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
人才市场的服务员给刘明执开了一张新的推荐书,是去一个叫“禾田工业区”的地方,是一家电子厂在招聘业务员。这个工业区离人才市场不远,不一会儿他就准确找到了这家招聘单位。
“你在外边等等,里边有三个人进去应聘了。”守门的保安看了看刘明执出示的推荐书不以为然的说。
看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种了,他只好忍着把自行车靠在电子厂大门外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自己端在地上看着大门内还算顺眼的厂房,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这么无聊地被晾在大门外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时间来到五点十分,可是一点动静都还没有,大门依然紧闭,两个保安依然在百无聊赖地闲聊,好像彻底把他忘了一样。刘明执心里不觉焦躁起来,觉得自己这样在这个偏暗的角落端着,和一个乞丐有什么区别呢?委屈如潮涌上脑门,真想就此气愤地蹬车跑了。可是一股强制他必须耐心的力量随即覆盖了这股不安分的躁动,很快使他镇静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都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就是这么赌气地跑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就算是彻底的落空了,怎么可以这样呢?再等等,就是等到六点以后他们下班了,也要等!看看在这个厂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刘明执在心里坚决的说。
五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三个打扮齐整衣着入时、手提公文包的小伙子鱼贯而出。这使他不禁暗吃了一惊:看看,这些应聘者多么的得体,有模有样,精神抖擞,潇洒大方。而自己是什么?衣着粗陋,形容粗糙,就一个牛皮信封拿在手上,十足的寒酸和土气。而且这辆破自行车,更是一个低贱身份的标签,怪不得保安鄙视了。
刘明执叫苦不迭,正想蹬车而去,保安却叫他了:“哎,到你了!自行车不要推进来,就放在那里。”
“那麻烦你们帮留意一下。”刘明执感激而谦恭的说。
“没人要你的,快去,就要下班了。”
刘明执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进办公室去。这一刻他别的都不想了,就想要好好地发挥出自己的才干来!
前台小姐把他领进会议室,坐在里边的人事主管正等待着面试他。
“你是今天最后的一个应聘者,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简洁明了,长话短说。我先介绍一下我们公司。”人事主管是个年轻但气质不错的女子,衣着时尚端庄,打扮干净利落,长相平平,或许是工作经验比较丰富,人生阅历也不浅,言谈举止给人以内涵而干练的感觉,话语也是那么的宽和明了,虽是初次接触,给人的压力不大。她示意刘明执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接着三言两语把她所属公司的基本状况和招聘业务员的要求作了个大概的陈述,之后对刘明执说:“你先简洁地自我介绍一番吧。”
“好。”刘明执目光平和地看着她,脸带笑容,把自己的有关证件从牛皮信封拿出来递过去给她察看,欣然说,“我姓刘名明执,三国刘关张的刘,明白的明,执着的执。我在内地的家乡从事过小报记者、旅游区里的节目小主持、保健药品促销、自主经营小生意的工作。”
人事主管一边听一边迅速地看了他的证件,然后放在一边,笑着说:“谈谈你对从事业务员这项工作的看法。”
“我刚才所说的工作经历,其实就是做业务的工作经历。在过去几年的工作经历当中,我的亲身体会是:业务工作的核心所在,就是把本公司的产品在茫茫的市场上找到相应的客户、优秀的客户,然后与之进行良性的沟通,把本公司的综合优势和产品的优势用简洁而深刻的语言传递给这些目标客户,然后进行科学的报价,送样品,适当跟进这些目标客户的反应,随机应变辅以相关而必要的优质服务,直至接到订单、成功回收货款,如此循序渐进,周而复始,永继经营。”
“商场如战场。今天这个客户被你公关下来了,成交了,也许明天就被别的竞争对手抢夺去了,你怎么办?”
“那我首先寻找内部的原因:是不是本公司的产品品质或是者价格出了问题,再或者是我本人沟通服务水平有缺欠,还是这几个关键的问题都有缺欠,或是再有其他的因素。然后再设法寻找外部的原因:经过认真仔细务实诚恳的调查取证,找出症结所在之后就对症下药,与客户的相关负责人进行良好的互动沟通,直至把订单重新从竞争对手那里夺回来为止。兵书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和客户的相关负责人保持好良好的沟通,可以说是成败的关键。”
人事主管听了微笑点头,继续问道:“在工作中和生活中怎么样才能与相关的人士相处好?”
“以心交心。人是感情的生物,正常情况下都是接受善良、真挚、热切、端庄的情感的,甚至为情动容。所以一个人在工作当中遵守既定的科学而合理的制度之外,还要懂得尊重上司和同事,以及相关的人士或者不相关而碰到一起的人士,在生活中亦如此。为人处世讲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样我们就能互相帮助,互相进步,共同提高,消除矛盾,工作和生活就会融洽起来。”
“很好!你是今天的应聘者当中说得最好的一个,我祝贺你通过了我这一关的面试。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马上带你去见业务经理,你能再次说服他的话,就能获得这个工作机会了。——不过过了我这关基本没问题的了。”人事主管容光焕发的笑着对刘明执说,接着各自收拾好东西,一起出了会议室。
走过整洁温馨的大办公室,来到一个单间小办公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边传来的“请进!”之后,人事主管推门而进,把刘明执介绍给了仪表不俗的业务经理。
给人沉着干练精明智慧感觉的青年业务经理随意和他谈了几句话,说:“你现在知道你这次求职的结果了吗?——你被正式录用了!月薪五百元,外加全勤奖五十元,差旅费实报实销,误餐补助八元一餐,包吃包住,上班的次月二十号发薪水,每个星期天休息,一个月休息四天。这是普通行情,试用期三个月,以后就具体情况再具体说话。能接受吗?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我接受,随时能来上班!谢谢经理。要不要交什么费用的?”
“不用谢,这是你的能力所致,但具体的怎么样,还要看以后的真枪实战,我们要求的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也是市场经济客观的要求。只要是一匹千里马,这里就有足够的广阔给你驰骋飞扬。我们这里招工从来不收取求职者和被录用者的任何费用,只要好好工作,薪水准时足额发放,报销随时给报。——这样,现在也到下班时间了,明天八点以后来报到,办理有关入职手续。前三天在办公室内熟悉公司产品,然后跟着送货司机跑一个星期,熟悉一下珠三角的主要交通路线,之后就单独出去跑业务。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什么困难吗?你现在可以说,我尽可能帮助你。”
“有。经理我现在是住在亲戚的窝棚里的,能不能马上给我安排吃住?”
“没问题。”业务经理说着拿起话筒打了个内线电话,接着进来一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介绍给刘明执说这是业务助理,帮忙他马上落实吃住的问题和今后工作的相关事宜。
业务助理带他去厨房吃了饭,然后到宿舍安排好床位,再带他去门卫室和保安打好招呼。这一切办妥之后,刘明执内心的兴奋和激动是难以言传的,感觉这一切就像是梦中才可能出现的景象,可是又是那么真实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被自己牢牢地拽在手里了!
他现在得回去姑丈的窝棚拿行李来以及告诉姑丈这个天大的惊喜。这时他才记起自行车还在大门外的角落里没看没管没锁没缚地放着,会不会被人偷走了?这可是姑丈平时赖以出行的交通工具啊!
这么一急,他赶忙走出大门来。还好,自行车安在。
沐浴着辉煌的夕阳余辉,刘明执心情无比舒畅地蹬着自行车往姑丈的窝棚优哉优哉的走,嘴里哼着开心的小曲。此时他发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亲切美好,那么的可爱顺眼。
“东莞,美丽的东莞,梦想的东莞,我爱你!”刘明执在心里不住的欢呼,他多么想扬起头打开喉咙向天空、向全世界如此高声欢呼。
回到姑丈的窝棚已是暮色苍茫,许家宝正在煮饭。刘明执一进门,他就有些抱怨而又全然释怀地说:“唉呀,天都黑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以后不要搞这么晚,让人担心死了!这个地方车多死了,天天都有很多可怕的车祸,要小心啊!”
刘明执没有对姑丈这关爱的抱怨感到反感,反而觉得非常受用,亲人总是这么真切的给予亲人之间这种牵挂和关爱的。他坐下来迫不及待兴奋而又热烈地说:“姑丈,我吃饱饭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在禾田工业区,是一个电子厂,而且是在办公室的!当业务员,也就是经常出差去办事的,专业帮这个厂卖东西,就是以前家里叫销售科里边的销售员。这个职业是很有前途的,很多当老板开公司办工厂的人都是干这个起家的,真是太好了!我五点半的时候才面试,结果六点钟的时候就搞定了,之前有好几个竞争对手都不行,就选中我一个,他们的各方面条件都要比我好,可是人家不要他们!一搞定之后马上安排吃住,一分钱押金都不用交。就是工资低一些,才五百元,但正常出差的费用是报销的,包吃包住,还有八元钱一餐的误餐补助,每个星期天休息。那个厂子虽然不大,但是很不错的,办公室很漂亮很舒服,吃住也很好。真是太好了,真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搞定了,真是太好了!真是没有想到!假如家里人是知道了,也许还会不信呢!不过要过一小段时间再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要等情况稳定一些再说才好。”
“搞定就好了!哈哈,一个人总要走几步好运的啊!俗话说叫化子还有三年的好运呢!这下就好了,好厂子还是有的••••••吃饱也再吃一点,你坐着,我马上就煮好。”许家宝高兴得快流出眼泪来,这个好消息真是太好了,太突然了,也太出乎意料了。
“我吃得饱饱的,那里的饭菜还挺不错的,三菜一汤,两个肉菜一个青菜,汤也是骨头汤。我得马上回厂去,明天早上八点钟开始正式上班,上班的第二个月就发工资。这样赶在过年前还能寄钱回家!”刘明执说着去收拾衣服。
“上班了就要注意了,一定要把工作搞好,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紧,就是要挣到钱,一切的问题都会好办了!”
“姑丈我现在就走,太晚了不好。你用自行车送我去,坐摩托车要五元钱呢。”刘明执提着小旅行袋说。
“坐摩托车去,没那么累。”许家宝站起来送他,掏出裤袋里的所有钱,抽出三十五元钱给刘明执,自己只留下十多元钱,“这点钱你先拿去,不够再回来。”
“姑丈你自己都没钱了••••••”刘明执不敢接,心里很矛盾,他身上剩下的十元钱上午的时候买了两元钱水喝,只剩八元钱了。
“哈,你愁什么?就是还剩半个人在这里我都不怕!拿去!身上没有钱了你怎么办?你又不认识谁,借都无处借。”许家宝不由分说的把钱塞进刘明执的手里,“走,我拦一辆摩托车给你坐。”
两人来到窝棚门外的新铺好的水泥大道上,站一会儿就有一辆搭客的摩托车来了,许家宝把他叫了过来,又付了车费,刘明执坐上去车子立刻就朝禾田工业区飞跑而去。
“注意一些啊!”许家宝看着逐渐走远的摩托车说。
“你回去吧,姑丈!星期天休息的时候我回来!”刘明执回过头来看着暮色中的姑丈,鼻腔酸酸的说。
六个人共一个小宿舍,分给刘明执的双层铁架床的下床位上还挂着一顶旧蚊帐,想是离职人员留下的,再就是空空如也了的床板。还好,不大的宿舍放了六张双层铁架床,上床都不睡人,供放东西用。刘明执把小旅行袋放在床位上,出街去买席子枕头桶子等生活必需品。
出了厂门就是一个小市场,密密匝匝的小店铺里什么东西都有卖。他精确地计算着买东西。用八元钱买了一个塑胶桶,五元钱买一个枕头,一点五元钱买一瓶小牙膏,一点五元钱买一小袋洗衣粉,十元钱一张的席子,三元钱一个的饭盘和一元钱一双的筷子。这样下来身上的四十三元钱就用去了三十元钱,还剩十三元钱,他就不敢再买别的必需品了,身上怎么也得有一点钱的。
这下他才后悔没从家里带张毯子和小棉被来。虽然白天的时候还可以穿短袖衣,可是早上和晚上的时候还是觉得凉气侵肤的。时令已是冬季,天气慢慢变凉快了。衣服他也只拿来三套,除了一件父亲穿过的旧夹克外,别的都是旧的短袖上衣,三条西裤也是旧的,和上衣一样粗糙低档。皮鞋是好几年前的,鞋底摩得往里斜,袜子也是粗糙而陈旧,这一切都是和即将从事的工作格格不入的,和那个漂亮舒适的办公环境是大相径庭的,更别说外出打交道跑业务了。可他也就这么点东西可以带来了,其他的衣服根本无法穿得出来。毛巾和牙刷是从家里带来的,这为他省了几元钱。这时,他再次切身感受到钱是多么的重要和可爱,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地挣钱呢?
洗过澡洗过衣服又晾晒好,他就困倦得躺倒在床上呼呼的睡去了。当他被成群蚊子的叮咬和难耐的凉气逼醒的时候,他坐起来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才是十点来钟,离第二天天亮还遥远着呢!蚊帐放下来可以解决免除蚊子的叮咬,可是连毯子都没有一条,就这么睡光席床,夜越深越浓的凉气怎么给他睡得安稳?几个外出玩耍回来的陌生的舍友看到他的窘态和无奈,一个好心的小伙子拿一床毯子给他,说:“最少要一张毯子才能睡,夜深了很凉快的了。蚊帐要放下来,这里的蚊子又多又凶。”
男宿舍在整栋楼的最高层三楼,一楼是饭堂,二楼是女宿舍。四周围全是高底错落的居民楼和小厂房,密密匝匝住着当地人和外来人,数不清的臭水沟遍布每个地方,蚊虫自然是兴盛不衰,体型比内地家里的蚊虫要大一倍,而且还异常的凶猛。
刘明执对这位好心的陌生舍友感激不尽,放下蚊帐后盖着毯子,一觉睡到了天亮。
上班的第一天填写入职表格和又花五元钱照了一寸办厂证的照片,身份证和学历证在办公室内的复印机各复印一份连同入职表格、一寸照片交给人事主管,这一切办理好后人事主管发给他一张上下班打卡的卡,并到办公室入口处教会他怎么打卡。这天早上人事主管就亲自签卡为准,下午开始就要正常打卡。她说:“这卡是计算工资的凭据,一定要记住按规定上下班打卡。出差了中午不用打——也打不了,晚上回来不管多晚都要来打卡。”
接连两天,刘明执都是在办公室看公司的产品说明书和规章制度,以及观察其他业务员工作的方式方法。他的办公桌分在大办公室业务组这一块,加上他一共有六个人坐在这里办公。业务经理和他的助理就算是个“官”了,这么一个业务部就由七个“官兵”组成。业务助理和他们这些普通的业务员一样被安排在大办公室的业务组内办公,他的办公桌也没什么两样,不过位置有些特别,安排在最后边,对前边的几个业务员坐着一张眼一切就一目了然。刘明执被安排到最靠前的一张办公桌。他对这一切都很满意,对办公的座椅也很满意,都是时尚高雅而崭新的,比起以前在家乡报社的办公环境,不知要好多少倍去了。
他观察了两天身边这些“老业务”,早上他们来到办公室小声闲聊一会,没有吃早餐的话就去经理那里开一张放行条由一个人出去打包回来到经理的小办公室躲着吃,然后坐到办公桌前写昨天的报销单,写好后把各式各样的车票贴在报销单的背面,再然后送到经理那里去。由此可见业务部的“官兵”是很友好团结的。这一切忙完后,老业务们就拿起电话随心所欲的往外打电话。刘明执听得清切,有的电话是给客户打的,有的是和工作以外的人闲聊。不过都是市内电话,长途都被锁上了,要总台小姐代拨然后转过来,所以不是工作关系的长途电话不可能拨打。这些老业务们都有BB机,业务经理和助理还各有一个标志非一般身份的手机。大概十点钟左右,包括业务助理在内,老业务们陆续到经理那里拿报销,顺便开一张外出出差拜访客户或者办理业务有关事宜的放行条一个个外出去了。有些临近下午下班的时候回来,有些晚上七八点或者十点甚至更晚才回来。
业务经理有一辆上海桑塔纳私家车,随时出入工厂,身份俨然在全厂中非同一般。公司老总是个台湾人,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大而健朗的魅力男人。刘明执只和他在办公室见过面,没有交谈过。不过他那风度翩翩的企业家风范向人彰显出豁达的气度,虽然不曾谈话,但给人信赖和亲切感。他好像只常常和经理主管级别的干部会面和开会,普通员工很少接触。
在办公室坐了两天,刘明执已是很难受,把薄薄的公司产品目录和规章制度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几十遍。但他还得耐性地坐够三天的班,然后再到跟送货司机跑一个星期。老业务还没出去的时候,他尽量虚心向他们请教一些做业务的常识,不过他们好像都心不在焉,没有心情和他说什么,安慰似的告诉他说以后跑起来什么都知道了。他觉得也是,实践才能出真知。
这两天以来,他和同宿舍的舍友都变得熟悉了起来,有说有笑的,晚上还会一同出去逛逛街。他们都是在车间干活的员工或者技术员,对做业务的工作很是羡慕。他们说做业务是很有前途的,每天可以满天飞,见多识广,机会也会非常多。在车间就压抑了,除了产品和机器之外就是和那么一群平淡无奇的工友打交道,天天如此,觉得前途很迷茫,生活很无奈,都清醒地明白打工是暂时的,而不打工之后能干什么却无从知晓。又说他们由于常年在车间干活外出很少,对外界的信息了解自然就很少,对这里的地理环境也很陌生,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谈恋爱。他们的工资不高,普通员工一般是五六百元钱,加上加班费也不过七八百元钱;技术员也就是八九百元钱的工资,加上加班费的话才过一千元。不过他们都很反感加班,本来是休息的时间和日子被取消了,心里会有一种非常空寂和憋闷的压抑。他们说主管的工资比较高,有近两千元钱,而且住宿待遇也是很好的双人套间。经理的待遇最好了,而且业务经理更好。生产经理的工资有五千元钱以上,其他的“外快”很少有,业务经理就不同了,工资五千元钱是公开的,还有提成呀、报销只有老总、财务和他本人才知道,而且还有一些“外快”连老总和财务都不知道,只有他本人才心知肚明。勿庸置疑,业务经理是整个工厂打工阶层的羡慕的最高峰,而且普通业务员也是他们重点羡慕的对象。他们说别看他们的工资不高,但每天报销不少,一个月累计下来最少也过一千元。到底有多少真是差旅费,也只有他们才知道。最关键的是他们自由,不论什么日子都可以四处走动。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业绩压力。长时间不出业绩的业务员,公司不炒也会自动离职。
刘明执在这一片为业务叫好的羡慕声中,自是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和由衷的舒畅。不过他觉得当前最难受的还是自己的身上只剩八元钱的苦楚和衣着的寒酸,以及那一条薄薄的舍友“施舍”的毯子抵挡不了深夜的浓重凉气而使他老是被凉醒过来,这些必须解决的困窘一定得马上解决:买上两套衣服和一床被子,不然会严重地影响生活和工作。
回窝棚去找姑丈要吗?那不可能了,不能再给他增加压力了。虽然他只顾自己的生活,但已是那么的力不从心。和这些刚认识的舍友或者老业务借吗?那显得自己太轻狂了一些,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但一定得马上解决这个让他自己全身不自在甚至自卑感越来越沉重压迫在心的困窘!
找谁借呢?找谁开口合适一些?谁会愿意借给他?
这一晚,刘明执失眠了。一半是被凉气逼的,一半是被找谁借钱的纷乱思想搅的。临近天亮的时候,他下定了决心:就找业务经理借!因为经过一夜的思来想去,他只觉得比较合适一些朝他开口,而且估计他也不会拒绝他嘲笑他或者卑视他,因为他是他的手下,而且他说过有什么困难他可以帮忙的。这就是困难了,自己目前最大的困难了!而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好好在手下的眼中和心目体现一下“官人”应有的魅力和风度。刘明执把归还得时间也想好了:春节以后才还。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一走进办公室,刘明执就为自己这个经过艰难决策而定下来主意感到欣慰而又唐突,心不由已的跳得慌张。一整个上午就在满脑子的猜疑中过去,他不敢找经理开口。不过早上是不宜向人借钱的,这好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下午的时候,他见经理出去了,暗自叫苦不迭,心想今天可要落空了!然而天助他似的,五点多钟的时候经理又回来了,并且把他叫进他的单间小办公室去。
刘明执知道经理这是考察他这三天来的“进展”和安排他一个星期的跟车谈话,他心里一阵紧张的同时下死命令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提出借钱的事;“这是最好的机会了,千万不能错过!”
经理随和地问了一下他这几天以来的感受怎么样,刘明执自然把早想好的“答案”有条不紊而又措辞有致地陈述出来,经理比较满意地点头赞赏,接着就安排他跟送货司机跑一个星期的工作,要他主要注意和客户之间接洽的技巧,要他尽快熟悉业务作业的流程和主要交通线路的辨认和记忆。谈话在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刘明执不失时机地提出了借钱的求助和简洁地说出目前自己所受的困窘。
不知什么原因,刚才进门之际还紧张的心情,现在倒变得镇静起来了。
经理会心而不缺幽默地看着他一笑:“要借多少?”
“两百元钱就够了。”刘明执也讪讪的憨笑。
“没问题。”经理不假思索抽出袋里别着的厚厚的钱包,取出两张百元大钞放在刘明执面前。
“谢谢经理!我写个欠条给你,我要过了年以后发工资才还你。”刘明执觉得自己感激得手脚都在打抖,眼眶热热的。
“不用,记得就好了。好好工作吧,小伙子。”
“明白,我一定竭尽全力!”
下班吃过饭,刘明执就兴高采烈而又迫不及待地来厂门口外边小市场上买渴盼的物品。首先买了一床小棉被,用去了三十五元钱,一条毯子十五元钱,两条深蓝色的西裤五十元钱,两件长袖白衬衣四十元钱,两双袜子六元钱,这么就用去了一百四十六元钱,身上还剩六十二元钱,他不敢贸然再买了。皮鞋擦擦鞋油还能对付着穿,就再买一元钱一个的皮鞋刷子和一点五元钱一盒的皮鞋油。
落实好这些梦寐以求的物品之后,刘明执有说不出的畅快,接着来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回家给亲人报喜。
他首先打回清凤姑家村口的小店去,麻烦店主通知她二十分钟后来接电话。接电话也收钱,所以店主也乐意办理这样的业务的。然后打回自家店铺隔壁的店铺去,叫妻子来听电话。电话没有挂上的等着,两三分钟后他听到一阵奔忙的脚步声,接着电话那头响起奶奶急切问询他情况如何的声音,他兴奋地把这几天发生的“奇迹”三言两语告诉了奶奶。
老奶奶激动得声音都打颤:“这就好了!这就好了!我的心就安宁一些了。我担心你到现在还没着落呢!要头清脑醒,做事关前顾后,你就能一路滔滔的了!”
“知道的,奶奶你放心吧,这次不可能失败的了!你看我一开始就这么出奇的顺利,真是马到功成,今后肯定是一路滔滔的了!——阿娟呢?”
“她呀,在你走后的第二天一早就回她娘家去了!”
刘明执只觉得心被刀子突然绞了一下,从难以形容的快乐中掉入了痛苦的深渊:“她怎么能这样做呢?这个人太不诚实本分了,我一转身就这么乱来,真是••••••那个是什么地方?是魔鬼盘踞的地方!就是神仙去了也会变成魔鬼的地方,她怎么就这么不顾我呢?!”
“你不要这么急,也不要难过,更不要伤心,好好做好自己的事,挣到多多钱来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阿娟粤北那个家庭是很糟糕的,我怎么想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老话说的没错的: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藤结什么瓜。不要为这个事打击这么大,她有头有脑,有脚有腿,要怎么样我们怎么奈何得了她?一切由命安排的,不要受打击。”听到孙子沉默了下来,奶奶悲伤的说。
“不要这么说了,她不能出什么事的,我们已经有个小孩了!要想干什么还由不得她!我会有办法解决好的,你放心吧,把店铺看好,把自己的身体搞好,我就放心了••••••”
挂了这个电话,刘明执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蹦,心是一阵一阵的剧痛,他想不明白自己一心一意深深爱着的妻子,明明知道自己是那么害怕甚至恐惧她回娘家的,在这特殊的时期为什么要这样突如其来地回去?难道是一种什么悲剧的预示么?还是她蓄意已久的“阴谋”?她以前每次回去几乎都是超时又超时的,回来以后也总是理直气壮的说出那么多理由来,好像她的心依旧属于那个“特别”的家和她那“特殊”的父母似的,对自己她真的有多少的真情实意?又有多少事情是欺骗自己的瞒着自己的?
韩丽娟每一次回粤北的娘家,刘明执觉得对自己来说都是一次凶多吉少的挑战,甚至是他妻离女散的一场灾难。假如这个灾难真的发生了,自己拿什么来拯救严重缺少牛奶和面包的爱情?自己拿什么来拯救好像已经危机四伏了的婚姻?
除了一张能苦口婆心叨叨絮絮说情说爱的嘴巴之外,他别无他物了!
这是多么不堪一击和不切实际的筹码!而对奶奶那么胸有成竹地说出这番话来,刘明执无非是想安慰她那伤痛的心灵罢了,其实他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我!
啊,生活啊,到底要对我怎么样?
稍稍镇定一下之后,他和清凤姑通上了电话。清凤姑听了他陈述这几天发生的“奇迹”之后兴奋不已,鼓励和开心的话说了一箩筐。当然,听了对丈夫的现状报告之后,免不了一番斥责。她不假思索地做出了一个决定:“红梅和韩丽娟马上就结伴去东莞,过年也不要在家过了,趁这股好运气好找工作,能找到工作的话就是不在家过年也胜似在家过年。”
刘明执不得不失落万分地告诉她韩丽娟的突然变化。
“她既然这样不知顾你迁就你,就不要理会她这么多了!你是她的什么人?是她最关键的人啊,她都敢这么不在乎你,由她去吧!反正她家的每一个人都是想你们离婚的,现在想都不用想更会是张狂得不得了了。你不要做牵牛上树的蠢事,好好做好你的工作,把丰富的钱挣到手,那才是最主要最关键的正题,其他的都靠边站!那样的人你稀罕什么?粪坑角一抓就能抓出好几个来。听我说,随便她,千万不要因为她再做出什么蠢事来,一定要好好工作,把握好这个难得的机会!千万要把握住,这是我们一大家人的希望!红梅和阿亮去,就这几天。你把你办公室的电话给我,他们去之前好通知你,你去莞城客运站接。”
“不要这么急吧。”
“不能拖了,去到东莞怎么说都有机会,在家只有死路一条。”
“好吧!他们来的时候记得要带棉被和毯子来,减轻一下负担。”刘明执接着把办公室的电话说出来。
挂了这个对话,刘明执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他在心里叫喊了一声,马上打电话回粤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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