，这一天就过去了！
时间多么无情，这么快就一天过去了，可我还没有着落，真是烦人啊！下午会怎么样？老天爷快帮帮我吧，我真的拖不起这个时间了••••••
这么想着，刘明执心急如焚，破自行车被蹬得几乎要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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