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北疆,风扬叶飘零,此时的蜀州郡城静谧得仿若孤城独立,空荡荡的街上,除了偶尔飞过的几缕残叶外,空空剩下的是黝黑的旷荡。琉樱庵内一如往昔的清冷空灵,只不过那几盏昂扬的烛火却衬着不同寻常的凝重。
独孤尹振原本平和温雅的面孔,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烦郁表情。那微蹙的秀眉,凝结成一股揪,望向面前依桌而座威严儒雅的老者,难以开口。恍惚的眼神又扫向一旁落座的黑衣男子,阴沉的表情让他两厢犹豫,终是只温吞出两个字,“陛下……”
“呵呵,这孩子,从小就是如此谨言慎行。”郑鸣早就把独孤尹振的那副戚戚然的样子尽收眼底,他朝一旁束手而立的独孤宁安笑了笑,又把视线转了回来,“你叔叔也在此,有什么话尽管说吧。”意思就是说,无论想说的话如何大逆不道,都不会降罪。
独孤尹振看了看毕恭毕敬的独孤宁安,温和地笑了笑,张口欲言。
“嗯,还是我来吧。”同样坐在这张桌边的皇甫暄眼见着心口上的人为难的样子,不免心疼,于是接过烫手的山芋,开口道,“若是朕向小公主提亲,不知道陛下能否成全。”话音未落,他就明显感觉到郑竣煌晶蓝的瞳孔猛地缩紧,仍是那面无表情的冰冷,薄唇紧抿,刀锋般犀利的棱角,看似平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却突显出整个人的冷硬疏离气质及一种骇人又冷酷的黑暗力量。
皇甫暄眯缝起眼,坦然自若地对上郑竣煌的深邃冰冷,脸上自然而然浮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边,郑鸣看向皇甫暄的眼神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有种意味不明的探视,被儒雅平和掩下的精锐带着只有时间的沉淀才磨砺得出来的凌厉风范,真正不怒而威,不可轻易接近,不愧是在血腥中打过滚的一代枭雄。
“皇上的意思是说,若是他与小公主结亲,这样就更能牢牢地巩固两国的关系。”独孤尹振眼见的气氛骤冷,连忙解释道,“如此这般,于淼国于焱国都可谓最佳的选择。”
皇甫暄朝郑鸣和郑竣煌颔首带笑,表明肯定的立场。
本来淼国皇族的事情,皇甫暄这个焱国皇帝是不便插手的。起先之所以同意颁布那样的诏书完全是因为另一份沉甸甸的国书。那份国书是郑鸣亲拟的,里面写到只要同意两国结亲,那么就彻底停止敌对关系,永世修好。无论如何,这样一份具有十足分量的国书,如此利国利民的良机,是任何一位想有作为的皇帝不甘拒绝的。于是,他在与邱挚一番密谈之后,由尹振亲拟了那份诏书。至于密谈的内容,一则是下下之策:远走高飞,二则就是由他皇甫暄出面,把这个政治婚姻换一下对象,到时候偷龙转凤,也不算困难之事。
只不过——皇甫暄习惯性地眯了眯那双狭长如狐狸的眼睛——恐怕事与愿违。
果不其然,郑鸣的目光已然变色,冷冽凝重,嘴角含着森严的洞察,不可一世的气魄,“哼,好一个坐想齐人之福。”
“陛下何出此言?”皇甫暄皱了皱眉,看样子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棘手。
“若朕允下你的求亲,你置尹振于何地?”
这句话像把利刃直刺过来,当下,独孤尹振的脸就泛白了,“陛下……”
郑鸣严厉地打断他,“尹振,朕视你如己出,你纵有千般万般的不是,朕都不怪你。你与皇甫暄的事,朕不去诘问也不想责难,只愿他对你情深义重,而你无悔无恨。可如今他却要效仿娥皇女英,置你于如此这般难堪的境地,怎能叫朕不痛心?!”越说郑鸣越生气,“你如此委屈自己,堂堂男儿,哪里还有独孤世家的一点儿脊梁?!你叔叔拼了命好不容易把你从火魔中救回来,你就是这样糟践自己、惹他伤心?!既然事已至此,就没有理由让你继续这样浑浑噩噩的,朕不能看你们独孤家最后的血脉如此受人欺凌,朕要是再纵容你就是对不起你爹娘!”
“我……”独孤尹振耳听得长者痛心疾首地话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心酸,张大着嘴几欲出言,却哽咽得几近失声。
“陛下,朕尊称您一声陛下,是因为,看得出您是真的疼爱尹振,也真的是关心他。可是,朕和尹振的事应该还不用淼国的皇帝出言训斥吧!”看着独孤尹振已有些泛红的双眼,那明显的伤害和一闪即逝的落魄,令皇甫暄的心猛地一阵抽痛。他冷下脸来,也不顾及言藻,只想好好地护下身边的人,不让他再伤心流泪。伸出手紧紧地握住那份颤抖的冰冷,想要坚定这得之不易的缘,在心底,也只好对挚友叹息一声无能为力了。
独孤尹振愣了愣,前一刻,他几乎要被愧疚和心痛折磨得窒息,却在当下,那只牵住自己的手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下,暖和了心扉。
郑鸣是真的心疼尹振这个孩子,眼见他忧郁得令人发酸的凄苦,却仍要硬起心肠,只是脸色稍霁,语气也有拼命压抑的迹象,但神情肃穆不改,“尹振,无论怎样,你必须回淼国,朕不许你再待在焱国。说朕偏执也好,说朕不通情理也罢,这次是你错了,错得离谱,朕要阻止你再荒唐下去!”
尹振的脸煞白得似要沁出水来,颤抖着身子看向同样也在看着自己的皇甫暄,声音却格外的坚定,“不……我不会再离开他了……”不再会了。
两人过往纠缠不清,枝节盘深中早已种下千丝万缕的情结。在月下的缠绵悱恻,今生命定的誓言:不离不弃,纵然罪孽深重至此,即使魂飞魄散也要誓死相随。
皇甫暄再度扬起了唇角,优雅华丽。
可是,郑鸣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陛下,我想,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此时,独孤宁安再也无法沉默下去,立马开口替尹振解围。
“哼,不是朕想的那样倒是哪样?”
“这……恐怕是为了小公主与那邱家小子的事情。”独孤宁安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开口进言,“陛下,小公主与那邱挚情投意合,那诏书……”
“宁安。”一直沉默不语的郑竣煌冷冷地开口截断了老人将要说下去的话,“诏书已经公告天下,君无戏言。”
好一个君无戏言,四个字,字字珠玑,斩钉截铁。
说完,他向郑鸣施了一礼径直走出了房间,抽离了所有的温度,空留冷硬。
独孤宁安默默地看向那远去的孤傲背影,轻叹了一声,不再做声。
凝结的沉重,仍在继续。
静静地,皇甫暄和独孤尹振互相交换着手心的温度,眼底的情谊不离不弃。
看到这两个人对望的眼神,郑鸣在心底无奈叹息,却又带着宠溺的欣慰。
罢了,罢了。
“尹振,你难道还不肯说实话吗?”郑鸣深吸了口气,稳下心神,“若朕真允了这门亲,你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焱国了。”
没错,真结亲也好,假结亲也罢,无论如何尹振再也没有待在皇甫暄身边的理由了——他绝不会准允自己的子侄与女儿在名义上共侍一夫。
“陛下,小公主她心里很苦,您为何还要这样……这样对她?!”
“不要顾左而言他。”
沉默。
独孤尹振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不然——则真是要逼得那一对佳偶私奔了。
“一国公主与帝王的联姻非同小可,不得儿戏,朕很清楚你们的用意,朕也看得出来,皇甫暄一门心思在你这。朕更是不会答应把钰儿嫁到焱国的。”郑鸣顿了顿,凝神看向尹振,“为了你,也为了她。”
是的,他一开始就看出他们意不在此,厉声责难也不过是想要看看皇甫暄到底有多少真心放在尹振身上。
眼下,也只有成全二字能够祝福他们了。
听到这里,皇甫暄松了口气,至少,郑鸣不会再为难他和尹振了,“嗯~~陛下,看样子,今天晚上,我们无论如何也达不成共识了?”看样子,他只能无奈地在心底对挚友道一声无能为力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皇甫暄,你可要好好待尹振,因为,他值得。”
皇甫暄收敛起随意,认真地点了点头,“朕会的。”
尹振感激地望向两位长者,心底的激动无以言表。
其实一切都尽在他和皇甫暄那无声缠绵的眼神中了。的确,没有什么比得到成全更好的祝福了。
这一晚,就在长者语重心长地托付声中没入了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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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你一定在疑惑,为何朕会不顾钰儿的感受,一味地把她许给煌儿。”
“陛下,您明知道小公主和邱挚情深义重,也明知道太子殿下一直深深厌恶自己的身世……”
“是啊……我统统都清楚……”叹了一声,郑鸣望向窗外遥远的云霭,脸上不禁松垮了苍老颓然的表情,“我这样对她,她也只会越来越恨我。而煌儿,也会越来越痛苦。”
“那为何还要如此?”
郑鸣沉默不语,轻轻合上了眼帘。许久,才缓缓睁开,浑浊的湿润溢满了眼眶,“她还是走得越远越好……”
见到一面就够了,够了,恐怕这也是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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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可以很残忍,带着脆弱的眼神,舍不得短短的一句,就此忘了吗?亲手把你送给他。接受了爱的惩罚,孤单是我的终点,算了吧!短短的一句,只有伤痛吧!让沉默,把这个笑容锁在心里头。天长地久有多久,我把快乐放在你的手中,记得你要好好的过。(1)
钰儿,我送你的那颗星星还在吗?这就是快乐,记得,要好好的过。也许我的成全,只是成全了我自己——郑竣煌。
(1)黄义达《到底多久》
预告:117.私奔
“我们在一起,好吗?你不用瞻前顾后的,无须过多犹豫,如果不好意思回答的话,我让你选择:一、答应我马上成亲;二、就算不答应也要点头,然后我们成亲;三、如果需要时间考虑,就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然后再成亲,好了现在你选吧……”
愣愣的我,看着面前的人说着上述的话,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因为,真的,真的令我哭笑不得。
对上他弯弯如月的笑眼,那亮晶晶的专注中满是我的影子,隐下心底的波涛翻涌,我轻啐出声,“无赖。”
“哪有……”他嘟哝了一声,撅起红润的唇,假装无辜。
“不管,我说你无赖就是无赖。”
“呵呵,好好好,我是无赖。‘不管’姑娘。”
“你叫我什么?”双手叉腰,状似母夜叉的我,横眉挑眼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没……没什么。”某邱姓公子立马屈于我的“淫威”之下,慌忙摆手,以示清白,却在我不注意时轻声加了两个字,“不管。”
他呀……
我眼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他沾点邪气的笑,气质却又能那样纯粹,坚毅背后的温润,懒散背后的敏锐,放纵背后的纯真,玩世不恭背后的强势攻击力,无一不是阳光下最绚烂的夺目。就是这样的一个不凡之人,为了我放下姿态,甘愿平凡。
我转过身,低敛眉睫,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的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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