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
许家宝在那天傍晚彻底撕破脸把刘明亮和刘开越赶走之后,窝棚重归于他所有,安静、自由的独身生活又回来了,不觉间倍感温馨和值得珍惜,心里感到一阵轻松的同时,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和为此付出的沉重的代价:从此也就失去了很多很多的亲情、人情、真情;从此就要被更多的亲人指责和唾弃,更会说自己是一个无情无义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不单指不顾家,不爱家,不近人情,更是变得麻木了,堕落得让亲人们无法想象了,这是多么的可怕!假如回到家去,怎么来抬头做人?怎么来面对那么多纵横交错的不可忽视和回避的亲戚关系?怎么在这些亲戚和亲人卑视和斥责的眼光中过日子••••••
这一些顾虑和担忧像大海涨起的潮水一样浸没了他重新获得安静和自由而感受到的温馨和舒适,变得焦躁烦恼不堪。
刘明亮和刘开越走后,许家宝一直躺在床上长叹短叹,他觉得做人真是太难了,生活真是太难了,而一切的根源就是自己来东莞近十年的漫长时间了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彷徨无奈,一样的贫穷和无能,所以不可避免地导致了这一切的突兀和烦恼伤心。
“东莞,难道我来错了么?难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来么?假如没有来,在家里现在会是怎么样的呢?肯定会比现在好吧?最少能和老婆孩子朝夕相处在一起过日子,最少会起好了一间泥瓦房子,最少还和所有的亲戚亲人之间保持着和气友好的必然的往来关系••••••
“而现在,一切都变得这么灰暗,变得这么不可挽救了,自己成了一个真实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成了一个被亲人和亲戚们所不可想象的怪人!一个不可接受的人!
“家,我还敢回么?家,还要我么?我的亲生的孩子们,也和他们一样恨我么••••••”
太多太多的顾虑和担忧盘桓在心头,就像一张韧而密的大网似的乱纷纷地把许家宝网在网中央,越是动弹挣扎越是被网缚得紧密••••••
许家宝的思想这么风起云涌地运动着,心里更是悲伤难受,不觉间已是老泪纵横,酒也醒了一半。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肚饥难忍,爬起床来煮饭菜吃了,又洗个澡,发呆似的坐在那张破竹躺椅上,一直到临近天亮才困倦难当地昏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接近中午,许家宝觉得心情和脑子都舒服多了。连绵几天的阴雨天气过来,终于盼到了风吹云开骄阳露脸的日子,天气骤然变得闷热起来,蚊虫倾巢而出,满天飞舞乱转乱叮,快要成熟的甜蜜蜜的荔枝是各种虫子首要的目标。下午的时候,许家宝接到了给一片荔枝山喷药杀虫的活,高兴不已。
自从进入春天这恼人的连绵阴雨天气以来,短工就像躲避阴雨似的难以寻觅,已经有好一阵子无所事事了,弄得囊中羞涩苦不堪言,早已渴望短工的出现。接到活许家宝马上就开工,接连着几天都是艳阳高照,非常配合他的杀虫工作似的。在这热辣辣的艳阳的照耀之下,药水一喷到果树上去,很快就将无数的虫子打落在地上,它们一条条的扭曲着身子垂死挣扎着。他一边自言自语称赞药水的了得,一边欣赏着虫子扭曲身子进行最后垂死挣扎的景象,心里很是舒畅。
许家宝搞喷药杀虫的工作这么多年以来,从来还没有戴过口罩。雇主以前每次给他送来打虫机和药水的时候,也会给他带几个口罩来。但他就是不习惯戴口罩,一张嘴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在通身汗水淋漓的劳作过程中非常的郁闷难受,所以他从来就不屑戴口罩,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雇主也就不自作多情再给他送来口罩了。许多好心的人们告诫他打虫不戴口罩太危险了,有点像给自己进行慢性自杀,说;“你不看看那活泼乱蹦的虫子,药水一喷上去就立马中毒掉落,随后挣扎几下子就魂归西天,可见药性的厉害,怎么能不戴口罩呢?就是戴上口罩鼻子还能或多或少地吸进药水飘洒在空气中的细雾呢,那潜在的危害多么让人担心。现在没事不等于将来没事啊!”
他不以为然而又带有棋高一着的聪明高超的意思告诉这些人们说:“这好办极了,打虫的时候不要逆着风向来站立,顺着风向站立不是屁事没有了?”
这些好心的人们说;“这样还是不行的,一样会吸进不少的药液进肚子里去的,不要怕麻烦戴上口罩为好。”
当然,许家宝不会那么做了,说;“你们胆小怕死,我干了这么多年了又不见身体有什么屁事?连感冒都难逢!就是宰几头牛来了嘛,我有的是能耐把它们吃光给你们看看!”
这么多年以来,许家宝在干短工时还养成了一个让人吃惊的习惯,就是以酒代水。别人干活干口渴了喝水解渴,他呢,后面别着一瓶子“双鹿”头曲,口渴了就当水喝。上午一瓶下午一瓶,活往往是在半醉半醒之间干完的。当然,酒是不能解渴的,越是喝酒就会越是口渴,这样他就不得不在就近的山沟捧几捧山泉水喝喝。
“双鹿”头曲是廉价质劣的浓香曲酒,两元钱一瓶的价格和还算可口的味道得到相当一批奢酒如命而收入低廉的外来工的青睐,几乎蜗居的地方的主人都备着几瓶以上供自己随时饮用,当然他们不会去考虑太多的安全因素。反正人家一个酒厂敢这么源源不断的大批量生产出来拿到市场上销售,而且还有相关的质量认证,也就不必去担心太多的事情,不然国家怎么会给他们卖呢?
这几天许家宝一边在荔枝山进行杀虫工作,一边像以往一样后面别着和他亲密相伴了近十年的“双鹿”头曲,累了渴了就席地而坐喝上两口,解解乏提提神。可是从第一天开始,许家宝在没喝酒之前就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胸闷,头晕,眼睛还会冒金星。他想也许是天气闷热活又特殊了一些,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以前也偶尔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收工后熬粥喝喝,再睡一觉,就什么事也没有,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地进行干活。
这天上午他开工不久以后就感到胸闷头晕眼冒金星,卸下身上背着的打虫机坐在树荫下喝两口“双鹿”头曲,这么歇息了半个来小时,越发觉得胸闷头晕的厉害,眼睛的金星也越冒越多,越蹦越激烈,天和地仿佛在旋转似的。他赶紧跑到山沟边捧几捧山泉水喝了,又在阴凉的山沟边坐了好一会儿,感觉好多了才接着干活。干不了一阵子又是如此,所以上午他就早早地收了工,回到窝棚熬粥吃了两碗,接着再睡了一觉,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再接着给余下的果树喷药杀虫。可是他依然觉得胸闷头晕和眼前金星乱蹦,这样勉强熬着挨过了四天,总算把一大片偌大的果园的虫给杀完了,领到一百四十元钱的工钱。
第五天许家宝呆在窝棚一整天都没有外出,觉得胸闷头晕和眼前的金星蹦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继而,眼前一明一暗的,颗颗激烈乱蹦的金星奇怪地幻化成一个他很熟悉但此时变得异常恐怖的人非人鬼非鬼的形象出现在面前,对他咧嘴龇牙,目露凶光,面目狰狞,伸手推他往外走,不停地咒骂着:“快走!快走!快回你的老家去!这里不是你住的地方,这里不是你生活寻吃的地方!快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你这个坏蛋!把我老公搞得那么坏,常年在外边嫖娼搞上瘾,还把我包裹好送往火葬场!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他们都不敢做你却这么大胆来做!现在我给点厉害你看看,搞得我不得安宁,我照样搞得你不得安生!快滚!快滚回你的老家去••••••”
许家宝定睛一看,这不是阿方叔去年夏季患病死去的老婆吗?只见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灰暗花格子的衣服,脚穿一对时髦的平底皮鞋,正是他受他们家人的雇请冒胆为她装殓好然后通知火葬场的人开车来拉走的,当时他得了两百元钱的“利是”钱。
帮当地人装殓死去的老父老母老伴这类事,许家宝在近十年以来最少说干了十来二十次都有。刚开始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的,经过几次之后,就习以为常了,三下五除二心不惊手不抖地就把死人按照其家属的要求装殓好,然后领到“丰厚”的“利是”钱走人。每次完事回到窝棚以后,他都要买上好酒(五元一瓶的尖庄)好菜(烧鸭烧鸡烧肉)痛快吃一顿,然后去找个“大路货”(在路边招揽嫖客的低级妓女)回窝棚来乐一乐,自我感觉一身的秽气和霉气就烟消云散了。
他自觉得胆大过人,夜半三更就是只身去离窝棚不到两公里外的坟场也敢去。在他的意识观念里,鬼是不存在的,那是胆小的人心虚编出来吓唬自己和旁人的把戏。假如说是有鬼,那么鬼就是人装扮而成的,或是人眼花缭乱和精神低落时产生的消极幻觉。所以,他从来就不会去相信世上有什么鬼存在,也没有什么神存在。所以,他常常在夜深一人外出是自如如常的,极少有心虚和胆怯的时候。产生心虚和胆怯的情形那是被生人吓的,或者没有留意到藏匿起来的动物而发出古怪的声响心里一时间产生害怕的感觉。特别是近十年以来经历了装殓一二十个死人,他的胆子就更大了,简直是到了神鬼不侵的超然境界。
可是这一回,许家宝觉得事情太突兀蹊跷了,而且还是那么的阴森可怖,一整个窝棚霎时之间笼罩着一种难以言传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氛。他使劲地摇摇头,晃了晃身子,见这个“鬼”来势凶猛,非同寻常,不觉间心慌神乱,这可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碰到的情形,而且还是在大白天!难道世上真的是有鬼的?难道人死了以后真的是会变鬼的?
真是白日见鬼了!怎么可能?决不可能的事!
于是许家宝壮胆绷脸瞪眼看着这个“鬼”,厉声怒道:“死鬼!快走!不然我打死你!屙尿射你!用猪血和狗血喷你!谁搞得你不得安宁?你要死谁求得了你?还不快走啊!我马上屙尿射你!”
“哈哈——!你想赶我走?是我赶你走还是你赶我走?你这个捞佬,来到我的地盘上还耍什么威风?有什么你说话的余地?快走!快回你的老家去,这不是你住的地方!”这个“鬼”更加愤怒暴躁,使劲的推他,丝毫没有让步和畏惧的意思。
忽然间,许家宝发现窝棚变成了一个鬼怪聚集的地方,眼前乱蹦的金星全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鬼”,朝他做着各种狰狞的面目,一齐在怪叫着把他往外推,一齐咒骂着他。他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巨大恐惧,身上的毛发立刻根根挺直,肌肤爆起的鸡皮疙瘩就像癞蛤蟆的表皮,全身由上至下电光一般掠过一阵冰冷,他撒腿往窝棚外奔出,在离窝棚十来米的地方惊恐万分地站立住,不禁开口朝它大骂不止:“你这个死鬼啊,竟敢纠集这么多死鬼来缠我,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掐死!捏死!死鬼,死鬼,快走!快走••••••”
他的异常行为和反应立刻招来认识他的路人的好奇和关注,纷纷朝他围拢过来问个究竟。许家宝像是得到救星似的激动而惊恐地把自己刚才经受的一切恐怖遭遇告诉大家。
有的听了不以为然,冷笑着说:“大白日里说鬼话,怕是酒喝得太醉了!”说完扭头就走;有的听了信以为真的大吃一惊,好奇而惊恐地看着惊魂不定的许家宝,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似的,仿佛他说的一切就是真的,那些恐怖可怕的死鬼随时都有可能从他那破旧的窝棚门奔涌出来肆意滋扰残害无辜的人群;有的听了沉静自若,调侃他似的说:“怕是你上火眼花或者是喝醉酒了吧!哪有什么鬼!”
“不信你们进去看一下,看看你们敢不敢进?看看你们怕不怕?看看你们被不被吓死?没有鬼?我真的看得一清二楚的,难道我还会看错?还会眼花!开始真的是阿方叔的老婆一个鬼,随后就有很多不认识的鬼!它们凶狠得很,一个劲地推我,要赶我走,骂我••••••不知怎么一下子这么多鬼出来,我是从来不信神鬼的人,这下我真的被吓怕了!我会看错?就是喝醉了酒也不会看错啊!我什么时候看错过?难道人和鬼我都分不出来?我今天滴酒未沾,怎么会喝醉!”许家宝不服气的仍旧惊恐万分的说,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样子有些怕人。
“我真还不信咯,有这么怪的事?”一个看似五十来岁的老汉好奇而大胆的笑着说,“我进去看看!”
这位老汉说着就神情自若地走进了窝棚去,外边仍有四五个人在场,都一齐踮起脚尖抬头往窝棚里张望,看看那老汉进去到底怎么样了。过了好一会儿,这位自告奋勇的老汉才慢吞吞地从窝棚走出来,一边靠近好奇而紧张等待着知晓详情的人们,一边若无其事地高声说:“哪有什么鬼?我还在沙发上坐,怎么不见鬼来推我骂我?真是的,我看高佬是头昏眼花了,还是想什么想坏了!”
大家听了一阵哄然大笑。
“咿——,怎么你进去就没有?奇怪咯!难道是专门冲我来的?”许家宝恍恍惚惚的说。
“回去吧,不要再喝酒了,天气这么热,酒是害人的东西!这两天也不要去接活干了,煮些清淡的东西吃吃,好好睡几天,就会没事的!”老汉善意的说着拍拍许家宝的肩膀走开了,其余的人也觉得无聊而走了。
许家宝见老汉如是说,就壮着胆子进去。果然一整个上午都安然无怪,下午也是正常无事。可是黄昏时分,阿方叔的老婆又带着一群鬼怪来推他骂他,口口声声要赶他走。这下他真的害怕了,脸吓成两指大小,毫无血色,眼睛深深陷进眼眶里去,表情麻木而惊恐不已,真正是受到过非同一般的惊吓。他又叫骂着跑出窝棚来,此时阿方叔已经下班回来了,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也听说许家宝在窝棚里遭到他老婆鬼魂的纠缠,当时觉得这事非常可笑,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又听说许家宝还是那个样,他闻声赶紧走来看个究竟。
阿方叔拔开几个围观许家宝的闲人,问道:“阿宝,你怎么了哦?是不是发烧了?走,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阿方叔,我没有发烧,今天酒也没喝一口,身体好得很,头脑清醒得很,我真的是看到了你老婆变成鬼来找我麻烦,还带了一群鬼来。她在推我,骂我,说要赶我走,不准我住在这里,一群鬼也是这个样,一个个凶得很!不信你进去看看。”许家宝像是真正得到了救星似的,哀戚的说着,委屈极了。
“哪有这样的怪事!你一定是眼花了!走,我和你一起进去!”阿方叔毫不在乎的说。
“我不进去,它们太凶了!早上闹了一下,下午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又开始了,比早上的时候更凶!晚上到了,它们真的不得了了!”许家宝失魂落魄的说。
“哪有这样的事,我不信!我去看看!”阿方叔说着就一个人进去了。
一会儿,他出来站在窝棚门口对许家宝说:“什么都没有,快进来,我陪你坐一会,看看有什么古怪!”
许家宝这才颤巍巍地进去。果然,他觉得窝棚又恢复了常态,什么古怪都没有。这样阿方叔陪他坐着说话,直到掌灯时分才告辞回家去。
可离奇的是,阿方叔走后不到半个小时,以他老婆为首的“鬼”领着一群鬼怪又来了!这一次许家宝真的是显得一筹莫展惊恐到了极点,赶紧跑到水井旁的小店去买了一大把香回来,抓了一小把点燃了到窝棚门口朝天念念有词地拜几拜,然后把香插在地上。过不了一个时辰又是如此。这一晚他折腾到了半夜,最后不知是怎么的躺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觉得肚饥难受,骑自行车去市场买菜回来煮饭吃了,酒竟然自然而然的不想喝,一滴也不想喝。吃过早饭不久,“鬼怪”们又是故伎重演。接连着一个星期都是如此,许家宝的精神被彻底地弄垮了,不管是白天黑夜,时常会见他在窝棚门前拿着一大抓点燃的香口中念念有词朝天拜几拜,然后插在地上,再然后进门去,和与他在窝棚纠缠不休的“鬼怪”们争吵一番,一会儿就会力单势薄不堪鬼怪们鬼多势众而狼狈惊恐地逃离出来,在这个村子的新村和旧村之间的开阔大道上狂奔疾跑,大呼“这些死鬼啊,太凶了,太狂了,老是缠住我不放!你看看,一大群追着我来••••••”
黑夜里他这样惊恐地狂呼乱跑的时候很少,白天一天最少会有三五次,弄得许多当地人和外来工闻之心慌,观之厌恶。阿方叔开始时想了一些办法来劝慰他或者帮助他镇静心神,结果无一济事,如此就爱莫能助了,劝他回家去,但他说怎么样也不回去的。最后,受到屡屡干扰的不耐烦了的当地人请求治安仔来解决这件事。
治安队派两个治安仔来窝棚,他们看到昔日勤恳老实身强体壮的一个专靠卖力气求生存的粗糙汉子,忽然变成精神颓丧形容憔悴,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本来想用惯用的凶狠呵斥他马上离开这里,可是他们不由得犹豫了,那副先声夺人的架势自然而然地收敛了起来,换成带着同情可怜和劝慰安抚的口吻和他说话,叫他马上想办法回家去医治医治,不然再这样下去的话,治安队可真要抓人的。
不知是平时治安仔的“威慑力”深入人心还是许家宝一时清醒,对他们的话他一一点头应诺,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虚心而虔诚地接受长辈的批评和教诲似的。
可是过了两天,大家仍旧见许家宝似疯非疯要癫不癫赤裸着上身出现在村中的大小道路上,口中乱七八糟叨唠着旁人无法理解和明白的话语,成了一个众人眼中十足的疯子。
刘明亮和刘开越住进租来的破旧小屋的第三天开始去努力找短工来做以解决一些生活的费用,不知是老天的照应,还真的是时来运转,经过两天的盘桓和大胆地问询招揽,他们竟然不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一份帮一个善于修建小瓦房出租屋的泥水工当下手:从大路上把水泥石灰沙子砖块瓦片用手推车运到车子进不了的小巷的工地上,一干就是好几天。这个活干完以后,别的当地人看他们干活卖力吃苦,也来请去帮忙挖小瓦房的地基,挑运一般的建筑物资。
当地人在小店后面老村的一些空地上争相修起简陋的小瓦房来出租给如蜂群拥来的外来工,一个十来平米的小单间,月租金百儿八十的,而修建的成本不过一千来元钱,是非常让他们看好的来钱的路子。这么一霎时间,这个村子的家家户户都争分夺秒在老村自家原有的空地上夜以继日地起着一间又一间的低矮小瓦房,空前掀起了一股起出租小瓦房热,许多靠做短工挣钱的外来工也一时忙得应接不暇,恨不得一天时间掰做两天来用,一个人掰做两人来用。直至一个多月以后,当地政府派人来强制性制止这种无证乱建房的风潮,热火朝天的场景才被迫停歇下来。
由于两个弟弟和当地人当小工起出租的小瓦房,刘明执很快就以八十元钱一月的租金租到一间十一二平米大小的、单门独户的位于老村中间地段的小瓦房。这间小瓦房门前开阔屋后绿树成荫,虽然没有厨房自来水和卫生间,小屋那用旧砖块砌起的外墙没有经过任何的粉刷修饰而显得粗糙不堪,但他们还是很喜欢。里边的内墙粉刷得洁白崭新,荧光灯明亮温和,电源插座安装就绪,一张木板床占据着整个屋子的三分之一整齐地铺在一个角落,屋子的门朝南,时有凉风徐徐吹来,小窗子朝西,黄昏之时满屋子都是瑰丽的夕阳余辉,屋后不远处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低缓群山,像一条身体肥壮精神饱满悠然云游的龙,而这个小屋正好处于这条“龙”的中间的山脚下,像是被“龙”拥在怀中似的。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他们绝无挑剔了。紧紧靠近后墙的几棵高大婆娑的叫不上名的绿叶树木,它们的枝叶全倾向这间小屋,仿佛一把大伞遮护着屋顶。而且离刘明亮和刘开越租住的小屋不过三十步距离,离水井也不过是百步之遥,离免费的公厕也不过是三百步之远,所以生活起来是方便的,出入也是四通八达的,包括韩丽娟在内,四个人简直是太喜欢这个小屋子了。
四月份结束了,刘明执也结束了在禾田工业区那个于他此次来东莞谋生来说有雪中送炭之恩的公司的工作,五月一号这天上午住进了刚租来的崭新的小屋里,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挑战和搏击。他已经有十天没回来了,当他把行李安顿好的时候,干活收午工回来做饭吃的两个弟弟来告诉他姑丈许家宝这些天以来耸人听闻的离奇恶劣的变化。
“不可能吧,你们搞错没有?”刘明执震惊不已,几乎不敢相信弟弟的话。
“是真的,就是这十来天才发生的,这里的人个个都知道了,都说他喝酒过多打虫过多搞坏了脑子,变疯了,癫了。他还装裹过很多死人,早惹了一身邪气,现在就被鬼缠身不放。你这么久没有回来所以不知道。”刘开越说。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糟糕呢••••••”刘明执仿佛忽然被一个炸雷击中了,霎时傻了,心里一阵难言的绞痛。
“鬼知道他怎么会这样!很多人说他帮当地人装裹死人遇到的阴气太重了,被鬼缠身,特别是阿方叔老婆的鬼魂时时缠着他。他对谁都是那样说阿方叔老婆的鬼魂到窝棚去赶他走,骂他,推他,一出了窝棚就没什么事,一回到窝棚去就是那个样,整天没日没夜地在窝棚门口烧香朝天拜来拜去,口里嘟嘟哝哝的不知叨唠些什么,样子难看死了,很吓人!他整个人都像没魂魄一样了,真的被鬼缠上了!”刘明亮有些惊恐的说。
“乱说!你们是什么头脑?怎么会有鬼?完全是精神受到打击变成这样子的!许红梅的事你们告诉过谁没有?”刘明执清醒的说。
“没有,我们对谁也没说过。”刘开越肯定的说。
“那就是他自己撑不住了,精神崩溃了!你们想想,他来这里都十年了,而且现在过得一年不如一年,一年比一年糟糕,家里也是那么糟糕!别人呢?却是一年比一年好,家里也慢慢变好!这是一个很致命很沉重的打击!再一个和你们两个闹翻,就等于和我们一大圈人闹翻了,心里的压力太大了,加之平时总是奢酒如命,打虫又不戴口罩,现在天气又这么闷热,所以这几样夹攻起来,他的精神就崩溃了,错乱了,就口出胡言••••••真是让人心寒!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唉,可怜的清凤姑••••••到现在我还没打电话告诉她红梅的事,如今姑丈又疯了癫了,真的不中用了,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把这接二连三的祸事怎么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让我们措手不及,让我们叫苦不迭,让我们无以抵挡,让我们怎么来面对,让我们怎么办••••••更叫我不知怎么和清凤姑开口说这些糟糕事了!——你们这几天去看了他没有?去关心过他没有?”刘明执悲苦的哀叹道。
“我们哪里敢去哦?他口口声声说要打死我们的,远远看到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怕万一好心去帮他反而被他打倒了,那就更倒霉了!不单指我们不敢靠近他,就是治安仔也不敢随便靠近他,谁都怕被他一时发作起来打倒,就等于白打了。”刘明亮畏惧的说。
“刚开始的时候阿方叔还敢到他的窝棚去劝一劝的,现在也不敢去了。他那样子越来越疯似的,治安仔叫他回家去,许多人叫他回家去,他就是不回,在这里害死人了!”刘开越烦恼的说。
“回家里去也是麻烦,清凤姑会被他害死的!那个家本来就难极了,他出来十年了根本没有建设过那个家,现在落难了,要家的温暖和关照了,才想得起家来,为时迟了!怎么就有这么好,自己平时不付出合理的代价,怎么会有理想的回报?没有春华哪有秋实?我们要从这件事上吸取深刻的教训:就是一个人有力气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建设家庭的,不能自顾自的潇洒,自顾自过得自在,而不管家的死活!此路不通彼路通,总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把家庭建设好,等自己有什么困难了,家才能给我们提供帮助。——他现在这副模样不回家去的话更麻烦,没人照顾没人管束,万一成了四处游荡的疯子癫子怎么办?那就更害人了!回到家里去怎么说也要好几百倍!清凤姑怎么样也会照顾关心他一下,他的子女也会照顾关心他,去请医生来给他看看,吃吃药,兴许还会好回来。人就是要人的关心和理解的,要人给予温暖和爱的,才能健康地生活,不是说有吃有喝就能生活得很好很快乐,我们从这件事情上要感悟的道理太多了,要吸取的教训太多了!——我要去看看他,当初没有他在这里给我们提供必要而真情的帮助的话,我们都要沦为满街游荡的乞丐!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用良心和真心来回报他,关心他,何况现在他是个病人!过去的事情不管有多么的令人伤心和气愤,也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因为他的一些过激的言行而对他以往的好一刀切,是很不科学的,是很不道德很不合情理的!”刘明执深沉而感慨的说。
“你敢去?万一被他打倒了,不是更害人么?我们不是不去看他,也不是不去关心他,他对我们的好我们怎么敢忘记?他现在的样子看了实在让人害怕,就怕他真的神经错乱起来乱打人,一下子把我们打伤了怎么办?那我们不是自讨苦吃?我们到窝棚旁边去看过好多次,他还时不时骂我们几兄弟,还说是我们害成他这样的,随时都叨唠着要打死我们!看到他这个恶劣的样子,就是给个水缸我们作胆也不敢去!”刘明亮显得有些激动的说。
“我们两个不敢去,执哥我劝你也不要去,以防万一。我们干脆叫阿方叔帮忙劝他回家去。”刘开越说。
刘明执沉默着想了一下,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他既然对我们成见这样深,万一出现在他的面前惹起他的火气来,肯定会动手打而解气的,那样我们真的就是要哭没泪出了!只有叫阿方叔帮忙了。他理应帮忙,是他老婆变‘鬼’来缠他的!清凤姑我今晚就打电话给她,我会好好说服她的!唉——,这个苦难的姑姑,真的上世不知做了什么,一切等到今生今世来折磨她!包括许红梅的事也要告诉她,不能骗她,瞒着她,等哪一天她在没有任何心里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明白了这一切可怕的真相后,可能死的决心都会有!一个人能承受多大的打击呢?现在好好的开导她,安慰她,还不至于会崩溃。所以说以后我们不管怎么样都好,都要对清凤姑好,要对她真心真意的好!等我这方面真的好起来的话,首先帮她把房子起好,这样她才有生活的希望和勇气!”
这时韩丽娟也回到来了。今天是五一节,她上班的那个厂放假一天,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钟,所以一觉睡醒来就是中午了,洗漱过后她赶忙打一辆摩的回来。她听了姑丈的突然变故,也感到万分的震惊和难过,非常支持丈夫的想法和建议。
吃过午饭,刘明亮和刘开越去上工,刘明执和韩丽娟走到离窝棚还有一二十步远的一棵大树下向窝棚张望,竖起耳朵听那里的动静。他们听到姑丈许家宝一阵阵霍霍的叫骂,却听不清楚骂的是什么。一会儿见他赤裸着上身手拿着一大抓点燃的香在窝棚门口朝天躬身拜几拜,口中念念有词的,然后就把香插在地上,转回身进窝棚去,挑着水桶来水井挑水,他们见了赶紧走了。
下午刘明执和妻子在出租小屋里商量讨论了一下午,入夜时分他和清凤姑通上了电话。
和清凤姑此次的通话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刘明执要求自己做到既把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系列的糟糕事清楚真实地告知与她,又要尽可能降低她受伤的程度,这就要求他在思路和语言的技巧上要讲究相当的艺术了。如此他觉得非拿出自己所有的本领来不可。
尽管有了很充足的准备,但一说起话来,刘明执还是觉得有些言不由衷和心虚飘忽的感觉,竟被清凤姑敏感地感觉到了,被她反开导了一通:“阿执你有什么难过的事要告诉我是不是?傻孩子,不要吞吞吐吐的,和姑姑说话你还怕什么?什么顾虑也不要有,什么我也能顶住的!说吧,有什么就说什么,千万别闷在心里,这样人会闷坏的。”
“是,清凤姑,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就开化一些了••••••”刘明执吐了一口气,接着从自己离职租房子住准备找更好的工作说起,把许红梅跟桂林的男友不辞而别、姑丈和刘明亮刘开越彻底闹翻、又到姑丈这些天来的突然变故一一说了出来。说完这些事情足足用了十分钟,刘明执一边听着清凤姑悲戚的哭泣一边说,他的悲伤的眼泪也不禁流出来,但他还继续再说——说了一箩筐的安慰话宽心话激励话,一边说事情的真相一边请清凤姑千万不要就此沉痛地挂了电话,听他把话说完。
清凤姑尽管悲痛欲绝,但她真的坚强地听完侄儿的话,也觉得侄儿说得有道理,接受丈夫回来,给予他家庭的温暖和爱,想办法把他医治好,不要留在东莞丢人现眼祸害亲人;对于女儿的出格丑事,她也接受了侄儿的建议,等待女儿打电话回来,不骂她,好好的劝她回家来一趟,把事情落实好。一切都要往好的境界里努力地拉就是了。她这么全部接受侄儿的建议和主意,是因为这个侄儿给予了她浓郁而坚强的生活勇气和未来的美好希望,她强烈地感觉到,这个侄儿的心跳和自己的是一个频率的,心灵是一脉相通的。而且,侄儿还有一股不可抵挡似的力量很快就要突破成功门前的迷茫、失意的大门的阻挡而进入人生的美好季节,所以她拿出自己也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坚强来应承侄儿,接受这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在自身上的一切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事。
挂了侄儿的电话,刘清凤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回到家的,只觉得悲伤如喷泉奔涌而出的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从眼睛汩汩而出,头沉重异常,脚软绵绵好像被抽掉了脚筋,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那么的吃力,心口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巨大刀子深深地插着,直把整座心房都刺穿透了,殷红的鲜血从刀口汩汩往外流;脑际间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非常沉重的陀螺在飞转,在四处乱撞••••••
她感到自己一下一下在明显地变衰弱,变得乏力,变得恍惚,好不容易拖着沉重非凡的身子回到了家。
前脚刚踏进家门,忽然刘清凤觉得一闪强烈的电光在眼前一闪,紧接着世界立刻变成一片漆黑,与此同时脑里和胸腔炸响了一个巨雷。
这一刹那间,她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终于经受不住一阵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地肆虐摧残而倒下了••••••
欢迎访问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