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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四章(五七)
    五七

    韩丽娟确实是在丈夫走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回粤北的娘家来的。

    那天上午和丈夫、清凤姑、奶奶、二叔在店铺吃过早饭之后,又坐在一起闲聊了一下,她还送丈夫和清凤姑到镇车站坐车,直望着他们坐着的班车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返回店铺来。回到房间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那么的孤单和无助,丈夫走了,懵懵懂懂奔向一个前途未卜的远方,要见面或者再能相守在一起不知是何时了,也许从此就会过上牛郎织女般的生活也是有可能的,也许从此走向另一条与自己不能紧密相关的生活和事业的道路也是有可能的••••••

    人生啊,真是喜怒无常变幻莫测;生活啊,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波折和变故之后,沉淀下的是深沉的遗憾和无奈。曾经拥有的风花雪夜般的浪漫和爱情的甜蜜,变得那么的飘渺虚幻,变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仿若海市蜃楼,只是人生道路上偶尔出现的幻境和诱惑,时过境迁之后才发现自己被抛掷在生活的谷底,要挣扎爬上阳光灿烂和风细雨的开阔平地是何其艰难,能不能爬上去还真是个未知数。

    现实中要去面对的困扰和烦恼总是那么多,总是那么层出不穷,而且还花样跌出,让人防不胜防应接不暇。一个人的心力和精力总是那么的有限,在这无限的困扰和烦恼当中,显得那么的势单力薄微不足道。是的,在现实无情的压力之下,每一个人都要去寻找自己生活的空间和道路的,不可能去依靠谁或者希望谁来打救自己。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动嘴不如动手。正是这个道理。

    韩丽娟由此想起姐姐韩丽兰多次告诫她的话:“有时候,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自己最终是自己最可靠的人!”

    这句话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得出来的,包含了多少历经风霜雪雨的苦楚和深入生活的真知灼见啊,几乎称得上是一句真理。爱人也罢,亲人也罢,往往在许多的时候,对自己是爱莫能助的,生活的现实压力是分配到每一个人的身上的。现在丈夫无奈地离自己远去寻找新的生活的道路,留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在家里,不正是这种情形的真实写照么?而自己能干些什么?就在家里这么干等吗?难道自己就这么无助和被动吗?难道自己真的就是这么无能吗?

    不!生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又是平等的,人人都有主动去开创生活的权力和必要,而不是无动于衷的在等待什么。谁也不必要去依靠谁,谁都要积极去塑造自己,才能真正地活出尊严的自己,活出真正的自己。

    韩丽娟这么思想着,不禁对姐姐由衷感到敬佩。不管怎么说,姐姐这么几年以来都是生活完全独立的人了。

    她似乎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她很明白了,自己不能这么痴心妄想似的等丈夫的好消息。万一他无所适从呢?自己等的意义是什么?万一他如愿以偿,又能帮忙或者解决自己的什么呢?

    韩丽娟不能系统而完满的回答自己,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不等,又不能死等。

    唉,生活啊,是多么的矛盾!

    这么思想了一番,她觉得精神困乏,周身疲惫,也是由于昨晚没有好好睡觉的缘故,索性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四周静悄悄的,孤零零的她感到非常难受,突然想起女儿,就起来回村中的家去。

    韩丽娟平时是很不愿意回去的,虽然家婆梁水莲看似对她还不错的样子,没有当面肆意地责备过她或者挑剔过她,但永远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和神情,让人近近不得,远又远不得,所以婆媳关系一直处于一种中性的状态。

    家公刘东升呢,和家婆是浑然不同的,喜怒哀乐常常溢言于表,不会把自己掩藏得很深,更不会是城府深深不可琢磨的样子,对她还是热情达理的,谈论起事情来共同语言也比较多。当然,也没有嫌弃她为他生了个孙女。

    小叔子刘明亮对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成见,谈也还谈得来,许多事情也还能一起商量。

    小姑子她真的就不敢恭维了,她对哥嫂仿佛有僵不可化的仇怨似的,那张脸在哥嫂面前永远是板着的,即使是主动的好言好语和她搭话,回应也是那么的心不在焉,一副居高临下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和冷漠。不过对小刘馨是挺好的,姑侄之间的感情好像还比较深。韩丽娟是理解她的,知道她对哥哥刘明执抱怨很深,由此对她也就“恨屋及乌”地“另眼相看”了。不过她都能够网开一面大度地不太在乎,甚至常常主动和她搭话。

    韩丽娟是这样想的,一家人之间总是免不了要往来的,何必闹得反目成仇不屑往来的僵局呢?那是多么的尴尬和难受。所以她常常开导丈夫心胸开阔一些,包容一些,不要鸡肠小肚似的把鸡毛蒜皮的小事耿耿于怀,那样活着多累,退一步就是海阔天空啊!对于娘家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夫妻都应该敞开友善包容的心怀来,才能一笑泯恩仇,才能化干戈为玉帛,从而恢复亲人之间的正常的亲情往来,甚至自我做出多一些的让步和牺牲也无所谓的。

    人要那么多的虚荣干什么?这一点她觉得丈夫做得很不够的,还很缺欠,关键是他的性格太偏激,太追求唯美主义了,往往表现出强烈的愤世嫉俗的激动来,这样多么的凌厉,常常让人容易把其树为敌己力量,如此就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了。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优于丈夫很多。

    回到村中的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厅里闲聊。对于韩丽娟的到来,大家表情不自然的有些异样,似乎刚刚说过她的什么。不过她还是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和女儿玩耍。

    看她和孙女玩耍了一阵,刘东升终于开口了:“阿娟,阿执现在去东莞了,情况也不能预知到怎么样。在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要想一下子就找到好门路,我看没那么容易。所以不能在家里等,不能死狗一条肠似的听他的话在家里这么专程的等他的消息。万一他给回来的是坏消息呢,那不是更糟糕?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积极起来,行动起来,多方面寻找发展的路子,生活才可能有改变,才可能有好转的可能。”

    他的话音一落,梁水莲马上接着说:“是啊,什么事不能单靠一个人。就是阿执去了一帆风顺,暂时来说也只能解决他一个人的问题,也不能帮谁什么忙。何况还不知前途是黑是白?简直就是跟赌博一样,也许会赢,也许会输,谁也保证不了。所以你爸说得没错,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积极行动起来找事做,争取尽快改变现在贫困的生活面貌。你们一个个放心走,小馨我们带得好好的,万无一失。”

    家公和家婆的话外之音再明显不过了,不过这也正和自己所想的不谋而和,如此心里的犹豫和彷徨被这一番话驱走很多,韩丽娟更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和怎么做了。

    她正想说话,小姑子刘红娟咄咄逼人地抢着说:“在家里坐吃山空,你们不走我走!”

    “大家不要说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和怎么做了,大家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任何人的,小馨你们照看好我就放心了。”

    “阿娟你不要误解我们赶你走还是怎么样的,现在家里的生活实在是很难过了,我们理应去努力找事做挣钱。不单指是你,人人都一样。”梁子水莲赶忙和缓的说。

    “怎么会这样想?你以为阿娟是个没脑子的人吗?事情该怎么样大家一目了然的。”刘东升打着圆场似的说。

    “唉,你说你姐姐也在东莞,不如介绍我去看看怎么样?”刘明亮试探的说。

    “我就准备去找她。明天一早我就回粤北的家去,在那里我找同学帮帮忙,看看还有别的路子没有,不能单靠我姐那一条线,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小小的打工妹,没有说话权的。”韩丽娟坦然的说。

    第二天一早,她就毅然回粤北的娘家去了。

    接到丈夫怒火纷飞的电话,韩丽娟没有感到什么奇怪,等丈夫咆哮了一通之后,她开始说话了:“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发这么大的火我也可以理解,但你没必要骂我卑鄙、小人、欺骗你、不在乎你、不爱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你知道你的父母和弟妹当面说我什么了吗?告诉你是他们叫我走的,是赶我走!你以为我想这样啊?你的家人怎么对待我的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压根儿就瞧不起我,鄙视我!我知道我是跟你而来的,没有办酒席也没有向亲戚朋友宣布我们结婚,但我真的就这么下贱吗?是不是主动跟你的就可以怎么说都行?是不是你真的认为我也很下贱和随便?你是这么认为的话我真的后悔跟了你!太容易得到的真的不会让人珍惜的,我真服了这句话!什么侯春灵啊,还有高芳啊才是你心中的女神,才是你心中的唯一,才是你心中的最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是不是?你没有发现她们的缺点,在你的印象中刻下的是她们完美无瑕的一面,所以她们永远比我好,好一百倍,好一千倍一万倍••••••

    “告诉你刘明执,人都是有尊严的,请你以后要懂得尊重人,不要信口开河,不要什么都一吐为快!我回我娘家怎么了?他们就是凶神恶煞?是吃人的魔鬼?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真是的,你不要老是凭着你的感觉来判断一件事和一些人的好坏,那样你会大错特错的,而且还会影响你一生的发展。坦白的告诉你,我妈是什么都敢骂我,我家人也对我不是很好的那一种,但是他们对我是有亲人的亲情和关爱的,从内心的深处是疼我的,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和忽略!而你的家人呢?你前脚一走,后脚就赶我走,难道他们应该那样做吗?难道我是个赖皮的过客还是一个不要脸的婊子?我是你合法的老婆,是你女儿的母亲,是你正式的家庭成员!知道吗?明白吗?你最好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再发表你的高论为好!”

    刘明执仿佛被一大块石头堵住了嗓门,心里的浓浓底气好像被挤压走了,一下变得理屈词穷哑口无言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和着问:“我的家人会这样对待你吗?”

    “怎么,怀疑我造谣?不相信我?不信的话你好好去问问,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原谅他们!但你也不要立马就走啊,知道我非常在乎你的,特别是恐惧你回这片是非之地来的,简直要我的命。”

    “你真是太多疑了,想象太丰富了,太不相信人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都是一个黄脸婆了,他们还能怎么样?他们还想怎么样?”

    “好了好了,就算这次我错了,行不行?你明天一早马上回家,这两天和清凤姑的女儿许红梅一起来。——妈妈的,我这次来真是出奇的顺利,好像遇到神仙了!”刘明执说着把自己这几天的境遇托盘而出。

    韩丽娟听完半信半疑:“真的就这么顺利吗?”

    “咳——,真是的!难道就不许我们时来运转吗?快点下来,刻不容缓!”

    “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怎么来?”

    “找马玲玲借一百元钱,以后我加倍还她,说到做到!记住带一床毯子和小被子来,免得来了又要去买新的而加重负担。”

    “好吧,遵命就是。不过你要履行诺言啊!”

    “决不食言,赶快来!我要挂电话了,电话费贵得吓人!拜拜——”

    “拜拜——”

    这么几个电话打下来,花去了十二元钱,刘明执好不心疼。不过觉得物有所值,也就不去耿耿于怀了。然而身上只剩下四十七点五元钱了,心里是很不踏实的。

    贫穷的耻辱感压力感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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