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哭喊着拼命往前跑。那个山脚有一段两丈来高的悬崖,上山下山都只有这么一条道,要走其他路就要绕到其他村去了。在有悬崖的这段路上,母亲正跑着,不小心一头撞上了一个人,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先说话了:“哎呀,方嫂子,山头他妈怎么着火了,我正要喊你们去打火呢!”
是高玉德,母亲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感激不尽。没有多想就和父亲继续向山上跑,父亲还叮嘱说:“德啊,麻烦你去多喊些人。”
母亲他们一口气爬到半山坡上,看着山顶上熊熊火光,心里越来越急了。
火越烧越大,母亲这次没再坐地上哭。这时已经三更天,大家都睡了,有谁会来给你帮忙打火呢!看来只得靠自己,但满天的火光实在让他两个人无从下手。等了半个钟头还没见别人来帮忙,父亲怕让高玉德请别人帮忙不大好,看来只能自己去了。想到这里,父亲再次冲下山去。
但父亲也感觉奇怪,高玉德不是去喊人了吗,怎么没一个人来的?难道大家都不想帮忙了?父亲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敲大家的门。来到李相阮家,父亲匆匆说明了情况便要走,李相阮问道:“这大事你怎么不早点来喊人?”
“高玉德刚才不是喊你们了吗?”
“没听到啊!”
父亲没说什么就又跑向另一家,在路上父亲吐了口唾沫骂道:“他狗日的!”
“村里人好啊!”母亲事后告诉我,“半夜去的人比下午去的还要多,下午有人出门没在家,晚上在家的人多,村里大人们几乎全去了!”
是的,那晚还是多亏了全村的人。不,不仅仅是我们村的,最后还去了邻村的人。可爱可敬的父老乡亲!这延绵不断的山林,要不是你们帮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好在山上树木不多,零零散散的,其余都是矮草丛,人多了,一人负责一小段,要不了多久就基本能把火势控制住。但由于天黑,路不好走,大家的动作也慢些,所以晚上又烧了大半个山头,面积也比下午的大的多。
扑灭火,大家下山后,父母正想继续在上山守着,可天公作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这下倒可让大家轻松离开了。
来到山脚下的人家里,那家主人招呼大家喝水休息,大家都推辞不去。在灯光下,母亲看见高玉德拿着锄头,她心里一下在难受起来。心想,这人还是不错的,他当初和英子那样,可能也是想把生米做成熟饭让段家接受他。
可父亲似乎并不领他的情,在向大家道谢握手的时候,父亲并没理高玉德,这害得母亲后来唠叨父亲好几天,父亲只听母亲埋怨,一点都不反驳。
这次是母亲做梦救了我们全家,说来也怪,我小的时候,母亲有天晚上夜梦到了火,被吓醒后感到烟味,结果厨房果然起火,灶房的柴烧的正旺,火苗也马上要上屋梁了,父亲及时浇水才免去一场灾难。母亲反复说是神灵点化,也许吧。
送走人群,已经早上五点多了,要不是雨天,这时天也该亮了,母亲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父母为了能多挣一个钱是想尽了办法,如今闯了大祸,听说烧毁国家林地是要受到处罚的,这让我很不安。学费涨了,母亲看似轻松的样子让我对学习没有足够的重视,开学以来因为饥饿到处弄吃的,如今把学业又荒废了不少了,这些都让我很愧疚,我整日想如何做才能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上了一周的课,我总没什么心思,内心像有一团火在燃烧。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为家里做点什么,回家后是不是应该为大家做点什么:让父母请他们吃饭?哦,不行,那样人太多,不好安排;还是登门道谢吧!对了,我去道谢,我虽然小,可只要话说的甜一点,别人还是会高兴的。
在一个周的考量和犹豫后,终于下定决心,周六一放假,我就要飞奔回家去感谢大家!可等到周六的时候,学校因为有老师下周结婚要去县城办婚礼,所以校长决定周六半天的课改为一天的,周六的假移到下周一。
这样的安排让我很懊恼,我真怕周六回不去了。
郁闷了半天,下午五点总算放假了,虽是晚了点,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回家。一下课,我就提着书包跑了,也不知道其他同学那晚到底回家没有。
我使劲往回走,顾不得看路边的一切。太阳已经落山了,阵阵凉风迎面吹来,让人觉得很舒心。我的心里充满感激,内心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激励着我向前走,同时也激励着我忘记一切地去思考、去幻想,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虽然放假晚了多少让我有点不高兴,可我毕竟马上就可以到家了,我庆幸这样的时光,感谢这样的岁月。我想邻里有吵架的时候,家里的事情有不顺的时候,但一到关键时刻,大家都挺身而出,这是多么令人感激!要是没有邻居,每年家里杀猪、打麦子、盖房子什么的仅靠自家人是不可能完成。生活在这样和平的时代下真好,一些不快的事情也只是一首婉转的歌曲中那跳动的音符,它们给人以意外,给生活以特有的韵味。我原本把生活想象的轰轰烈烈,甚至希望每个人都时刻保持着历史书中革命者的精神态度曲生活、去工作、去奋斗、去革命。可是我发现有时自己要是闹的太激动,反而会给我带来莫名的空虚。现在不同了,在我们村里,大家似乎干不出什么大事,每天都是在为鸡毛蒜皮的事较劲,大家有时是生气、悲伤或是痛苦,可这也许才是真正的生活吧。想着想着,我加快了脚步。
进入林区没人家的地方,我内心激动的情绪陡然消失,风吹的树叶啪啪作响,兔子在树林里穿过,引来一阵哗啦声,不知名的鸟儿也伴随着夜幕的降临发出了古怪的叫声。转过一道弯,一下子暗下来,四周模糊起来,阴森的让我感觉恐惧。我打了一个寒颤,默默地告诉自己别怕,爷爷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可我突然感觉到身后有黑影。
我颤惊惊地转过头来,又感觉它也随着我转,我害怕的拔腿就跑。没跑多远,一个黑影从前面的山头一闪,我吓的一坐地上。
“谁?”一个人喝道,随之那个黑影朝我走来。
原来是我们村的三娃叔,我连忙爬起来问好。
“你这娃怎么敢一个人走这夜路呢!”他责怪着,上前扶我起来,给我拍拍尘土,问我怕不怕。我忙说没事,踩滑了。我又问他去哪,他说出村有点事,见他与我要走的方向相反,我只好说我不害怕,随即又继续前行了。
刚进村口,天就黑定了。到了树林子家门口,那里围了很多人,我见有热闹也使劲往前挤。
奇怪了,树林子怎么在给材娃子剪头发?他头发不长啊,更何况剪的那么难看,长短不齐的,他怎么能愿意呢?
就在我纳闷的时候,我从围观人群的嘀咕声听出了一点门道来。
原来树林子这几天有事出门了,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材娃子来他家借东西,只有树林子老婆桂荣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地两个人就好起来了,冷不防被她男人树林子回家抓个正着。不知是家乡的风俗还是树林子独创的招数,总之他是气生生地把人家头发给剪的乱七八糟。
大家挤来挤去,都不敢大声说话,这种事谁也不好说什么。
桂荣当晚就跑了,跑的不知去向,也没人去追她,大家似乎知道这里的女人是跑不了的。热闹了半宿,人群渐渐散去,材娃子被家人接回去剃了个光头。终于安静下来,黑夜依然如同往日一样笼罩住了这个小山村,一切变的寂静无声。
在路上吓了一跳,已把我的想法打消了一半。如今回到村里,又发生了这样奇怪的事,让我感觉他们的恶心与不齿,我现在不想再去幻想任何东西了。
回到家里,母亲责备一番,父亲倒说儿子就要走夜路去锻炼胆量。接着母亲又详细描述了那晚再次起火的事,还说高芬红帮我们打火后和他老婆吵架了。
如果说昨晚取消了计划是暂时的冲动,可今天的事倒是彻底打消了我任何伟大的念头。父亲烧荒被乡里领导知道,上面派人来调查,今早父亲被叫到村长家里,看来父亲要被处罚了!
“那山上老鼠多,我是烧老鼠的。”父亲来到乡领导面前,怯生生地不知干什么好,父亲只好随便撒了个慌。
他们不怎么说话,一个很胖的人思考了半天说就开五千的罚款单吧,父亲吓的一下站了起来,村长连忙示意让父亲先回家。父亲到了家,高金材也跟过来,他说道:“你这芬贵啊,我刚说你是烧兔子的,你看这,本商量着说罚三百的,这你说的不一致,这不把事闹大了嘛,你看你!”
母亲一听急了:“我们哪有那多钱啊,这娃还要上学……”
“你就别说那多,火是你们烧的,说那啥用!这样吧,中午安排他们在你们家坐坐。”
母亲脸上露出了微笑,连声说谢。说是过来坐坐,其实是来喝酒吃饭的,吃了饭应该什么都好商量了。
那一群人来到了我的家里,那个胖子一边走路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至高气昂地踏上我家台阶。进门的时候,胖的可怜的人看不到脚下的门槛,害得我父亲还要点头哈腰地去提示他们抬脚。
在母亲精心制作的菜肴的招待下,领导们没提罚款的事,最后还是村长说什么是误烧不是故意的话,请他们从轻处理。那些人没有表态,吃完饭后,大家一抹嘴就走了。
父亲少言寡语,因为这事,他更怕母亲责怪,做事总爱挠头不多少话。他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我说什么没了他就轻松地说去买去。他不过问柴米油盐的事,对这些小事的答案也只有淡淡的“去买”了之,母亲常恨父亲这样。最近父亲不敢这样了,他回家就是默默做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在偶尔闲暇的时候喜欢听我讲书中的事,比如哪朝哪代有什么样的君主,共产党怎么赢下江山,还有地理书中所描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总是听的入神,母亲又说他呆。他只管听,很少议论,但也有不同意我的时候。一次我高兴地说我们中国现在的人口可多了,世界第一。他说不对,现在不是最多的时候,最多的应该在唐朝。
“为什么?”我问父亲。
他回答说:“你看深山林里的坝档子,到处都是。就说我们现在人多,为什么还用不上这些土地呢?我爷爷说这是唐朝时候垒的,所以应该那时人多。”
我也不知道了,的确是深山沟里随处可见修田的小石坝,历经岁月的风雨已经损毁的不成型了。
“爸,为什么那样,可书上说现在人口最多!”我仍然坚持自己的。
他不再和我争论,只说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好好研究研究。
就这样,父亲爱听历史,想了解地理,他也喜欢谈论政治。不过这些母亲都不喜欢,每当我们讨论起劲的时候,母亲总爱打断我们。
我们全家在紧张中等待着,开始的时候还怕他们哪天再来罚款,过了半个月,也感觉一切都还和平常一样了,我们也放松了很多,心中对村长也多了几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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