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
许洁梅和许树龙在家里忙着“分配”下来的家务,见母亲一进门就如一扇断壁似的倒在地上,姐弟俩惊恐地不停呼叫着——“妈妈”,赶紧跑过去伏在母亲身上摇动着,悲哀的哭声此起彼伏,简陋破旧的百年老泥瓦房里顿时笼罩着一层让人感到凄凉彻骨的贫寒与孤独,落后与无助,沧桑与黯然••••••
两姐弟把母亲扶起坐在地上,许洁梅在母亲身后也席地而坐抱着母亲,一边悲哀地哭泣着叫弟弟赶快去倒一碗茶来,一边用右手拇指去按母亲的人中,左手上下抚摸着母亲的心口。一会儿只见母亲微微地睁开眼睛,许树龙哭泣着把茶端到母亲面前,说:“妈,你晕倒了,喝一碗茶就好了!”
“妈,你是不是头晕?一进门就晕倒了。”许洁梅见母亲醒了过来,收住哭声,哽咽着悲戚的说。
刘清凤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茶一口气喝了,觉得一股透心的美好滋润由喉咙直至心房,把她那刚才在一刹那之间失去知觉的身体重新复活了过来,看着围绕着自己悲伤哭泣的儿女,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和贴心的暖流迅速传遍了全身,泪水再次不由自主地哗然而下:“不怕,妈妈不会有事的!拉我坐起来。”
两姐妹一起把母亲扶起来,然后让她坐在身边的一张小椅子上。昏黄的白炽灯光照在四面漆黑的泥壁和母子女三人悲凉哀切的失神的脸上,仿佛是一支忧伤序曲的低沉微弱的淡然伴凑,更像是一个悲伤故事的凄怨涂抹,把空前的气氛无声而深刻地卷入让人刻骨铭心的伤感触怀的境地中去••••••
“妈妈你是不是干活干得太累了头晕?你休息吧,什么都别干了,我和树龙把一切搞定,你等着‘验收’就是!”许洁梅停止了哭泣,很懂事很贴心的说。这个十五岁了的小姑娘已经上初中一年级了,和她姐姐许红梅一样成长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子。虽然才是十五岁,但已经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的模样了,相貌和姐姐的很是相像。和姐姐不同的是,她显得质朴无华敦厚结实,粗简的衣裳和平静的外表让人感觉到一股农村里特有的坚强和无畏,好像什么困难都不怕似的,仿佛又很懂事很成熟了,对一般的世俗人情道理道德已深谙在心,能准确地明辨是非曲直。
岁月如流,当年的黄毛小丫头在人们的不经意间眨眼工夫就成长为一个含苞待放的青春小姑娘了,让人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感到一丝欣慰,同时又掺杂着淡淡的莫名忧伤。
许树龙也上小学五年级了,他早从母亲的床上搬出到吃饭的小厅的客床上来睡,随着年龄和学识的增长,他也变得越来越懂事了,每天在家务事上和姐姐分配得有条不紊。姐姐上初中在家的时间少了,他就会主动地多做一些,以此分担母亲的压力。周末的时候,当然会和姐姐分得“一清二楚”,也还会时常因为我多干一些你少干一些而产生亲切的拌嘴和唠叨。生长在苦难的家庭里,使他从有记忆的年龄起,幼小的心灵里就刻下了必需艰苦和坚强的生活真理。现在随着年龄和学识的增长而变得懂事的心灵和头脑里,对家和生活更是有一种特别的理解。母亲是一切的伟大支柱,假如没有了母亲,一切将消失掉!所以不管怎样,母亲是要好好地带领着他们生活下去的,带领他们与各种各样的困难斗争下去的,而且一定要迎来胜利的一天!父亲,那是一个遥远的抽象的苦涩想象,刻在心里的是深深的遗憾和痛楚,甚至是痛恨和斥责的。生活中好像注定许树龙要缺失这种神圣而不可缺少的爱,所以他学会了忍受和接受,学会了沉默和淡然,把一切的伤心和失意深埋在心灵的深土里,和母亲姐姐相依为命步履维艰地朝未来的理想中的美好生活走去••••••
母亲一进门就倒在地上,给许树龙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好像自己的整个家整个生命的顶梁柱突然坍塌了,脑子和心灵骤然黑暗可怕得难以想象!母亲醒过来了,他的心缓和了,生活仿佛从黑暗的可怕中又回到了阳光之下,他破涕为笑地说:“妈妈,你休息,我和姐姐把什么都会干好的。——煮几个鸡蛋给你吃,你是营养不够。”
“再去倒一碗茶来给我喝,没有什么大事,死不了,我还要带你们生活下去,我要看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刘清凤张开口呼吸着,显得有些急促,脸色苍白,显然还没有从深深的悲痛的打击之中摆脱出来。
许树龙又倒来一碗茶给母亲喝了。
“妈妈,你感觉好一些没有?”许洁梅关切的问。
“好些了,不要担心!告诉你们两件重要的坏事情:第一,你们姐姐那个斩千刀的没良心的烂X跟着别人跑了,连谁都不告诉,偷偷地跑了,她就是死,我们也无眼看她!呀——,这个家这么难这么让人看不起了,这么落魄到底了,一心想她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打工挣点钱回来帮一帮,鬼都想不到她会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来,她这样笨蛋这样愚蠢一世人都难有好日子过!你们一定要捏死心肝不要学她的样,千万千万要以她的耻辱为教训,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人做事!第二,就是你爸那个发瘟头!他喝酒喝疯了,做人家的奴狗做癫了,帮人家装裹死人装裹多了鬼缠上身了!在那里整天说有鬼赶他走,有鬼骂他,打赤膊在人家的村庄中东奔西跑大呼小叫,样子吓人又难看极了,什么面目都丢光丢尽了!现在剩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想到这个破烂的像狗窝一样的家来了!是不是,我以前说的有什么错,他迟早要死回这个家来的,他在那个地方是什么东西?狗屎都不如!贱过畜生!谁会招留他?谁会同情他?谁会真正地关心他?谁会对他好?鬼都容不得他了!他把那里当作他的胞衣地当作命根子,可到头来是什么结果?生不如死,死又不得好死!想在那个地方落地生根?他是什么料子?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什么样的丑八怪!他这两天就死回来,你们两个见了他也不要不招呼他,吃喝照样要招呼他,该怎么样的还是怎么样,怎么说他还是你们的父亲,没有他就没有你们,你们还是要尽到做子女的良心的!我也一样照样要尽到良心来照顾他,给他找药来医,看看还有办法医不医得他好。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要不讲良心,不讲人情!他是那样的人,我们不是那样的人!”刘清凤一气说了这么一番话,不免有些气急,心里郁闷着的怒火和悲痛好像空前得到了很好的释放。
“妈妈,我一定不会像我姐那样的,我一定要帮忙把新楼房起好来的!我爸回来我也会好好地对他的,妈妈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使你难过和失望的。”许洁梅深情而悲痛的说,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妈,我也会和洁梅姐一样学好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为你争气的!”许树龙也禁不住悲痛的哭着懂事地向母亲朗朗表白。
刘清凤看着围绕在自己身前身后的儿女,心中涌起一股无比热切无比感动的激流来,把她整个人都实实的浸润了,她觉得生活在给予她接二连三不幸的致命打击的同时,也给予了她难能可贵的幸福和坚强的勇气。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灵还向往着美好,希望就依然存在,信心就依然存在!
这样,生活还有什么困难和痛苦不可以去克服和战胜的呢?
刘明执专程去阿方叔家求他帮忙劝姑丈尽快回家去,他告诉他家里的思想工作已经做好了,让姑丈不要再有什么顾虑,坦然轻松的回去就是。
阿方叔欣然应诺下来。许家宝这么突然“疯癫”起来,满村子上蹿下跳地胡言乱语,而且总是说他死去的老婆变鬼骂他赶他缠他,还纠集一群死鬼来以壮声势,白天黑夜无个定准恐惧哀鸣着逃窜着躲避着这些死鬼的纠缠袭击,仿佛真的有这么一群让人毛骨悚然的“死鬼”跟随着他在村中飘忽游荡着,而埋葬着无数死人的厚街公墓就近在咫尺,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无不信以为真是那里的死鬼作恶起来了,到村中来滋事耍邪。今天缠上精神低落身价卑微的许家宝,说不定明天就会缠上张三李四黄麻子,几乎人人都有被缠上的可能,这是个信号,一个非常的信号!因为村子紧邻成千上万个“鬼魂”落户的巢穴,它们是那么的恐怖可怕,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人们只可被它们邪缠,甚至搞垮!而人们又不能事先发觉什么蛛丝马迹。如此闹得满村人人心麻寒,感觉好像整个村庄都被鬼魂阴郁地笼罩着,这种可怕的灾难随时都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似的。许多人家到村头村尾的小庙去烧香烧纸乞求圣神的庇护和保佑自家人人精神抖擞,吉祥满身,百鬼不侵。阿方叔自然也是乞求圣神的一类,他比别人家乞求得更是虔诚,因为这些邪恶可怕的事情是他的老婆的“鬼魂”引起的。
治安仔出面了也不见许家宝收敛,大家就更确信是鬼魂依附在他身上了,所以他在村中上蹿下跳胡言乱语,几乎没有人敢去招惹了,害怕“鬼魂”就此而跳跃过来缠纠在身上。
阿方叔如今来窝棚找许家宝心里是有些发毛的,不过好在是在大白天,他抖出这么一把年纪的勇气和老气来,尽量沉稳淡定地走进此时已经被人们看成和想象成是“鬼窝”的窝棚去。
此时正是中午时分,按照人们的传说,中午“鬼”怕强光和旺盛的人气而不敢出巢穴放肆的,所以阿方叔还是沉得住气的。进了窝棚他环顾了一周,除了比以往凌乱以外,他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意外事物。
许家宝光着上身坐在床边在端起碗来喝粥,见阿方叔来了,站起来和以往一样热情招呼他,根本看不出和以往有什么异样,详细地端详才会发现他精神沮丧颓废,眼神散落,面容消瘦了许多。阿方叔柔声细语问询了一下他的感觉和状况,接着劝他回家去把病养好,说他老婆孩子都会真心实意接受他的,叫他千万别有什么不良的顾虑,说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回去,好好把病养好来,身体是最要紧的,身体好什么机会都还有的。”
许家宝用手把钱挡回去:“阿方叔我不回去的,回去干什么哦?一想到回家我就怕死了!要回的话我早就回了,我身上还有钱呢!我没事的,几个小鬼就想把我搞倒搞走?不可能的!我从来就不信有鬼!有鬼我也不怕,它们再凶我也不怕!我和它们拼到底!我就不信人打不过鬼!”
“世上哪有什么鬼?我也不信有鬼的!只是你一时精神低落,惹上了一些邪气,回家去请人做做法,很快就会好的,这里又没人会搞这些,不然的话我请来帮你做一下的。我们两人好了这么一场,我巴不得你马上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喝酒玩乐呢!这一百元钱你一定要拿去,给小孩买一些吃的东西。你放心,你回去了这个窝棚我为你看好,谁也别想动,我等着你回来。”阿方叔说着硬把钱塞进他的裤袋里去。
“哎呀——,阿方叔,我人衰没办法,竟碰上这些东西••••••”许家宝说着把碗放在对面的地柜上,眼泪叭嗒叭嗒而下,“我是被我老婆的几个娘家侄儿害死的,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搞得我心神不得安宁,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对不住你啊,阿方叔••••••”
“不要这样说,我们是这么好的好朋友了,说这些话真是太见外了!你回去把病看好了马上就来,我等你!你走了我也不习惯的。你不把病看好的话,我很难过的。相信我,一定帮你看好这个窝棚的,你一定还会回来住的。”阿方叔也动情似的说。
“阿方叔你说得真是有道理,一个人的身体不好精神不好什么都变成空的。”
“回去吧,早日回去就早日来这里。你老婆孩子都不会怪你的,我都和他们说好了,你放心吧。”
“阿方叔我舍不得走开这里啊,我以后再也不可能找到像你这么好的朋友了••••••可是现在这么衰惹上了这些该死的邪气,只能回去看看了。家里很多人会破解这些鬼怪的。”
“对了,回去把病看好了,什么机会都会有的。”
“好,阿方叔我听你的,我明天就回去把病看好,看好之后我马上就来。”
刘明执和妻子、两个弟弟看姑丈终于回家去了,个个都松了一口气,仿佛放在身边的一个炸药包或者埋在脚下的一个地雷终于清走了,可以轻松而自在地在这里好好地拼搏一番。当然家里的大事小情仍旧是牵动他们思想感情的主脉,但已经是隔着千山万水了,已经是变得那么的条理清晰,不会身在其中那样让人感到混沌沉重粘糊麻缠难以喘气和应付,只要在这里寻找到生活和事业的落脚点和发展的方向,能挣到钱足以解决自身和家里的大小事情,就是万事大吉了,就是最关键和最有意义的了!现在在这个让他们感到压力巨大困难重重但又机会丰富活力四射的经济发达的城市里,他们不会害怕生活会枯竭或者走向绝境,更不会产生恐惧的心理,他们已经看得非常真切,只要拿出克服困难的决心和毅力来,即使不会飞黄腾达,至少生活也会有着落的。这是千百万外来工用血汗和勤劳、智慧已经证明的不争事实。
刘明执自离那个公司一共结算到一千一百元钱,加上差旅费报销的“积累”有四百多,这样加起来就有一千五百多元钱。借业务经理的两百元钱和司机富哥的一百元钱春节回来上班后不到两个月他就利用差旅费报销的“节余”归还了。三个月的试用期过后,公司配了BB机给他,离职的时候上交回去。没有个BB机是很不合时宜的,它给生活和工作带来的效益是很大的很明显的,而且BB机已成为人们很普遍的通讯联络工具,价格也是很大众化了,一百来元钱就能买上一个,而且还附带着三个月的月租费用,平时的月租费用才十来元钱,人们腰间都能别得起这在五六年以前让普通老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秘好奇之物,只要有必要,几乎人人都买得起。所以刘明执毫不犹豫地马上买了一个新的BB机。
他给清凤姑寄回去三百元钱,以安慰她那伤心得难以想象的心灵;给母亲梁水莲寄回去四百元钱。家里是大本营,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去维护的。五月四号这一天他开始正式上人才市场找工作,交了一百元钱的服务费,这样留在身上的只有六百多元钱了。不过他心里很踏实,两个弟弟做短工一月下来最少能挣千元以上,妻子还上着班,就是到月底自离也能拿到六百多元钱,基本的生活在一小段时间来说是不成问题的了。
所以,刘明执觉得压力巨大的同时,全身又是一阵轻松的,充满了弹劲的,足以和当前的困难来个扎实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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