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
刘明亮刘开越两人和几个无所着落的老乡一起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地干起了调菜卖的营生,有时在上午就把百十来斤的蔬菜卖了,挣三五十元钱;有时卖一整天还剩一大半,勉强回本;有时本钱都卖不回来。这样辛苦熬了大半个月下来,除了挣到吃喝外,基本上没有余钱,眼看这条路子是很难走得下去的,其他的老乡的情形也是大同小异。原因很简单,他们调的菜品种单调,不是大白菜就是青瓜、洋葱、菜芯、丝瓜、青椒等一些很普通的蔬菜,最多一次调两三个品种,有时菜贵的日子只能调一种,这样就不能满足客人的多种需要,加之经营的经验很是有限,所以干得很是疲惫,个个心灰意懒的,越干越没味,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路子,无奈地坚持干着再说。
生意清淡和毫无起色甚至是亏本的回报,他们这几个人又“旧病”复发,赌瘾难耐,想通过这种方式“挣”一些钱来解决生活的必需开销,所以商量着买上崭新的扑克找个偏静的地方聚在一起耍起“牌九”、“锄大帝”、“三弓”、“斗牛”、“争上游”、“十点半”来。
刘开越有些反感和胆怯,劝刘明亮不要这么明知故犯,会惹来哥哥刘明执的大为光火的。刘明亮不以为然的说:“怕什么?他们都不怕我们还怕?他们想把我们的钱搞过去,我们怎么不会把他们的钱搞过来?他们就那个二打六(意思是不上档次。)的水平,运气好的话他们的钱都要变成我们的!做什么都要大胆,看准了就不要怕!前怕狼来后怕虎,什么也没有,只有等死!你不懂的你在一边看,帮着收钱就是,看我把他们的钱一张张赢过来,不要告诉阿执哥,赢了钱也不要告诉,就说是调菜卖挣的!”
刘开越无言以对,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运气好的话赢千儿八百的不是什么难事,也就抱着侥幸的心理祝福着这个哥哥好运连连,把几个老乡的钱都赢过来。他们都是中午菜卖得差不多以后进行的,刘开越有时去看一下,有时不去,但他果真“严守秘密”,没有告诉刘明执。开始的两三天刘明亮的运气果然不错,一共赢了三百多元钱,两人都高兴不已,天天买丰富的好菜回去吃,对哥哥刘明执说这几天调菜的生意不错,一天能挣百来元钱。
刘明执夫妇信以为真,一边兴高采烈地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说些鼓励的话,要他们尽快攒些钱寄回家里去,以宽家人的心。刘明执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真是松了一口气,上人才市场十来天了,一整个五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溜走了,他去应聘了近十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弟弟的菜摊子能挣钱无异于给他雪中送炭般的温暖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以前在东莞唯一的依靠姑丈许家宝崩溃了,反而成为大家的一个心理和经济上的负担,仿佛突然失去了在大海航行的救生艇一样,安全的保障系数几乎变为零;现在弟弟们懂事了,谋生的能力也慢慢上来了,几兄弟之间形成了能相互关照相互依靠的力量,大海航行的救生艇好像又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对于未来的不可预知的航行,是多么的必需和主要啊!心灵上得到多么巨大的慰藉和舒展!
端午节眨眼到来,韩丽娟提出给娘家寄一点钱回去,因为端午节这天是她父亲韩兴发的生日。她心里一直于家非常愧疚,来东莞的半年时间里,她除了给姐姐打过好几个委婉求助的电话之外,还背着丈夫偷偷给家里打过三个电话,和母亲巫艳梅父亲韩兴发都通上了话。当然巫艳梅除了习惯性地指责唠叨女儿一通之外,无外乎还是声色俱厉地怂恿女儿离婚:“当初死都不听话,现在跟着那个杂种有什么好处?没吃没穿没一个好日子过,叫化子都不如,这样的人你还贪他什么?他是有本事的就不要让自己的老婆这么受苦难过,他没这样的本事就别想霸占着你!你还想帮他生个儿子啊?告诉你除非我死了,绝对不能让他得意的!你听说过和看过这么无情无义的人没有?连老婆的家都不顾不要的,他一定是断子绝孙的!就是再生十个八个也还是女儿!就是万一生个儿子也会是没的!你就是心软心好,他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哄骗得团团转,叫你下粪坑你也下,真是白费我养大了你!学学姐姐顾家的样子,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的,你也有份!姐姐月月寄钱回来,你有什么?连一堆屎也见不到,跟着那么没良心的人你也变得这么没良心••••••”
韩丽娟对母亲这些难以入耳的话早已经是没有感觉的了,她一边听一边沉默无语,等母亲说够了说累了就礼节性地说一些关心的话了之。她觉得母亲的话固然是恶劣难听,但对女儿的深切关爱是显而易见的,对女儿的深情是清晰的,对女儿的牵挂是真心实意的。就这一点来说,母亲是值得靠近和理解的,只是她独特的个性难以为常人接受和理解罢了。自己的成长父母确实是付出了巨大的不可抹杀的代价和功劳,而自己却不能给贫瘠的家和需要赡养的父母提供丁点的必要而义务的资助,这是多么的愧疚和心虚!自己已是为人之母了,为了孩子简直什么都能豁出去,而等到自己年老体弱巴望女儿的赡养关爱之时,却未能得到丁点的实现,那是何等的悲哀和痛苦啊!所以,母亲怎么说怎么发火,韩丽娟都能宽宏大量地忍受下来,都能理解过来。当然心里也是暗下决心的,等哪一天真的有能耐了,一定要让父母感受到自己的好处和孝心,一定要姐姐和哥哥弟弟刮目相看一番。到那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话了!现在要的是忍耐和谦虚,再忍耐再谦虚!
和父亲韩兴发的谈话当然就柔和得多了。父亲会和声地关心她的生活和处境,提醒她要注意身体多动脑筋,不要靠用死力挣钱,接着就会向女儿诉一堆苦,中心思想无非是说非常缺钱,渴望能得到她的资助。是的,父亲一直以来对她是寄予莫大希望的,她也曾经许下诺言在父亲年老困苦之时想尽一切办法赡养他的,所以父亲和她所说的她觉得没有什么奇怪和反感,心里好像亏欠父亲的太多太多了。现在又是父亲的生日了,一年比一年老的父亲在这个世上还能有几个生日好过呢?自己与丈夫成婚之后又何曾给过家里和无助的父亲一分一厘呢?过去那是自己完全没有收入的因由,而现在自己有些微薄的收入了,就是再怎么艰难也应该挤出一点来安慰一下老人的心,安慰一下那个千疮百孔的家。
刘明执听了妻子的提议,非常爽快地说:“好,寄两百元钱回去吧!唉,假如不是这么困难的话,就是寄一千两千也是应该的!做子女的有这个义务和责任,不管父母是怎么样的人和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
丈夫这一颗宽容深情的心把韩丽娟感动了,她兴奋地给他一吻:“我替我老爸谢谢你!——可是现在我们只剩下六百多元钱了,寄了两百就只剩四百多了,你又还没找到工作,行不行?”
“行,最少要两百才出得手啊!你姐姐都是五百六百的,我们不能太窝囊了,这是第一次给他们寄钱啊。我们不要担心,两个弟弟慢慢成事了,能依靠一时的了。工作的事也不要担心,我想我很快就会有个理想的落实的。运气来了怎么也挡不住的,我信这个话!你就安心在这里修身养气,到时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把所有的亲人都折服了!我们需要的是人才所具有的特别的硬气。以后等有了钱,一定给所有的亲人高兴和好处!你要和我的老丈人丈母娘这样说,不要怕这样说,最少证明我们的心是关注他们的,爱他们的,不要对我们一直误解下去。真的,钱不是唯一,但它是目前和未来最能有效帮助我们化解误解和成见的唯一忠诚的使者!冤家宜解不宜结啊,我们总要迈出求和这一步的,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有丈母娘老丈人而不可亲近。”
“谢谢老公!你能这么理解我,我真的感到幸福了,女人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的!”
“我会永远保持这样的,只要你给我足够的信心。”
“我也永远会的••••••”
第二天韩丽娟寄了两百元钱给父亲,并且还通了近半个小时的电话。她欣慰地感到通过这个举措她和丈夫与娘家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刘明执不甘心求职的失利,鼓起勇气再接再励向茫茫的求职海洋乘风破浪扬帆启航。一连又奔波了三天下来,还是毫无所获,不免有些低落地回到出租的小屋来。这天他刚进门,妻子愁容满面地对他说:“出麻烦了!刘明亮和刘开越把调菜的本钱全赌光了,只剩五十来元钱在身上!刚才来找我借三百元给他们明天去调菜,我说没有你的同意不敢给。我怕给了他们你拿我出气,况且我们也没多少钱了。其实他们十天前就开始赌钱了,那几天加菜就是赢了些钱,想不到今天一下子连老本都输了出去••••••”
“叫他们去死算了!明明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乱来的,他们偏偏要这样胡作非为,多让人恼怒,多让人气愤!这不是自取灭亡么?这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么?还想来借钱,还说不要告诉我,好啊!真好啊!我有这么好的兄弟!——我就是有用不完的钱,放着烂了也不会给他们这样来放逐人生般的糟蹋的,这些人太无聊了!太过分了!竟然没有一点忧患意识,没有一点节制能力,没有一点体惜我的艰难处境的良心和善心!只认为什么都有我撑着,就高枕无忧为所欲为了,见鬼去吧,天底下还没有这么轻巧的事!这些人不怕我死,我何必又要在乎他们怎么样?算了,算了,真是算我空欢喜一场,算我自欺欺我一场,算我眼瞎了!他们何去何从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了!你也不要管,而且也是管不了的!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自由是篡在他们手上的!就是别和我有什么关系了!他们不怕死,他们可以不考虑任何后果,他们可以于家不顾,我们佩服他们!我永远望尘莫及!我甘拜下风••••••”刘明执怒不可竭,仿佛头顶上突然崩塌下一座大山下来,把他牢牢地压住了,一种强烈灾难感笼罩在身上。
“是啊,我知道你会特别生气的,所以不敢给他们。唉——,他们也真是太没脑子了,现在是什么境况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老想获得不义之财,想不到连自己身上仅有的救命钱也打水漂了,真是••••••真是不知怎么说他们好。”韩丽娟看到丈夫气急败坏的痛苦模样,心里十分难受。她完全能理解丈夫那一腔深深的爱家顾家的深情和被“背叛”与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叫他们自己想办法吧,条条大路通北京,既然他们这么有勇气和胆气孤注一掷,也就有同样的勇气和胆气面对自己创造的困境,也有办法克服一切的困难的。我能做的只是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好运了!”刘明执淡然无奈的说。
“那还有什么办法?只有这样了。”韩丽娟顺着丈夫的口吻说,在这个痛苦异常的关口上,她觉得自己理应体贴和顺应着丈夫,让他得到一些温暖和信心。
刘明执话虽然说得这么强硬和决绝,可接下来的这几天都在为弟弟们的着落焦急和操心,他得知一个租房住在邻居的异乡人是承包空调安装的小包工头,就想方设法和人家套近乎,想让弟弟们去当他的小工。
工夫不负有心人,也许真是好运降临两个弟弟身上,这个小包工头正要找几个能吃苦耐劳的男劳力当安装小工,这样刘明亮刘开越以及那几个无所事事的老乡都一起去当了空调安装的小工。待遇是包吃包住,按上工的日子计算工钱,出工劳作每日三十五元钱,每天规定的劳作时间是十小时,十小时以外算加班,每小时两元五角;期间转换工地或因他事没有活干只提供吃住没有工钱。大家对这样的待遇都没有异议,一个个欣然前往。
刘明执对两个弟弟严厉叮嘱了一番,最后还是拿出一百元钱给他们买些生活用品。他们原来租住的三十元钱一月的牛棚小屋就退了,炊具以及其他的事物全搬过哥嫂租住的小屋来,还利用半天的时间到就近的废弃建筑工地的工棚拾回竹子石棉瓦在小屋门前巴掌大的空地上搭起一个小棚当做厨房,又去附近的一个大型傢俬厂的后面装了好几袋子的木糠给哥嫂当柴火,这一切都搞好了,两人和着那几个老乡一起随小包工头赶赴工地上工去了。
弟弟们有了暂时的着落了,刘明执夫妻俩舒畅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盘算着手上还剩下的三百多元钱,心里还是没有保障的安全感。韩丽娟看到丈夫焦躁难受的模样,就说她再在附近找个厂进去干着再说。刘明执怎么也不同意:“别再打这些低质低价的主意了,你就好好的安心地休息一阵子再说吧。他们两个害人精落实好了我也就好办了的,人才市场一个月的服务期马上就要到期了,这几天就要落实好工作,这一百元钱不可能就这样打水漂的!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现在感到一身轻捷,什么神奇都可能创造出来或者能碰上似的。”
“可看到你压力太大了我心里很难受。”
“没事的,有压力才有动力!现在对于我来说是压力越大动力就越大!放心吧,功夫总不会负有心之人的。你又去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厂,简直是作贱自己,糟蹋自己,还不如在小屋睡觉。等我落实好了再想办法找一个好一些的工作。一个好一些的工作给人带来的是希望和魄力,一个糟糕的工作给人带来的是打击和失望,所以你不要随便再去自投那些可恶而黑色的罗网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把身体和精神都调养得好好的,一准能找到好工作,这叫做以逸代劳!”
“好的,那你要小心啊!”
“知道!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说到这里,刘明执的心涌起了一阵酸涩的波澜,他的心思全被卷到了思念家的海洋里去了。二000年马上就要过去一半了,自己来到东莞已经是半年有多了,感觉好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和能耐,却只混得这么上顿吃了担忧下顿的生活,连这个栖息的简陋小瓦房每月八十元钱的租金都感到压力巨大,生活时刻都是捉襟见肘的羞涩境况,心灵除了时不时被自我安慰自我激励的豪言壮语鼓涨起激越缥缈的豪情之外,很多时候是自卑和自责的,但又是抗争和不屈的,桀骜不驯的。冥冥中他总觉得生活和人生不可能就此寒碜羞愧下去,‘直挂云帆济沧海,乘风破浪会有时。’的日子也许会来的。可是具体地追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又是云里雾里般的迷茫。所以,思念和猜想家里的一切常常成了一种彻心的痛,一种只能放在心里纵横交错深入浅出或好或坏的思念和猜想,久而久之是无边无际海海漫漫的彻心之痛:女儿好吗?父母不在她身边的情境之下还是幸福的吗?她是个小小的留守幼童,小小的年纪就缺失与父母同享天伦的凄然命运,在她日渐成长与明白事理的心灵里会感到寂寞和痛苦吗?会感到某种深刻的失落和悲戚吗?她还要如此孤单多久?她要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这种凄然的命运成长在父母慈爱的深切的怀抱中••••••顽强的母亲在家里发生这么大变故的打击之下,会不会迸发出更加顽强的毅力来把家支撑下去?父亲的中风之脚到底好了多少?老奶奶在店铺里过得怎么样?二叔还醉酒么?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好些了么?其他在家的善良的亲人都好吧?姑丈许家宝回去以后没有“鬼”再缠身了吧?清凤姑和表妹表弟都对他还好吧?亲爱的心上人侯春灵的坟墓还是有妹妹侯春巧在精心地呵护着吧?这个妹妹的一切都好吧?该成有个家了吧?那双命苦的父母生活愉快些了吧?高芳不会怪我“肉包子”打狗一般一去一年多都没回一个头吧?在城里当镇政府秘书的同学能理解自己无力偿还他的款子妈?自己羞于拜见和联络他而使他对我牢骚满腹甚至是痛恨有加吧?王跃也能理解我不见面也不联络的羞愧吧?还有高华••••••
这些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深切地想,他不敢去联络,不敢去打听太多太清楚,那样就会更受伤更难过和痛苦,他只能在心里按照自己的猜想去模糊地想,然后再自我宽心地祝福一番。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人才市场一个月服务期就要到期的前两天里,刘明执终于找到了一分较为满意的工作。
这是一份销售皮革的专职业务工作,老板是一个由外来工成长起来的年轻女性,身材姣好,相貌出众,打扮时髦得体,言谈犀利,举止利落,无处不彰显现代职业女性与商海巾帼的飒爽英姿,成功的喜悦和优越使她更是风度翩翩,光彩照人,魅力四射,随时随地都能抓住人的眼球而向她投注羡慕和青睐的殷切目光。在人才市场推荐的十来个应聘者当中,刘明执首先博得了她的好感而顺利地成为了她的一名助手,再则是一个她老家的一个素昧平生的年长女孩也成功地打动了她的心,其余的全被婉言拒绝了。这样,她这个刚刚开始的小皮革贸易公司,就由一个风姿绰约年轻女老板统领着一个意气风发朴实坚强的小伙子和一个已经相当成熟的年长女孩,在一阵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之中开始了运作,向波涛汹涌的商海展开了信心百倍的搏击。
一个月过去了,女老板那高贵神秘的面纱随着和手下的频繁交流以及生活习性的掩而不饰而慢慢除卸了下来。原来,她从一个颇具实力的皮革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文员成为今天让许多人羡慕的女老板,是得到那个颇具实力的贸易公司的中年男老板的“鼎力”支持!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中年男老板几乎都会悄悄地来到女老板住在三楼上的卧室,然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再悄悄地离去。
这座位于禾田工业区主要街道街尾上的三层楼房,每层面积都有一百多平米,其不菲的月租金六千元钱就是那个中年男老板一手搞定的。这条接连一0七国道的街道已经形成了东莞颇具声名的皮革市场,每天客商云集,生意红火,空前繁荣,不知培育了多少富翁出来,所以这儿的房租也是令一般的商人望而却步的。
女老板的这座三层楼房,一楼用作仓库和车库以及厨房饭厅,二楼是办公室和雇员的宿舍,三楼是她的私人世界,不得她本人允许不准他人进入。
刘明执和年长女孩在女老板的亲自引导和监控之下,经过一个月不辞辛劳的四处奔波开拓市场公关客户,慢慢地初见成效,打电话来询价议价的准客户接连不断,甚至有三两个客户还以现金收据的交易条件订购上万元的货物,这无疑给大家带来莫大的振奋。可是,与此同时而来的是,夜半三更女老板和中年男老板的吵闹声常常把睡在二楼的两个业务助手和负责一日三餐饭菜的阿姨吵醒,给他们刚刚滋起的兴奋和必胜的信心蒙上了阴影。
勿庸置疑,女老板掩饰不了她的秘密了,好像也不想再掩饰了,因为她看到上班的时候三个手下的员工疑云重重,忧心忡忡。一天上午她“开诚布公”似地召开了一个小会议,一开始就毫不忌讳而大方爽朗地说:“你们也知道我和原来公司老板的事了,其实现在我开的这个小公司就是他一手支撑的,从资金到货源,都是他组织和提供的。现在我们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了,他老婆那个泼妇还是不甘罢休,知道了这个公司的存在,和他闹得不可开交!这样搞下去我们这里是没办法正常的了,货不给我们,就是有客户订货也枉然。”
“老板你自己不会去进货吗?一楼有这么大的空间,可以库存很多货了,还愁他不给货?”年长女孩显得天真烂漫的说。
“这个谁都知道,关键就是资金的问题。要把皮革这个行当经营得游刃有余,没有三五百万的资金作后盾是很难的。”女老板苦笑着说。
“是啊,跑了一个月下来发现要皮革都是些手袋厂和箱包厂,一个不起眼的小厂子就是好几百人的,大一些的上千、好几千人,皮革是他们生产的原材料,用量真是惊人。皮革的市场是潜力无穷,前途无穷,但没有强大的资金作后盾确实是难以做起来的。”刘明执感叹的说。
“所以我今天找你们开个会,就是不得不痛心地宣布这个公司要暂停了,工资我都给你们预备好了。大家辛苦了一个月,并且已初见成效,真是很不舍得就此••••••唉——,我是万分无奈的,被逼成走这步棋的,不然的话他的老婆要闹上门来更糟糕。请你们理解我,假若以后还有机会干起来的话,我一定找你们回来。你们是我一手培养的,我真舍不得就这样解散了啊!”女老板说着把工资袋放在两人面前的台面上,可是两人都不去碰,心情很是复杂和低落。
“拿着吧,这是你们应该得的。房子过两天就要退了••••••”女老板苦涩的说着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就这样,刘明执来东莞的第三份工作结束了,口袋揣着五百五十元钱工资和全勤奖,把简单的行李一卷,无精打采徒步走回了出租小屋来。
韩丽娟看到丈夫提着行李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进门来,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公司倒闭了!”刘明执把行李丢在一边,软绵绵地坐在房东配来的那张靠窗的旧沙发上低沉的说,“唉,这么有前途的行业,业务开展得这么好,真是太可惜了••••••”接着他把这个公司倒闭的因由告诉了妻子。
“我感到没什么,很正常。假如这个女老板把这个小公司开下去,才是不正常的。凭着姿色去抢夺人家的老公,多么的不道德!多么的羞耻!倒闭了还好,要不然你在那里干下去,即使挣到了钱,也是很别扭的事。”韩丽娟毫不掩饰对那位女老板的蔑视。
“这也是,这个女老板的手段有些不道德。不过也不是她个人的错,那个中年男子肯定也不是吃素的好东西,十有八九是头色狼!所以社会上流传的‘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女人变坏就会有钱’,真还是有很扎实的现实基础的。”
“那当然了!你们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吧,你们女人也没几个好东西啊!光有男人要想坏,女人不配合的话,怎么坏得来呢?”
“以后你给我注意,要是给我发现了你像那些男人一样坏,一定会有你好看的!”
“你也要注意,相互尊重相互爱护才是开出幸福花的理想境界。其实男人的眼里更容不进一粒沙子,哪怕像最细小的尘埃一样细小的沙子都容不进的!”
“女人当然也是这样!——既然这个行业的业务这么好做这么有前途,不如再去找这样的工作。”
“我马上就去!而且要找工厂,不要进贸易公司!”
在出租小屋休息了两天,刘明执又开始迈向人才市场寻找下一个机会。
这次很顺利,他的求职意向反馈到人才市场的服务小姐那里马上得到了理想的回应:一家台资皮革工厂正在招聘专职业务。刘明执拿着推荐书立刻赶往座落在经济相对于厚街落后不知多少倍的偏僻小镇——洪梅镇上的这家台资皮革工厂。面试很顺利,年轻女孩的人事主管告诉他他已经通过了她的面试,最终拍板的是公司的老总,可惜现在不在公司,让他明天等通知。
尽管如此,刘明执还是满心欢喜地离开了这个公司,以他的经验和预感十有八九会成为这个公司的业务员。可是他心里有些不太满意:这个偏僻的小镇,交通不发达,人气不旺,比内地稍好一些而已,和辉煌夺目的东莞形象大相径庭。同是东莞的领地,却是这般萧条,真是让人感叹“这么好的草地也有瘦牛”!再则这个公司的厂房比较破旧,显而易见公司的老板是为了省钱才选在这个镇子落户的,又是为了更省钱才租这样破旧的厂房的,从而可以估摸这个老总的实力是相当有限的,不然就是个吝啬鬼。这只是猜想而已,他对于明天和这个老总的见面还是充满希望和期盼的,是充满信心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刘明执果然盼到了这个皮革厂的寻呼,他赶忙找个公话复过去,人事主管通知他下午四点钟要准时到达厚街酒店,老总届时在等他。
厚街酒店?刘明执挂了电话心里狂跳不已,这个老总要在厚街酒店和他见面谈事,真是天方夜谭的事!简直太出乎意料了!太让人惊讶了!刘明执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可是他明确地听到人事主管是这么说的,还把老总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找不到时好联络。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啊!这足以证明这个老总是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明君”了!他冷静下来想想也不奇怪,现在是拼力争夺市场追求最大利润的市场经济竞争环境,一个老总在酒店会见一个求职的人才,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这足以证明这个老总是很有诚意的,这也足以证明人事主管很欣赏自己而在老总的面前美言了不少,这也足以证明自己是有一定能力的人才,这更足以证明这个工厂是急需业务专职方面的人才的!
“感谢上天,自己也许真的要迎来一个飞黄腾达的好机会了,清凤姑以前去求神问卦所预测的可能就要实现了,自己受了那么多的苦也应该苦去甜来了,命运之神总该把好运气降临于我了!”刘明执不禁美美的想。
啊,生活啊,好像一切的事情都是被安排好了的似的,人怎么也不可能逾越这个无形中已经设定的圈子,到了什么时候才会有什么样的境界出现。所以,人要有信心,要有恒心,要有诚心,不怕一切艰难险阻,顽强地生活下来,斗争下来,一定要到达属于自己的最佳境界才能心服!
刘明执又不禁这么意气风发地想着,感觉到全身有一种神奇的气流在循环流动,升腾着美好着他的一切感觉和思想,仿佛自己真的得到了某种说不出所以然的神奇力量的支撑,觉得就是有再大的困难和再复杂的困扰也能一一把它们痛快利落地解决和理清的,因为他全身有一种巨大无比的而又端庄正派的力量在激烈地涌动着。
可是他又感到有些尴尬,厚街酒店听说是一个相当高级的商务场所,出入期间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个个都衣着光鲜,气质非凡,不是自己亲自驾驶小轿车去就是有车接送的,身前身后都有无数闪耀的光环在环护着,那完全是“上等人”的领地。自己不管从衣着还是从外在的气质上,都是一个未入流的低等“贱民”,是一个路边好不起眼的沙子,是一根随生随灭的小小草••••••相对于出入那些高级场所的贵族们来说,刘明执觉得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乞丐了,甚至还有余!
又再这么自知之明自我审视地想了一番,刘明执不禁心虚而胆怯起来,仿佛忽然要被至于一处荒芜寂寥的苦寒之地对着天上的星星明月做幻想翩翩的美梦,相形见拙窘态毕露的可笑与羞耻直把宝贵的自尊击碎,然后仅有的一点自尊都被吞噬了,随着那想象中富丽堂皇高贵典雅的境地不断在眼前的忽闪忽现而消失殆尽。
这个约会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对自己卑微的身份和处境的讽刺嘲笑,是对自己在这片神奇热土上仅有的一点生活和奋斗下去的勇气与信心的摧毁,是让自己丑态百出洋相尽显的圈套••••••尽管对方是无意的,是怀着满腔的诚意和好意的,是他们那类人习以为常的生活和交际的方式,而对于自己来说,这一切都是负累,都是打击!
这个老总为什么就不在他的工厂里约见自己呢?为什么就要跑到酒店里去?为什么要这么劳财费神?
去吗?能去吗?不去行吗?不去就等于放弃了一个绝好的机会,真的能不去吗••••••
刘明执一时苦恼极了,不知怎么为自己决定才好。
欢迎访问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