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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四章(六一)
    六一

    刘明亮和刘开越如期来到东莞,他们在姑丈许家宝的窝棚睡了一天,第二天哥哥刘明执一早买些菜赶回来做早饭吃了,带他们在顶山工业区粗略地转了一圈,告诉他们一些应付招工的常识和有关的注意事项,又匆匆赶去拜访预约好的准客户去了。

    刘明亮是个二十三岁了的小伙子,和哥哥的长相极相像,就是个子要矮小一些;刘开越十七岁,中等个子,黑瘦黑瘦的,沉默寡言。两人从上到下,从言谈到衣着都浓郁地透着一股刚刚洗脚上田的乡野山民粗俗的气息。哥哥走后,他们心情紧张而又自卑萎缩地在各个贴着招工广告的厂门口徘徊瞻望,就是不敢前去问询守门的保安。如此在这个工业区几十个大小工厂的门口盘桓了一两遭,时间已是午后时分了,再不抓紧的话这一天就眼看一无所获,这样是无法向哥哥和姑丈交待的,也无法向自己交待。如此经过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们决心提着胆子豁出去试一试,向一个家私厂和五金厂应聘普工,结果因为不是熟手而被拒绝。他们失望而灰败,在强烈的窘迫感的袭击之下觉得一时间得无地自容,再难以激起勇气来向第三家招工工厂进攻。磨磨蹭蹭到傍晚时分,两人灰头土脸回到窝棚来,向姑丈一个劲地诉着连连碰壁的难过和寻工的苦楚。

    许家宝心不在焉的听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不用你们说我就知道是这般情境的了,吃不得苦要想在这里挣钱生活下去,做梦去吧!难也要赶快找到厂来进,在这住多两天的话治安仔就会来找麻烦,到时连我也会一起遭殃。”

    第二天八点钟一过,两人连早饭也顾不得吃就骑着姑丈的破自行车去找工。他们不拘于在顶山工业区,附近的禾田、聊夏工业区也都详细地走一遍,看到招工的工厂都敢去问一问,保安打量一下觉得他们还合适做普工就放进厂来给试试,结果十有八九因为他们不是熟手而作罢,有些不管他们是生手熟手,见身体健康就要来当普工,可他们到车间一看工作的环境和劳动的强度就望而却步,托词飞也似地逃了。中午他们也没回窝棚去吃饭,找个路边的大排档一人吃了个五元钱的快餐,找个安静的草坪躺下小睡一会,估摸着到了工厂下午上班的时间又继续寻工的茫茫征途。

    找来找去最后还是回到了顶山工业区来,又兜了几个圈子,最后不甘又无功而返进了一家小玩具厂,每人交了五十元钱的押金,就回来窝棚取行李。其实这个小玩具厂他们是不愿意进的,对那里环境没有一点好感。但看到姑丈那明显对他们表示烦恼的态度和表情,他们就咬咬牙交了押金,心想先找个地方解决吃住的大问题再说,还真怕被治安仔抓住。住在那个荒郊野外般的摇摇欲坠的窝棚里,找不到什么安全感。对这个繁荣而热闹的陌生地方,他们既是充满了激情又充满了害怕的,觉得未来也许真的能在这里实现一些梦想,也许会变得比如今更狼狈糟糕也不一定。

    总之来到了怎么样也得拼搏一番再说,不然心里有愧。

    许家宝看到他们进了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压在肩上的千斤担子忽然被卸了下来。刘明执来到的时候,他没有很明显地感到压力的深沉,自从女儿和韩丽娟来到之后,他就清晰地感到压力的深沉和事情的麻烦了,刘明亮和刘开越来到之后就更觉得他已经处于一种麻烦而又很难为情的境地之中,小小的简陋窝棚变得拥挤不堪,自己原有的生活秩序和生活习惯也完全被打乱了,因此心里兀自滋生出许多反感和憋闷的热气来。但不能发作,要忍着,无论如何都要忍着。这是妻子娘家的嫡亲,得罪了他们就等于得罪了妻子,要知道妻子对娘家的这些嫡亲的人们是多么的上心和关爱的。而妻子是万万不能再得罪的了。

    “自己来这里快十年了,不单指没挣到钱,连家也撇到了一边少于过问和关注,好像成了一个自私自利自顾自活不可理喻的孤老头子,家里的亲人没有一个不是对自己牢骚满腹的,甚至痛恨有加。他们哪里知道,我这是多么的无奈啊!”

    许家宝这样想着心里更是郁闷和伤痛,对着如豆的煤油灯火淡然无味地吃着随便煮出来的青菜和马铃薯,两元钱一瓶的“双鹿”头曲转眼间就一瓶见底,脑子开始热乎起来,心潮开始翻腾澎湃起来。

    “人生在世一切天生注定,愁也愁不来!但愿刘明执这个家伙从此一路顺风,财星高照,指日发达起来,我也就捞回一些面子了,那个破烂的家也就有希望了!愿天保佑••••••”许家宝不禁自言自语的说着,又开了一瓶“双鹿”头曲喝了小半瓶,最后头轻脚重晕晕乎乎倒在床上睡了。

    令许家宝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刘明亮和刘开越拿着行李满脸尴尬地又回到窝棚来。他们说实在是适应不了那种恶劣的工作环境和住宿环境以及像猪食一样的饭菜,所以不惜丢掉押金回了来。

    许家宝不住的叹气和指责他们没有耐心,好逸恶劳,觉得刚刚卸下的千斤担子突然又被压回肩上来。

    刘明亮见姑丈这么反感他们,几乎哀求似的说:“姑丈我们绝对不是好逸恶劳之徒,在家里都是吃苦吃惯的人,一般的辛苦劳累怎么吃不消呢?就是太恶劣太糟糕了才无法忍受下去。不是我们两个这样,一起进去的有五个人个个都在今天跑了,有的干了一小段时间的也跑了。那种车间又脏又吵又乱,晚上加班都要加到十二点以后,也没宵夜吃,由于精神不够,经常有人手受伤。管工的人就像是恶霸一样对员工呼呼发发的,好像黑社会的打手,睡的地方连狗窝都不如,一个小小的宿舍挤着十来个人,一张铁架床分上、中、下三个床位,而且乱得要死,自己的东西别人也乱拿乱用,吃的饭菜比我们家里猪吃的好一点点。我们要走的时候厂里还不想给我们走,好在人多,怕闹事,才放我们走的。有几个老员工也趁机走了,他们干了一个多月一分不要也愿意走了。一般的情况下我们肯定能干得下去的,我们不是什么事都不懂得傻子。回到这里来我们也怕麻烦你,更怕治安仔来抓。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到回来的。”

    “是这样的姑丈,我们上当了,白白被骗去了一百元钱。”刘开越也金口难开似的在一旁帮腔佐证。

    “你们要看清楚来呀,见是粪坑也跳下去!这下搞了一百,那下又再搞一百,哪有这么多钱来给你们丢!挣钱多么难你们知道吗?何况你们一分钱都还挣不到!”许家宝仍是气呼呼的。

    “下次不会的了,有了这次经验教训,下次肯定不会吃这样的亏了。姑丈我们带来的钱搞光了,两人合起来不到二十元钱了,你借一百给我们,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工,不能在这里住久的。明天我打电话叫我哥来还你。”刘明亮讨好的说。

    “我哪里还有钱?红梅和你嫂子来我给了她们一人一百元钱,你哥来的时候又拿了一百多,现在我身上还剩下四五十元钱,这里还要吃饭的呀!不当家你们不知柴米油盐贵,别看这里像鬼一样,光这一小段时间买菜买米都花了上百元钱。现在活又没有干,我哪里得钱来?你明天叫你哥送钱来给你们吧。”许家宝认真的说,不像是推委和耍脾气,这么说着还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给他们看。

    第二天八点一过,刘明亮就打电话给哥哥,把大致情况告诉他,叫赶快想办法送一百元钱来。刘明执叫他们在窝棚等着,一会就来。

    刘明执照样是买了两斤肉一条罗非鱼一把青菜来叫弟弟煮了吃午饭,给了他们一百元钱,又去拜访准客户去了。

    刘明亮和刘开越又找了两天,最后在附近的欢岗工业区进了一家印刷厂当普工,每人交了三十元钱的押金。可是干不到二十天,两人又沮丧着脸一分工资都没拿到搬着行李出厂回到窝棚里来,许家宝自是被气得无话可说了。原因是常常加班到深夜,他们是搬运工,活又苦又累又重,实在是吃不消。两人明显地瘦了一圈,眼睛布满了血丝,一蹶不振的样子。

    马上就要过年了,刘明执看着两个弟弟这么受苦和不济,心里很是同情和疼痛,叫他们就不要再去找工了,一切等过了年再说。接着给了一百五十元钱弟弟,叫去买一百斤廉价的糙米回来,剩余的钱就省着买菜度日。叮嘱他们晚上醒睡一些,听到什么不对劲的风声立马飞身躲到窝棚后边的荔枝山上去,以免被治安仔抓住。

    刘明执亲眼见证过这些耀武扬威的治安仔的手段,随时在工业区的街头设卡拦截所有过往的外来工进行盘查,有厂证和身份证但拿不出暂住证的照抓无误。个个治安仔凶神恶煞般的大吼大叫,目空一切,不可一世,声势甚是吓人。对于企图在他们眼下逃走的外来工,几个彪形大汉便骑摩托车的骑摩托车,飞跑的飞跑,手扬着一尺来长的铁棒,嘴里发出愤怒狂野的呼叫,迅速把“猎物”团团围住,直至完全制服扭押上他们的治安专车——通常是重庆五十铃双排座货车改装成牢房一样的后厢。一般要抓有三十四人以上他们才满意的“收工”。这种场景活像一群饥肠辘辘的凶猛鹰隼合力围攻一只可怜而无助的弱小雏鸡,那种近乎惨不忍睹的凶残让人不寒而栗。难怪所有的外来工一提到暂住证就自然而然地爆出一股无奈而又痛恨的愤怒,对那些凶猛丑恶的治安仔,更是敢怒而不敢言,常常见了他们不禁怒目瞪视,但又要快快地躲开,惟恐躲之不及而遭殃。就是一些良知没有泯灭的当地人看到这种非常场景也不禁摇头悲叹道:“这些‘扑街’(广东话,贬义,含有孽种、败类、暴徒、蛮种之意。)这样来搞钱,吃了会不得好报的!”(这些丑恶的令人震怒不已的事实若干年后被好多权威媒体向全社会曝光讨说法,呼吁国家行政高层主持正义并维护公民的合法权益,严惩穷凶恶极的无良治安仔和相关的黑保护伞,这是所有外来工渴盼已久的福音,其中央视的“焦点访谈”就有一期是专门以揭发东莞厚街相关黑幕为焦点的节目——“高价的暂住证”。)

    不过刘明执不怕这些治安仔,虽然没有暂住证,但业务经理交了个底给他,说万一被治安仔抓住了,马上打电话给他,厂长会出面搞定的。其实很多被抓进治安队的外来工,都是所在上班工厂的厂长出面赎出来的,有的要花钱,有的分文不用,这就要看治安仔们对这个厂的印象好坏而言了,也看这个是本地人的厂长的人脉关系如何。

    刘明执自从单枪匹马出去跑业务以来,凭着在报销上做的小手小脚,已经“挣”了六七百元钱,自己平时是格外省吃省用,一分一分地攒起来应急。给了弟弟二百五十元钱,早十来天给了妻子一百元钱,现在留在身上还有三百多,他想精确地计算着用,这个年还是能和妻子弟弟们表妹姑丈凑合着过的。反正年初六他所在的公司是上班的了,一上班就意味着出差,一出差就意味着“挣钱”。所以他不至于慌乱,心里盘算得密密实实的。

    他的工作自我感觉已经走上了正轨,开始业务公关近一个月以来,已经拜访了五六十个准客户,其中有几个感觉还是有些希望的。在每周上交给业务经理的工作报表当中,他是做得条理清晰,重点难点突出的。虽然暂时没有出成绩,但业务经理还是相当肯定他工作的努力和积极性,鼓励他加把劲,也许很快就会有成绩出来。在买方市场的竞争环境中这是很正常的情况,业务公关工作一般都是春华秋实的,很少有立竿见影,那属于屈指可数的“奇迹”。现在他从准客户的搜索到打电话寻找相关的采购负责人,再到预约拜访,已是驾轻就熟应付自如了,刚开始的那种慌乱紧张和言不由衷的现象基本克服掉。所以春节之前他根本不用担心没有业绩而危及工作的存亡,那是春节以后的事了。他心里也盘算好了,春节过后假如再全力以赴进行三两个月的艰苦公关还没有达到公司预期的业绩指标的话,他准备自离,去寻找别的发展空间。这是必然的发展状况,也是明智之举。

    自己不可能赖皮到要公司忍无可忍地下“炒书”,那样就太愚昧了,于公于私都不好看和好受。在一个地方自己尽力了而没有达到预期的要求,自动而知趣地选择离开,是对这家公司的尊重和对自己的尊重。一个自力更生自负盈亏的个体公司不可能养着一个光打鸣不下蛋的公鸡,市场经济的竞争规律不允许,情理上道义上也不允许。这一切让人心服口服。

    任何一个如此性质的公司,正常的情况下,每一个员工和干部务必都要给公司创造正增长经济效益的,不然只能优胜劣汰。这是竞争的自然规律,是生存的法则,任何人和事物在竞争的环境中必然受到这样的规律和法则的制约。

    业务经理时常在周一的早会上对手下的业务员们说:“市场经济的竞争比自然界物竞天择的竞争更残酷无情,只要有一丝机会争取到成交,只要利润还有,就毫不犹豫地出手,决不手软和观望,不然我们就会在弱肉强食的竞争中成为他人的腹中之物。如此推而广之,每一个业务员的处境都是如此。”

    妻子和表妹来到这里进了那个鞋厂,所有的可能休息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加班中度过的。这么一个多月了,刘明执只和妻子见过三次面,表妹只见过两次面,而每次见面几乎都是在匆忙中结束的,心里留下的遗憾和空虚,犹如海一般阔,天一样空。这在感觉的距离上他感到她们是很遥远的,要见一面要靠碰运气,见上面是天大的好运气,弥足珍贵。他的时间是充裕和便于灵活掌控的,这就更加增加了他与妻子见面的渴望而变得恼怒不休,不仅恨那个工厂,有时牢骚也会发在无辜的妻子的身上。

    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境地折磨人的程度是非常难以言传的。

    韩丽娟何尝又不是这样?所以丈夫对自己发无名的牢骚之时,她更能发这种无名的牢骚。往往还是当丈夫的刘明执软语求和,对空咒骂一番那个太不尽人意的鞋厂之后,夫妻两人在满怀的凄苦之中相拥传递爱恋和深情。此刻他们深刻地领悟到了一个真谛:长厢厮守是夫妻之间的莫大福份!

    对女儿的想念更是激发起刘明执亲情的奔涌,痛苦的泪水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倾情而下。此时他是多么具体的感受到漂泊的孤苦和无奈,而且还要由此更坚强起来,更进取起来,更激情喷发地向困难发起挑战,朝预定的目标奋勇前行。只有这样,才可能尽快缩短和减少因深切思念亲人而被熬煎的痛苦。

    早十来天和妻子的见面,是妻子事先打电话和他预约好的,叫他在预定的时间来她上班的厂门口等她,给她一点购买生活用品的钱。刘明执准时无差地出现在妻子面前,先是相互心疼关爱地说了一番亲昵话,接着是发无名的牢骚,再接着是深情的相拥相抱和无奈的叹息,以及决心要尽快逃离这个阻隔他们情爱融合的“黑厂”和计划租一个小房子让夫妻得以缠绵团聚。之后,刘明执拿出两张五十元钱的钞票给妻子:“给五十许红梅,姑丈没钱,她定然也是囊空如洗苦不堪言的了。”

    韩丽娟接过钱放进裤袋揶揄地说:“她呀,哪还用你们给钱!自然有人给她钱用,而且还衣着一新,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看了我就受不了,庸俗不堪,飘飘然自以为是,可能连她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呢,你还这么认真地惦记着她?”

    “怎么了?你不要乱说!”刘明执觉得触电一般的难受,心一卷一卷的痛,额前渗出冷汗来。

    “我乱说?哼哼,有机会和她见面的话你自己当面问你的好表妹!”

    “到底怎么了,快说!!”刘明执火了。

    “她和拉上的一个桂林的小子好上了!那个人在那个厂干有半年多的了,拿了工资带她去玩,还买了衣服啊头饰啊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给钱她用。我说她不要这样要人家的东西和钱,谈得来先交个朋友可以,不要这么简单这么急躁就公开谈起恋爱来,双方都还不了解。她怎么应我你知道吗?说‘我的事不要你管,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我爸妈都没你们管得严!’。把我气死了,我反正是尽到责任了,说也说了她了,以后我不管她怎么样还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些得罪人的事我才不理了!一次就足够了!”韩丽娟气呼呼的说。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才来了不到两个月就这么放肆,假如是久一些的话还不上天去?看看我和姑丈以及清凤姑嘴皮都磨破了的分上,你再警告她要谨慎,不要随便就做出这些事来。假如她偏偏还不听的话,还要这么对着干的话,看我怎么收拾她!表面上看起来还很老实本分的样子,想不到心里这么坏这么骚,这么急就要找男朋友!太不像话!太过分了!”刘明执被气得暴跳如雷。

    “你不要这么自作主张,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不要去理这些吃苦不讨好的得罪人的衰事!说多几句她还嫌我们管得她严呢,我说过不会再理她,她就是和人家在外边租房子住我都没眼看,别说去管她!”韩丽娟十分不满的说。

    “你这样说就错了!她是我们嫡亲的表妹,是清凤姑的女儿!清凤姑这么难了,丈夫丈夫是那样的不争气,难道女儿也这么不争气吗?难道也要给她的心捅刀子吗?清凤姑还一心巴望她勤勤恳恳挣钱寄回去帮补家里呢!不行,这事我们一定得管,不能任由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假如是这样的话,清凤姑怎么来接受这种沉重而意外的打击啊?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刘明执悲愤的大声说。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全厂的人都差不多是这样子,又不是她一个人是这样。在这种环境之下,要这么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面对诱惑和挑逗无动于衷太难了,是神仙也怕做不到。何况家里现在又这么难,要什么没什么,有个男朋友也好有个依靠。对于她个人来说,这又有什么错?老按照你的意志来要求人家,太不现实,太专横了!你改改吧,不要自讨苦吃!”

    “你这是什么话?许多的人到酒店发廊去当‘小姐’,那不是也应该去了?那样来钱更快更多!真是的,说话没一点分寸!人家怎么样我们就要怎么样吗?能比吗?人家怎么样老实本分、怎么样严谨端庄、怎么样清高纯洁、怎么样刻苦耐劳、怎么样顾家持家又不去比一比?假如去比这些的话我随时举双手赞成,比那些低级趣味的事情的话我随时都要反对,坚决反对!你这叫什么思想?你是不是也有这种动向和打算?告诉你,被我发现什么坏苗头的话你小心脑袋!我决不会开玩笑,更不会姑息放纵的!”

    “你什么意思?我这样说一下就是那种人了是吗?是那种人的话我还叫你送钱来干什么?真是的,发火还发到我身上来了!我说这话不过是为你好,少去管闲事,免得被人恼,你反而不识我的好了!再说人家一个大姑娘谈恋爱又怎么了?这是自然现象,她的父母都管不了你管得了?你想管还管不了呢!鞭长莫及,她从此不回她爸的窝棚去看你们吹啊,气啊,骂啊,再不然她跟别人跑了,连家也不回了,那看你们又怎么样?这种事多得很,在这里更多!我跟了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要说了。”刘明执仿佛被抓住了痛脚,和缓着说,“不是说谈恋爱不行,只是她还没到时候,刚刚长大的人,什么都还不懂,完全是一时的冲动一时的激情,等一切平静下来之后要想后悔都没机会后悔了。清凤姑命这么苦,我真的不想她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你要知道她对红梅是抱有多么大的希望啊!姑丈虽然说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但对我们还是真心真意的,尽量想办法帮我们,而且他也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万一红梅是跟人跑了,那个家怕要跨了!养大一个孩子是多么的不易,特别是清凤姑这样的家庭。”

    “知道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就好。——说她不听也没办法的,毕竟人不是静物,她有思想感情的,她会走的,谁也压制不了她,一切靠她自己把握。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你也是尽了责任。”韩丽娟理解丈夫的说。

    “你还要尽量开导开导她,千万要想办法制止住特别糟糕的情况发生。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特别是谈恋爱的人,更容易丧失应有的理智的,整个人都被美幻中的感情迷醉着。旁边有个人督促一下,提醒一下就会好多了。我们尽力吧,就算是为了那个苦难的清凤姑!还有一点,这事千万不能告诉清凤姑和姑丈,不然他们会晕倒的。假如是红梅能抛开这些迷乱的情感回到清醒的道路上来,我们谁也不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管怎样说,从哪方面来衡量,现在她都不具备谈恋爱的条件,不具备谈恋爱的资格。假如她硬是一意孤行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好吧,我尽力!事情的结果怎么样我就不敢保证了。你也是要注意的,不要见了她就肆无忌惮的批评一通,这样很伤人心的,委婉的说一说就好了。”韩丽娟体惜丈夫的说。

    “知道,拜托你了!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小心糖衣炮弹,包括我也一样。”

    “放心吧,我们都是过来人了,情感不至于这么跳跃和波动的。上班时间要到了,我进去上班了。”

    “好的,珍重啊!”刘明执看着妻子远去的背影,心情特别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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