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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空之颜
    城市天空像一只展开了翅膀残缺的天使之颜,在灰烬与浅蓝之间展开着一点阳光,城市最高的楼总是豪华的,可是,把镜头往城市最边上移一移,往往都是一些破旧的贫民区。

    贫民区里也是有高楼的。

    金豪大厦就是一栋非常气派的楼,修的很高,只不过还没有收尾,城市中最有名的烂尾楼因为年久失修,又管理不善,已经住了不少的贫民。

    但金豪大厦并单单只有烂尾楼和住人的功能,它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途,就是用来跳楼,从24楼上跳下来,必死无疑,连抢救都可以省了。

    一个男生穿着干净的衬衣,不错的书包放一旁,站在大楼边上用纯洁的脸泪流满面45度的仰望着天空。

    “别了,我爱,死了,我心。”

    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结束所有的痛苦了,看来跳楼自杀真是方便快捷的必死招数。

    正当他想往前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微微的扭头,看到自己那个名牌书包在慢慢的移动着。

    那声音在他扭头的那一刹停了,他正想要再跳,那声音又响了,忍无可忍的男生再回头吼道:“难道,你就不能等我跳下去,再偷我的书包吗?”

    “偷,怎么会是偷,这是租金。”

    微风吹起了一个洗得发白淡绿色短裙的女生,圆圆的脸,微有点凌乱的短发,俏生生的撑着腰,一脸的不开心,对着男生说:“难道跳楼就不用给租金吗?”

    “啊~~~”男生的表情是我不是听错了吧!

    “这是我家,你到我家里来跳楼,我晚上会做恶梦,我不要求你给精神损失费就已经很对得起你受伤的心灵了,可是,到我家里来跳楼,至少要给点出场费吧!”

    “不行!!!我要现金,没有钱就去隔壁死。”女生沾了口唾沫数着手里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态度强硬而坚定,“说不定你还没爬上隔壁的楼顶,我已经收到下一个来这里跳楼的人给的租金了。这些不还你了,当作场地占用费,占用费知道吗?”

    楼下有路人有警察,消防队员拉开大大的充气垫,做好万一无失的安全防范。

    “楼下有气垫,我又死不了了……”男生很遗憾地退回到安全区,瘫坐在女生旁边,看她井井有条地把钞票叠好又放进鼓着的小荷包里。“这里面的钱~~~”他很疑惑地看着她,然后她点头了,很得意地点着头说:“对啊,昨天和前天也有人像你一样想跳楼啊,这里装的全是租金哦!”

    喉头一涌动,男生大大地吞了口唾沫,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靠租跳楼场地过日子的。

    “他们人呢?死了吗?”

    “唔,好像没有呢,等他们数完钱,我再点清楚,好像楼下的气垫已经铺好了呢。”女生把那只名牌书包上的灰拍了拍递回给男生,正打算替他整整衣服的时候,突然被男生的手挡住,他用不确定的眼神望着她问:“这些算花絮了吧,你该不会再收费了吧?”

    “噢,免费赠送,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再给你个折扣好不好?”

    男生夹着书包在女生“好不好,好不好嘛?”的声音里消失在了消防通道间

    站在阳台边上伸展一下身子,卓颜笑着看着楼下那群警察又收摊子,对着下面那些人做一个OK的手式。

    独自退回来,自语道:“我老是这么救人帮人,是不是将来真的可以立地为佛,升入天堂,哇!这就不用了,还是直接给我救人奖金好了。”

    她正扭头想继续在阳台上晒衣服,从楼梯那里冲上来一个人,胖胖的身子,一脸汗,着急对卓颜说:“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去,你妈又在下面闹事了。”

    一件刚洗好的衣服就随手往晾衣绳上一搭,卓颜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对着来人说:“谢谢你了,贝奶奶,我妈在哪一边?”

    “好像在南街,喂,小颜,你别跑那么急,收租的张小姐下午要来,你要准备好,再不准备就得搬了。”话音未落,那个穿绿裙的短发女子已经一阵风的下楼了,那急促的脚步响彻楼梯。

    老人看着已经消失无人的楼梯口,再扭头看了看卓颜和妈妈租的天台小铁皮屋,在阳台的一角瑟瑟缩着,天热的时候,里面根本住不得人,呆在里面汗如雨下,卓颜就是看太热了,才把她妈妈给放出来,没有想到那个疯婆子刚出门就去闹事了。

    老人擦了擦眼角,叹道:“苦命的孩子,真是造孽。”

    楼下,卓颜跟着一帮起哄的孩子在往前追,凉鞋掉了一根带子,慌乱中,只好提着鞋子一边喊着:“妈,妈,回家吃西瓜,不玩了。”

    前面有一个穿着很着长长的晚礼服的女子,正拿着一管口红在狂奔,终于奔到了一个时尚的咖啡馆前,定下身子,那些折射的玻璃门里映出的是一个中年的女子,梳妆打妆的都是精致无比,远看像是一个贵妇人,但是,如果你凑近看她的眼,就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只有孩子才会拥有的眼瞳,单纯,干净,好奇,甚至天真。

    但是,没有人这样想,除了卓颜,旁人都叫这个妇人“疯婆子”,只有卓颜护着这个女子,张开稚气的双臂,对着来人说:“她不是疯子,她只是智力为五岁的孩子,她没有疯,你别打她,我帮你擦干净玻璃,还给你洗店,你别再打了,好不好,求求你。”

    卓颜看着母亲手里的那管口红又空了,都涂到了这个咖啡馆的玻璃墙上,上面被画的是大朵大朵的花,儿童一样的手笔,像星星一样的花开满了那个冰冷充满金属质感的墙。

    妈妈总是这样,她疯起来的时候,不打人不骂人,总是用拿着口红去这个街最美的店面前画画,像是要画给某个人看到。

    母亲从不提起,可是,卓颜总会猜,应该是爸爸和妈妈在咖啡馆里相遇,所以,母亲还以为他在这里,画上花,爸爸就能看到,就会回来。

    已经五岁智商的母亲,依然在深切的爱着。

    咖啡馆的老板看着自己那面玻璃墙,气得肥肥的下巴发着抖,说道:“这是第几次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招惹了这么个疯子,你妈是大疯子,你是小疯子,你就不能关着她吗?我还要不要做生意。”

    他的口沫横飞,指尖都点到了卓颜的鼻尖,卓颜只能陪笑道:“关了,可是,现在天气太热了,上次妈妈中过暑,差点出人命,我将来一定管好她,不让她来画你的店面,我还给你洗,洗的特别干净,比没画之前要干净一百倍好不好。”

    老板重重的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洗不干净,我就赶你们出条街,疯婆子就送到精神病院里去,放出来害人,小心被车给撞死。”

    母亲害怕的缩在一角,双手抱着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望着卓颜,卓颜蹲下去,微笑着,嘴角看不出一丝的委屈,生怕再吓到母亲,她说:“没事,我让李叔叔先送你回去,你先回去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怯生生的举起了一管用光的口红,眼里发出渴望的光。

    卓颜承诺的点点头:“没关系,用光了,我晚上再给你送一支。”

    母亲这才高兴的除着一起和卓颜赶过来的邻居李叔叔往回走,看起来老实巴结的李叔叔,对着卓颜点点头,意思是让她放心,自己会照顾好她的母亲。

    卓颜感谢的笑着,回过头,看着那一玻璃墙的涂鸦,对着镜子中那个跑的一头是汗滴的女子举了举手:“加油,卓颜,你是不会被打败的,劳动有利于身体健康,好开始加油!”

    夏日三点的南街,整个街都在太阳的暴晒下,成了一块铁板烧,行人都躲在树荫下,连那些土狗都耐不住热,躲的无影无踪。

    整个街上,只扎眼的就是在咖啡馆面前费力洗墙的绿裙女子,她干的那么卖力,拿着水桶踩着梯子费力的冲洗着,一块镜子,再是另一块镜子。

    卓颜在那些镜子的阳光反射里感觉自己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她这才想起来,从早晨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正想下梯来从小包里拿点钱去购一个面包吃,却脚上一软,眼睛一黑,往前一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咖啡店门口有人尖声喊道:“有人昏倒了!”

    有脚步声响起,很快围来一些人,看着这个倒地脸色苍白的女子,有人叫道:“是不是中暑了,快抬到阴凉的地方。”

    卓颜被搬到了阴凉的地方,有冷水吹来,悠悠的转醒,挣扎的坐了起来,感觉还是头昏。

    有人问:“要不要送医院?”

    她看了看那块已经洗的差不多的墙,摇摇头,咖啡店的老板走过来,脸上稍的愧色的说:“算啦,算啦,你下次自己看好你妈就是了。”

    “谢谢!”卓颜非常感激的对着老板展开最阳光的微笑。

    老板嗯了一声,一会儿,有服务员过来送来几块糕点,看样子像是客人吃剩的,随手打包在一个纸盒里,小声的说:“我给你偷偷留下来的,你快拿,别让老板看到。”

    卓颜抬头看了那个服务员,高瘦的个儿,平头,带着关怀的眼光,她忙接过蛋糕,藏在衣服里,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慢慢的往回走。

    盒子打开,里面是三个精美的小西式蛋糕,香浓的奶油盖着淡黄酥软的蛋糕,卓颜把蛋糕小心的捏下一块,放在嘴里,嘴里很干,慢慢用唾沫润湿,一点点的咽下去。

    舍不得一块钱购一瓶纯净水,张小姐要来收房租了,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刚刚也不会拿那个跳楼男子的租金。

    她脸上露出一个笑,那个男生真的很想死吗?未必,想死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拉回,他不过是想在绝望的时候,有人关怀一下。

    人生的路上总有这样的悬崖之路,走的时候太过痛苦,总以为可以跳下去,可是,只要有一个旁人在边上说几句,哪怕只是说笑,人也能坚持下来。

    卓颜把蛋糕收了回去,这么贵重的食物,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她虽然饿的发慌,但还是在进楼的时候在陕西的小贩那里购了一块干巴巴的大饼,一边啃一边上楼,想着怎么应付要租的张小姐。

    上天台的时候,卓颜背过身去,把衣服整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脸这时看起来一定是苍白的,情急之下,只好猛拍自己两巴掌,于是,脸色淡绯红起来,人也精神许多。

    她摸了摸自己抽疼的脸,咧着牙,心里想着这种化妆方法真是太自虐太省钱了,不过还是少用为妙,又不是别人的孩子,打起来不心疼。

    母亲果然站在窗前,趴着已经坏掉的窗口眼巴巴的看着她,她在阳光下挥了挥手,夏天的风从她的短袖里穿过,扬起了一个小风帆。

    贝奶奶正在晒衣服的阴影里等着卓颜,看到她来了,擦了擦汗说:“你妈让十楼那个李叔给送上来的,我没事,就帮你先看着。”

    卓颜心疼的用手遮着贝奶奶的白发,嚷嚷道:“干嘛啦,这么热的天,你锁着不就是了,小心热出病来。”

    贝奶奶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说句:“奶奶老了,没用,帮不上什么忙了,你是个好闺女,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孙女就是前世修了大庙,烧了高香。”

    卓颜低下头,不让贝奶奶看到眼里的泪光,她不想让这个邻居奶奶再为自己的悲伤而担心,这个奶奶也依然住在这个烂尾楼,经常在楼下的垃圾桶边偷偷的捡几个矿泉水瓶换钱,总是照顾自己和妈妈,她已经欠下很多,无法报答。

    那么,卓颜抬起头来,给贝奶奶一个灿烂的微笑。

    既然我不能回报,那就使我不再让你担心好了。

    拉开门,母亲不开心的坐要木板床边,生气的嘟着嘴,她不高兴被关起来,没有哪一个孩子愿意被关在家里,更别提这个屋子有多么的小和闷热。

    卓颜无奈的扭过身去,她是在拼命打工,可是,要上学,要照顾母亲,再也租不起更好的房子了。

    她在母亲面前变法术一样的拿出那一盒蛋糕,那蛋糕好心的服务员递来的时候有一点挤压,但还是被卓颜努力的摆的很端正,上面那朵奶油的玫瑰更是冲着母亲的视线。

    她笑道:“看,妈,你想不想吃!”

    母亲还是继续赌气。

    她只好坐下来,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拿过一条毛巾,扎成餐巾的样子,再拌开来,装模作样的铺在脚上,然后拍拍手说:“哇,好一个饭后甜点,看来我要一个人享用了。”

    母亲果然过来了,优雅的拿着刀叉吃了起来。

    卓颜看着她低下头那洁白的脖子,虽然有岁月的沧桑,但依然那样的好看,修长,多年前还记得母亲经常抱着她奔波在搬家的路上,但母亲总是这般从容的低着头,用标准的动作吃着西餐。

    母亲说道:“你总得学会吃西餐的。”

    是的,她学会了,可是,母亲却成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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