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长篇纪实文学第一卷世纪风骨侯明明传奇, 第十二章●太公打虎显神威,洪兴惩霸万民颂,纪实小说,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


第十二章●太公打虎显神威,洪兴惩霸万民颂
    这是武装支泸队死了两个人,尸体随队运回来了,其中一个死者就是那个戴黄军帽的新市人。

    “王小军死得好惨啊!是为了掩护大家死的,年纪轻轻,还不到30岁,丢下老父老母、婆娘儿女一大堆,可怜呀!”胡队长端起酒杯,眼泪行行,“说真的,越打泸州,死人越多。我们跟本打不过对方,对方全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泸、纳、合这些军工厂的麻联站老保,师长就是厂长,团长就是分厂长,教导员就是车间主任,手下的工人有的打过朝鲜,有的打过印度,有的打过越南,厉害得很。龟儿些装备又好,厂里生产的打飞机的高射机枪,都拖出来打,横起扫,人摊上一枪,伤口有碗那么大。加上,重大‘8.15兵团’上千上万的人马,跑来泸州支援他们。背后有13军作为靠山,狗日些,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势力大得很。我们这方呢,就是宜宾地专一个民兵加强团,只有几挺高射机枪,加上各县来的支泸队,乌合之众,形不成主力,打攻坚战、阵地战,可想而知。就算军分区王茂聚的部队,换上便衣去打,也不一定占得了便宜。9月份纳溪水战,打得窝囊。王茂聚从宜宾派出的一个船队,带着给养、药品、弹药给泸州红司送去,任务都完成了,船队回宜宾,开到纳溪三号信箱附近,被麻联站派的泸天化土军舰追上来,一顿机枪手榴弹,宜宾船队的人,除了几个跳河逃命外,其余好几十个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俘虏,全船队覆灭。宜宾造反派要报仇,找王茂聚要武装支泸。王躲在地专招待所不出来,一中红旗的娃儿些,合力用树桐桐撞开了招待所会议室,王跑了,只有他的秘书在。娃儿些押着秘书找王,叫着要支泸。支泸支泸,支个球!哎!我方势单力薄,不是人家的对手。我带的屏山这个队,大多是转业兵,装备还可以,武装部提出来的枪,可是一上泸州前线,交起火来就不行了。”这是胡队长回到屏山,来到侯平发家,喝闷酒时的感慨。

    “打不赢,还接连打,何必嘛。”侯平发掰起指头算时间,“这个武装支泸,打打停停都快有一年了。”

    “差不多,从1967年6月中央红十条下达,成立省、地革筹,刘、张、王、郭上台,宜宾的一些老保桥工联被赶到泸州,和泸州的老保红联站形成势力,宜宾地革筹控制不住泸州局势,双方兵刃相见,有大半年了。有啥子法子,泸州红司造反派被麻联站打得鸡飞狗跳,落荒而逃。一批批无家可归的‘难民’涌向宜宾,向地革筹求援。这些扶老携幼的泸州造反派人,博得了宜宾人的极大同情,被安置在市委招待所。为泸州‘战事’忙得不亦乐乎的地革筹头头王茂聚来到市招待所看望,即被泸州造反派堵在那里,围得个水泄不通。泸州红司的人声泪俱下,向地革筹要枪支援。性格内向、三天难说两句话的王茂聚一言不发,大概是想让泸州人发泄个够。在人潮推攘中,个别失去理智的人,还将穿着军装的宜宾军分区政委王茂聚头上戴的军帽抓下来甩到地上用脚踩,连连质问王茂聚:‘泸州造反派人的死活你管不管?’、‘重庆8.15的人,都可以跑到泸州来帮麻联站打我们,我们本地区的就不可以到泸州支援吗?’这激发了王对泸州的开战欲望和收复泸州的决心。”

    “宜宾姓共,泸州也姓共,这样打个没完,王头上的帽子,就不是泸州人摘了踩在地上了事,而是有一天会真的被上面摘掉。”侯平发意味深长地说,“别看今天闹得欢,哪怕今后拉清汤。”

    “所以说,王心里很着急,经常这样说,‘如果麻联站攻来,宜宾不保,他就扛起地革筹的牌牌,朝屏山退。屏山不保,扛起牌牌朝凉山跑。但这样不行呀,人家会说他软弱无力,交椅会被端掉。”胡川犹如当事者,焦虑地说,“泸州拿下来了,把麻联站赶出区域外,地革筹控制全地区,也是个问题。”

    “啥子问题。”侯平发问,“是不是害怕得罪军方?”见胡川点了点头,于是分析说,“我想也是。自从文革以来,江青、张春桥的中央文革与林彪的军方联手,打倒了刘少奇,新一轮的权利分配就开始了。听说,上层争权斗争很激烈,文革的新生力量与林彪的军方相互利用,明争暗斗。林彪认为,江青、张春桥的手伸得太长,在军方的地盘上胡来,把叶剑英、肖华、刘志坚一个个军方人物揪出来,冒犯了军方的利益。”他看胡川若有所思,不开腔,继续说,“以进攻著称的军方,肯定不会罢手,要出击,打新生力量的小算盘,你揪我的人,我就要整你的人。况且,围绕着九大的利益分配,双方虎视眈眈。传言,林彪在九大上,地位很可能上升,成毛主席的接班人。军方将一统天下。如今,全国的绝大多数省革筹,都有军方掌控。我们四川省革筹的一二把交椅,坐的就是军方人士张国华、梁心初,要整肃的对手就是地方上的造字号人物。打清一色的牌,也很正常。地革筹的王用武力把泸州通盘吃下,小辫子肯定要拿给军方抓,弄得不好,吃不了,兜着走。是啊,主政四川的军方,肯定不允许辖区内的泸州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更不许造字号人物坐大。”

    “地革筹的王顾不了这么多。权利不能让,要针锋相对,寸土必争,掌控泸州是上策。所以一个字‘打’,打到底,打到泸州过国庆,别无选择。”胡川急王之所急,对武装支泸如数家珍,“身为军分区政委的王,虽然动不了军队,但他手中有民兵。嫡系部队就是由宜宾城区机关、城建、交通运输系统人员组建的八八团。这个加强团中青年居多,在向成都工人造反兵团要了批枪支弹药后,于67年9月5日晚上,火速开赴泸州前线作战,号称‘9.5'支泸。支泸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地专级单位民兵,经由南溪、江安两县攻泸洲。二路则由宜宾市各单位组织的民兵,经由富顺、隆昌、泸县插小市攻泸州城。计划破城肃敌后,两路人马会师沱江大桥。赴泸参战人员每人发一砣卤猪肉,两个熟鸡蛋作为行军口粮。两路人马均由省汽车运输公司宜宾分公司的造反派头头——抗美援朝时的英雄驾驶员吴明高,调集该公司30队和32队的车辆担任此次运兵和后勤供给的运输任务。第二路人马行进在泸县县城小市后山遭到红联站伏击,山上的火力很猛,步枪、机枪像炒豆似地响个不停。整个车队全暴露在对方的火力网里,进退都很困难。许多人惊慌失措,拿着枪,不知道怎么放。有个叫曾玉文的人,还是个排长,外号曾二杆子,受到了惊吓,跟着慌乱的大伙往对方阵地的山脚下奔跑,一枪未发就被飞弹击中,倒在了血泊里,命丧黄泉。为了抢尸和扫清前进的路障,地革筹的李良带着两个挎五六式冲锋枪的保镖,亲临火线督战。战地指挥官谢某挑选精干人马,每人配备冲锋枪、手榴弹,利用夜幕,机枪掩护,组织了三个梯队轮番进攻,清除了山坡上的明碉暗堡,攻下了对方小市后山阵地,缴获了两挺苏制重型机枪和一些五六式冲锋枪、步枪及烟酒罐头等战利品。但代价还是大,阵地上摆下了好几具宜宾人的尸体,受伤者无数。”

    “枪不长眼,子弹不认人,战场上变化多端。”侯平发听着胡川的龙门阵,喝着酒,感慨地说,“生命可贵,人死在这武斗战场上,死啦就死啦,划不来。”

    “是就是,划不来,老侯啊!还是你值得,如果你这个机枪手上了前线,就难得说了。对方训练有素,作战经验丰富,开起火来,专打机枪手。王小军这个人你晓得,城隍庙的事情后,就跟着我们了。支泸期间,他要把他那个队当主力用,自己还要当机枪手,英雄得很。反正缺人马,上面巴不得,就给他封了个队副。你那挺捷克ZB26式轻机枪,就是他在用。我们到了泸州,分配的任务是打对方的伏击,在伏击地蓝田坝,一交起火来,就被对方火力压制,抬不起头来,对方援兵迅速赶来,给了我们一个反包围。看来人家早有准备,我们只好撤退。王小军主动要求断后掩护,他的机枪一响,就被对方盯上了。嗬哟,不得了!龟儿麻联站的轻、重机枪一股脑向小军扫来,迫击炮弹也落来了。遭了,人还活得出来吗?呜呜——是王小军用一个人的牺牲,换来了我们全队将士的安全啊!呜呜——胡队长抹了一把鼻涕,继续说:“队伍撤下来后,士气低落,大家不开腔。我稳定军心,拿出红宝书,念起来:‘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我叫大家反攻,用思想武装头脑,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大家就高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边喊边反攻,一个劲儿想把王小军的尸体抢回来。哪晓得还没走近,一颗炮弹落来,中都的小李当场就被炸死了。吓人得很!大家一窝蜂往后跑,木船社陈老大、陈老二两弟兄,一个天棒一个地棒,平时满口豪言壮语,嘴巴伤人,这次比谁都溜得快,枪丢了,子弹掉了,兵败如山倒,我简直没办法,挡都挡不住。我们只好撤退,稀里糊涂,退到了对方的地盘上,只听一个尖叫声:‘口令!代号!’,我发觉不对头,急中生智回令,4321!趁对方未醒过来,我们的AK-47冲锋枪、半自动步枪一阵猛射,然后兄弟们逃之夭夭。队伍聚拢了,周围是敌军,陷入困境,情况不明,我带了个警卫,亲自到敌方阵地上抓了个舌头。狗日舌头是个年轻工人,居然坚贞不屈。陈老大冒火了,把他吊起来鸭儿浮水,细铁丝把他的十个手指缠上,手反剪往空中梁上拖,只看铁丝把手皮一层层剐下来,血淋淋的,只见白骨,舌头居然不吱声。我叫陈老大把人放下来,对着舌头喊口令:目标,正前方,朝前——走!舌头听着口令,刚走出十多米远,哒哒哒,陈老大的冲锋枪响了,火舌擦着舌头的耳际,舌头倒地,但是没有死,这是假枪毙。心惊胆颤的舌头终于告饶了,供出了所知道的军情。我带的队伍,既要安全撤回,队员要一个不少,人死了,尸体一定要弄回来,抢尸体要紧。天黑,我下达了死命令,督战队的汤姆式冲锋枪比起,全队才一起上,悄悄地摸黑到阵地,把王小军、小李两个的尸体找了回来,缺胳膊断腿的,机枪也散了架。他妈的,回到驻地,陈家两弟兄打我的小报告,第二天,高超这小子说我没有完成任务,还死了两个人,把队长这个官儿给我撤了,狗日的关我的禁闭”

    “咋个会关你呐?他咋弄个做呢?”侯平发端起酒杯跟胡队长碰了一下,“一起都是战友,好兄弟嘛!出点事,兜着嘛。”

    “啥子兜着?龟儿尽干些对不起朋友的事,趁我不在家,打我婆娘的主意。算了,说起心烦,不说这些了。”胡队长喝了口酒,骂骂咧咧,“狗日高超这小子,认为我们打了败仗,死伤了人,跟他脸上抹了黑,影响了他在上面的形象。说穿了,影响他上爬,影响他升官。这龟儿有野心,想挤进即将成立的县革委,弄个官儿来当,又想挤进地革委,当个常委,野心大得很!”他又呷了口酒,埋着头说:“其实,关禁闭有啥子嘛!我在部队又不是没遭关过。64年夏天,罗瑞卿搞军事大比武那年,我们部队驻防在湖北。团里搞军事演习,给我们连的任务是攻占A高地。我是一排长,高超是二排长,他带领二排从正面的缓坡进攻。我避实就虚,搞奇袭,迂回到后山,从农民的柑橘林插了上去,首先占领了A高地。不服输的高超跟我争功,钻我的漏眼,说我违犯群众纪律,带队把老乡的柑橘树碰坏了,一个劲儿要求领导处理我。我气愤不过,扇了他两耳光,结果,连里关了我的禁闭。妈的!高超这小子,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刀打豆腐两面光。他来禁闭室看我,送烟送水果,安慰我,称兄道弟,尽说好话。又找领导说情,早点放我出来。虽然我提前放出来了,还是当我的排长,但是他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在连里升了个虚职,当副指导员。他认为这是明升暗降,第二年就闹着专业了。我呢,随部队换防在山东,期间,抓人犯遇了点麻烦,差点落了个处分,干脆回来了。”

    “咋个呢?是自己回来的,还是处理回来的?”

    “当然是自己回来的。”胡队长接过侯平发递来的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吞进,“说起来也不关事,那是秋天,我们驻地有一个村庄发生了盗窃案,村上保管室遭偷了三口袋花生,价值人民币15元,这在当地已经是大案。县公安局经过侦察,锁定是本村村头的马老大。公安人员搜查马家遇到麻烦了。”

    “会有啥子麻烦?”

    “马老汉和他的三个儿子坐在炕上,拒绝接受搜查。很明显,三袋花生米就藏在炕内。公安人员采取分流手段,要带马老头到村公所询问,再寻找证据,伺机抓捕马老大。逼急了,马家父子原型毕露,提起锄头、菜刀和公安对抗起来,上级急调我排支援。我布置全排包围马家后,带领几个战士冲进马家。形势严峻起来了,马老大负隅顽抗,用打火机引燃藏在家中的炸药包。我举起手枪,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两枪,第一枪未中,第二枪脑壳开了花。但炸药的引线还在燃,我没学王杰把自己的身体扑向炸药包,而是把我们的同志推出了房屋。就在跨出屋时,炸药包爆炸了,伤了我带来的几个战士,我也受了点轻伤。等硝烟散尽后,我们冲进屋内,那负了伤的马老汉和他的另外两个儿子喝农药一起死了。”

    “花生呐?是不是藏在炕内?”站在一旁尖起耳朵听的侯明明问,“三袋花生找到没有呐?”

    “找没有找到花生有啥子用?人都死伤了好几个。”胡队长瞥了侯明明一眼,把酒杯递向对面的侯平发碰了一下杯,叹着气说,“价值15元的案子,对方人死了四个,一家两代人完了。我方伤了几个战士,这个案子搞得窝囊。不过,话又说回来,从政治的角度讲,必须这样。阶级斗争,你死我活。治世用重典,哪怕只要有一点火星,也必须用高压水龙头扑灭;哪怕只要有一两个人犯事,也要动用强大的国家机器。”说到这里,他握起拳头扬了扬,“挥起无产阶级的铁拳,大军镇压,高射炮打蚊子,强化无产阶级专政,确保地方平安,江山永传。”

    “老胡,排长当得好好的,那你为啥子要自己回来呐?”

    “由于人犯已死,我带去的几个战士受伤,上面说我临场处置不当,战士受伤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我晓得,自己在部队的前途没有了。趁处分下来之前,我闹着专业,结果回来分在供销社。回来时,到处都在搞文化大革命运动,那天下午,我出门看大字报,听大辩论,正遇到高超在大十字辩论被逮,我好心好意上前给他说好话,差点脱不倒爪爪。要不是躲在你的屋头,说不定陪他一起坐笼笼,我对得起他了。他现在发迹了,官做大了,脾气也大了,武装支泸,要利用我,稍不顺心就整人。这个人呐,现在我看透了,好事是他的,歹事是你的,狼子野心,阳奉阴违,两面三刀。跟他搞不到一块儿。算啰!人各有志,以后各搞各的。”

    “各搞各是小事,冲冲杀杀,死伤了人就不是小事了,关你的禁闭是不是要处理你?”侯平发关切道,“我听小道消息说,‘8.13’,北京高校武斗凶得很,毛主席派出工宣队去制止。在清华大学,蒯大富等‘清华井冈山’红卫兵在学校高楼上架起机关枪射击,阻止思想工人宣传队进校。那些工宣队的纺织女工,真的不怕死,口呼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手挽手,一排排迎着子弹上,前仆后继。人死伤之多,影响之坏。毛主席冒火了,在中南海召集了北京八大红卫兵头头开会,对聂无梓、王大兵、蒯大富等人警告,‘现在是该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了'。”

    “犯啥子错误?情况不一样。蒯大富打的是毛主席派去的工宣队,打的是毛主席的人。我们打的是保走资派的人,文攻武卫,文攻武卫是江青同志提的。”胡队长又灌了一杯酒,解嘲道,“就算有错,大不了走人,无官一身轻,现在我跟你老侯一样,优哉游哉。”

    侯平发知道,胡川说的悠哉游哉,其实也是无奈,心里有苦难诉,和高超貌和心离,已经发展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他说,“当老大,要把手下的兄弟伙摆平,不要亲几个,疏几个,打几个。朋友之妻更是不可欺,不然,祸起萧墙,就要成光杆司令。”

    果不其然,侯平发的话说准了,高超当真祸起萧墙了。

    一个寒冷的深夜,高超溜进人委宿舍,一位同派女将——双枪小妹的家里,两人打情骂俏,亲热一番,正在床上颠鸾倒凤之际,忽听屋门门扣轻轻一响,只见一群蒙面人蜂拥而至,奔到床前,揭开红缎被,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床上颤抖着抱成一团、赤身裸体的野鸳鸯一顿拳打脚踢。顾不得羞耻,在拳头乱击中躲闪的高超翻滚下床,大吼一声,光着身子抱头鼠窜,突出重围,住进了医院。浑身是伤的他,从熟悉的脚步声中知道了仇家是谁。第二天,一脸悲悯的胡川拎着一篮橘子来医院住院部看望他,他伸出手,咳咳冷笑了。

    一个冷笑,一个干笑,两人握手,心照不宣。

    戏妻的一箭之仇报了,胡队长在红司的地位也下降了,受排斥了。受冷落的他,过起了悠哉游哉的日子。不久,形势发生了变化,他时来运转。

    由于屏山造反派内部分裂成两派,双方争权夺利,由文斗上升到了武斗,胡队长被启用,当上武斗司令了。

    胡司令成了高司令的对魂星。原来,屏山有个造反组织,叫红色造反司令部,简称红司。该组织经过67年2月镇反后,因学习宜一中红旗派的斗争精神,辟宜宾红色派的讳,更名为屏山红旗造反司令部。这个红司击败了保守派红总后,成了屏山最大的造反组织,权倾一时。接着,矛盾重重的红司又分出一派叫“斗到底”的组织,称之炮轰派。炮轰派就是没吃到糖的人,全川有之。且不说重庆炮轰派,就说屏山百里之遥的宜宾炮轰派,这个派系的头头脑脑,文革初期死保刘、张,二月镇反中进了监狱,后来中央红10条下达,刘、张得势组阁,这些人大多没受重用,所以反攻,炮轰刘、张。宜宾炮轰派有个叫李锦凡的人,四川大学学生,曾任红卫兵外地赴宜联络站头头,参与组建宜宾方面军为刘、翻案,围攻军分区爬墙摘喇叭,从墙头上掉下来摔伤,名燥一时。宜宾成立地、市革筹,自认为劳苦功高的他,学校毕业主动要求来宜,想进地、市机关工作,被地、市革筹拒绝,分配在宜宾造纸厂当工人,于是心怀不满,起了反心。这个老造反,联络失意人士,在军方的暗中支持下,与刘、张斗,“舍得一身剐,敢把刘张拉下马。”虽然后来刘、张问题反映上去,中央出了12、25批示,把刘、张、王、郭整个端下了台,但自己堂堂的一个川大毕业生,还是报国无门,壮志未酬,贫困交加,病死在宜宾。

    再说屏山炮轰派的‘斗到底’,人员多是县茶场、林场、养蜂场、航道队的工人及剧团、医院员工,造了反没得到好处,于是和既得利益者红司相斗。两派争利,为筹建革委会的矛盾升级,大打出手,结果,划城中大十字为界,泾渭分明。城西属红司领地,城东属“斗到底”地盘。胡司令属于“斗到底”的人,这个过去的‘红司’战将,因观点相左,利益相争,与高超的关系搞僵,难兄难弟分道扬镳。杀出敌营的他,反戈一击,釜底抽薪,拖了一批人马出来,并网罗了卞司令、黑司令、硬骨头、彭老大等兄弟伙,成了“斗到底”的武斗前线指挥官。为把红司挤出屏山,他调兵遣将,上下奔走,到处开战,四处加油:“坚持就是胜利,发动一两个攻势,踏平对方,为革委会诞生杀出一条血路,鸣锣开道。”

    大人忙着争斗,小孩寻找快乐。文革乱了两年,越乱越凶。这年,68年的夏天,天气比往年炎热。端午过后的一天下午,侯明明和侯小英到城东狮子桥下的洗脚溪玩水,听到“吱吱吱”的蝉鸣声,他顺着声音爬到一棵棬子树上捉蝉,不小心摔下地来,膝盖碰着树桩,划伤了腿,露出白花花的骨头。侯小英跑进城,叫来姚贤图,两人把他送到县医院,经过敷药包扎,送回家里,吃过药,就躺在床上呻唤。半夜时分,阵阵疼痛的侯明明被抽泣声惊醒,醒来,见自己的床上睡了个中年妇女,伤心地哭诉着。母亲披衣坐在床沿一旁相劝,“大哥人已经死了,就算了,人死不复生。你逃出来是好事,反正你的叙斌娃儿、锦绣姑儿还在,以后还有个依靠。现在全国到处都在乱,你就好好待在屏山,哪儿都不去,有啥子困难就找你的三弟和我。”母亲见侯明明睁开眼,指指睡在同一床的女人说,“他是你大伯娘,你的大伯娘回来啦,回来这趟不容易,走了几千里路,从兰州一个人走回来的。”

    “咋个走回来呐?我从来没见过大伯娘。”

    “你大伯爷和你大伯娘50年回来过一趟,那时,你还没有出世,咋个见过嘛?”母亲说,“你大伯爷小时候调皮捣蛋,从屏山打架打出去的,找到红军,长征到了陕北,50年带兵来解放过屏山,随后从部队下来,在西北的一所大学当领导。文革来了他就被打成走资派,关进牛棚,遭整死了。你大伯娘也遭牵连,都弄来劳动改造,趁一次放羊的机会,偷跑回四川的。大路不敢走,走小路。城里在搞武斗,也不敢进。她就拿根打狗棍,走偏僻小道,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路,边走边讨饭,半年多才走回来的。昨晚上才拢家。”

    “不行,我还是要走。”又黑又瘦的大伯娘起身下床,“这屏山城也不安全,杀气得很。昨晚在街上,我看到处都是武斗人员,提枪提棍,就像兰州一样,在搞武斗。我要走,要走。”

    “朝哪里走呐?”母亲劝说道:“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该好好儿养养身体。身体要紧。”

    “我要回娘家新安,看娃儿些,娃儿些丢在我妈屋头,好几年没见了。再说身体,我的身体好,啥子苦都吃过,身体都没倒。”

    “不准走,坚决不准走。”侯平发进屋来劝说,“开玩笑,大嫂,走了这么远的路,好几千里,男的都吃不消,何况女的。要走,都要在这屋头多休息几天,等身体恢复好了再说。”

    王加致走不脱,只得听从兄弟的话,在屏山呆了下来。无所事事的她,平时喜欢和侯平发一家摆谈侯家的往事。特别是侯家的先祖侯太公开垦屏山,底坝河边痛打老虎及祖辈洪兴惩霸的故事,使侯明明三弟兄着迷。

    清人张澍《姓氏寻源》自序:苍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慎终追远,孝悌为先。相传,侯家祖先春秋时生活在黄河流域,秦汉时为国征战,荣立战功,被封侯拜将。其姓氏的“侯”,就是皇上所赐。还有种说法,侯氏姓源,据史籍记载,为“系承姬氏,望出上谷。”《姓氏考略》一书,则把侯氏的渊源推得更为久远。该书指出:“出自姒姓,夏后氏之裔封于侯,子孙以为氏。”姒姓,是中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代表了源自夏禹的家族和世系,源于今山西省的侯氏,在其繁衍发展过程中,很快就播迁到河北等地,秦汉之际,在今河北省的中部、西部一带,已有不少侯氏先人落籍开基,并很快成为当地盛族。战国时魏国人侯赢;汉代的尚书令、大司徒侯霸,高帝时被封为高先侯的侯览,唐时侯固和官至兵部尚书参议朝政的大将侯君集,宋时进士侯叔献,也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后来的明清时期,侯执浦、侯恂、侯方域祖孙三辈,都是侯家值得称道的人物。

    屏山侯家,源出于唐兵部尚书侯君集一支。因唐宋战乱,这支侯氏族人避难,从中原迁居到江西吉安一带。明中期,有侯家三弟兄奉朝廷之命,从江西随军西征戍边,老大走云南,老二走贵州,老三走四川。老三沿长江而上,穿三峡,过夔门,披星戴月,日行夜伏,从春走到秋,年末抵达川南长江边的屏山,放眼望去,精神振奋,眼睛大亮。从樵夫口中得知,此地叫底坝,锦屏巍然,祥云漂浮,林木葱郁,绿水环绕,想必是个人居的好地方。他于是打住脚步,决意定居下来。好山好水虽好,可是人烟稀少,荒草丛生,飞禽走兽出没。长途跋涉的他,开始伐木筑屋,开荒种地。一天清早,他来到底坝河边耕种,忽然,发现眼前一只丈多长的黄白纹身大老虎,蹲在石头上,蓝眼发光,拦路呈威。常言道,下山老虎饿得慌,凶恶发狂躲不了。年轻气盛的他,不躲不避,管它三七二十一,轮起斧头就朝虎头一击。中了一斧头的饿虎大叫一声,伸出铁爪向他扑来。他回头便跑,跑进旁边的竹林躲藏。饿虎长啸几声,张牙舞爪,猛扑过来,却被几根楠竹紧紧挟住,动弹不得,拼命嚎叫。老三从竹林里抽身出来,对着四角乱刨的老虎拦腰就是几斧头,老虎疼痛得怒吼一声,山摇地动,竹竿断裂,挣脱出来他瞅准机会,飞身跃上,骑在虎背,一阵乱揍。“骑虎难下”,老虎见背上有人,就地一滚,来了个四脚朝天。摔倒在地的太公急中生智,几步跃到河边,往大石包一站。负伤累累的猛虎引颈长啸,纵身扑来。早有准备的他,将身体一缩,就势滚到石包下。用力过猛的老虎从太公头顶飞过,“咚——”地一声,落在了深水里,水花四溅。老三从容地抱起河边的乱石,往落水虎狠狠砸去,石落虎伤,受伤老虎在水中四脚乱奔乱刨,一起一复挣扎,不一会儿,悄无声息,不动了。从此,侯老三底坝河边打虎的故事一代代传了下来。他在底坝落脚定居,娶妻生子,人丁兴旺,成了侯家在屏山的太公。侯太公的子孙一代代繁衍了下来。

    太公打虎显神威,洪兴惩霸万民颂。又传,明末清初,张献忠屠川,千里人头落地。蜀中各地民众纷纷练兵自保。侯太公的子孙侯成平在底坝举办团练,招募乡勇,拥兵自卫,保境安民。

    张献忠何等魔王?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八月初九,张献忠攻陷成都,下令屠城三日。三日过了,停止大杀,仍然每日小杀百余人以树威。欧洲传教士利类斯和安文思二人所著《圣教入川记》记载,张献忠每日杀一二百人,为时一年又五个月,累计杀人10万,亦不算多。清军一来,他就逃了。在大军逃离成都前,更是对成都实行残酷的“四光政策”,尽杀蜀人,从老百姓到军队家属(老弱病残)再到他部队中的湖北兵、四川兵,最后连早期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秦兵也在剐杀之列,剐杀后制成腌肉以充军粮。单就此点来说,实在独步中国大屠杀史。

    据《蜀破镜》记载,某日晚,张献忠的幼子经过堂前,张唤子未应,即下令杀之。第二天晨起后悔,责问妻妾们昨晚为何不救,又下令将诸妻妾以及杀幼子的刀斧手悉数杀死。

    张献忠学朱元璋剥人皮,“先施于蜀府宗室,次及不屈文武官,又次及乡绅,又次及本营将弁。凡所剥人皮,渗以石灰,实以稻草,植以竹竿,插立于王府前街之两旁,夹道累累,列千百人,遥望如送葬俑”。张献忠创造了许多杀人的名堂,譬如派遣将军们四面出击,“分屠各州县”,名曰“草杀”。上朝的时候,百官在下边跪着,他招唤数十只狗下殿,群狗嗅到谁,就把谁拉出去斩了,这叫“天杀”。他想杀读书人,就开科取士,将数千四川学子骗来杀光。

    每屠杀一地,都详细记录所杀人数,其中记有人头几大堆,人手掌几大堆,人耳朵几大堆。打下麻城后,他把妇女的小脚砍下来堆成山,带着他最心爱的一个小妾去参观。小妾笑着说:“好看!好看!只是美中不足,要再有一双秀美的小脚放在顶端,就再好也不过了。”张献忠笑眯眯地说:“你的脚就最秀美。”于是把小妾的脚剁下来放到“山尖”上。张献忠兵败溃退,更是杀妇女腌渍后充为军粮。如遇上有孕者,刨腹验其男女。对怀抱中婴幼儿则将其抛掷空中,下以刀尖接之,观其手足飞舞而取乐。稍大一些的儿童或少年,则数百人一群,用柴薪点火围成圈,士兵在圈外用矛戟刺杀,看其呼号乱走以助兴致。

    《温江县志》上说,温江县由于张献忠的屠剿,“人类几灭”。张献忠死去13年后(1659年),县里清查户口,全县仅存32户,男31丁,女23口。“榛榛莽莽,如天地初辟”。民国《简阳县志》卷十九记载:“明末兵荒为厉,概成旷野,仅存土著14户。”

    张献忠残暴,自然成了天下公敌。在朝廷的剿杀和民众的抗击下,流寇逃窜,献忠出川,侯成平带领的侯家军在战斗中不断壮大。时光流逝,日月如梭,到了清末,侯成平的子孙侯红兴这一代的时候,侯家军形成劲旅。1900年,战火又燃,八国联军入侵,慈禧西逃,被朝廷嘉奖“忠勇可嘉”的侯家军编入川军开赴京都勤王,大战德军洋枪队。廊坊一战,洪兴身先士卒,骑着高头白马,双手使剑,突入敌阵,左冲右杀,杀得洋鬼子鬼哭狼嚎,入入而败。抗击外国侵略者的战斗中,他作战勇敢,冲锋在前,英勇杀敌,屡立战功,官至参将、总兵,被朝廷赏黄马褂,风光一时。战事平息后,他解甲归田,告别同僚,离开京都,远走南方。风尘仆仆的他,带着副将邱八从汉口逆江而上,入夔门,过戎州,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故乡屏山县城是一座滨江小城,呈井字形,街道狭窄,青石铺路。素有“好个屏山城,四十八座庙,东门犬声叫,西门听得见”之民谣。洪兴的木船一帆风顺,抵达金沙江边的屏山城南码头,便和副将拾级而上,从三层箭楼的题刻注明书于“隆庆七年”的迎江门下穿过,来到南门街口,见“金江锦”绸庄门口人声鼎沸,群情激昂。一打听,得知此街“金江锦”店主邱奎,乃城南恶霸,看中邻居60余岁瞎婆的旧房,打着扩大店面的幌子,强行买房。瞎婆不从,邱奎顿生诡计,指使家丁半夜偷运库房的数匹绸缎,抛于瞎婆的后院。第二天,他谎称店内绸缎被盗,带人装模作样在乡邻间挨家挨户搜查。结果,搜到瞎婆家,翻出绸缎,邱奎便诬蔑是瞎婆儿子小三作案。一群家丁如狼似虎,拳打脚踢瞎婆母子,并叫嚷要将小三捆绑起来押送官府治罪。邱奎得意忘形,声称“官府就是县太爷,姓邱,是他本家大爷。小三只要进牢房,老虎凳伺候,辣椒水罐喉,必死无疑。不过,看着相邻受罪,其心何忍?只要把房子卖了,好说好商量,其它事一笔勾销。”乡亲们眼睁睁看见邱奎贼喊捉贼,另有图谋,瞎婆母子遭赃蒙冤,惨遭毒打,敢怒而不敢言。

    行武出生的洪兴看得忍无可忍,牛脾气一发,上前痛斥恶霸邱奎,解救瞎婆母子,却引来邱奎家丁一伙围攻。洪兴施展看家本领——祖传的侯家拳,上窜下跳,左抓又打,三下五除二,便把邱奎一伙打得鼻青脸肿,跪地连声告饶,发誓永不侵犯瞎婆母子的住房。大快人心之际,忽然铜锣开道,吼班大吼,“屏山县正堂”朱红牌子出现。原来,厮打中,“金江锦”的伙计,偷跑到县衙门报案,说南街“金江锦”绸庄遭抢。凶神恶煞的邱县太爷头戴蓝顶蓝翎官帽,脚磴朝靴,坐着官轿,带着捕快班头急急赶来,捉拿人犯。

    此时,洪兴叫副将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件黄马褂来,不慌不忙穿在身上,并叫副将从店内抬来木椅,当街坐定。“肃静”、“回避”牌中露出几个衙役,朝街中间的洪兴举鞭就打,鞭子还未甩出,即被缴下。衙役定睛一看,只见穿着黄马褂的洪兴巍然不动,忙后退向轿内的邱县太爷禀告。按清政府规定,凡见到皇帝御赐的黄马褂,犹如见皇帝本人一样,要对黄马褂匍匐下地磕头。刚才,洪兴缴衙役的鞭子,县太爷在轿内窗口早已看清。他叫声“住轿”,忙整衣拂袖,出轿匍匐,下跪磕头。孤傲的洪兴叫副将撑起油布伞,叫店小二端来一碗盖碗茶,悠然自得细品起来,全然没有一点离座而去的意思。堂堂县官,在烈日暴晒下,直挺挺跪在青石板街道上,后面跟着跪一大群衙役、捕快、班头,当街堵塞。街边百姓,暗中欢喜,窃窃私笑。

    太阳西坠,河风拂拂。茶水冲了一碗又一碗,茶由浓到淡,清凉起来。洪兴茶瘾过足,神情安稳,便心平气和地对着下跪的县太爷数落,叫他明辨是非,惩治街霸,为民清廉,保境安民。洪兴一身正气,大义凛然,说得县太爷虚汗淋漓,诺诺称是,才从木椅上站起来,伸伸懒腰,踢踢脚腿。他见县太爷指使捕快松了小三的绑,捆绑了街霸邱奎,才慢悠悠让道,上街找旅店投宿。

    与邱奎狼狈为奸的县太爷,大庭广众下遭到羞辱,气愤难消。他与同姓一个邱,同是一个祖宗为名,拿着邱奎的银子,悄悄打点、收买了洪兴的副将邱八,偷走了洪兴的黄马褂,然后实施报复,连夜率兵前往东街上的金沙江旅店捉拿洪兴。旅店内,洪兴与衙役经过一番打斗,翻墙逃出店外,沿着城墙巷子飞奔,夜闯南关临江门下河坝,独自泛舟而下,过叙府,上成都,击鼓总督府,一状扳倒了屏山县太爷,惩处了街霸邱奎。屏山百姓拍手称快,重见天日。而洪兴见义勇为惩恶霸,当街羞辱县太爷的故事,也在金沙江两岸流传开来。

    话说回来,激动人心的祖先的故事摆了,平平淡淡的家务事也要做。清闲的王加致除了洗衣扫地,偶尔也做做饭,展示厨艺,做菜喜欢弄个新花样。她炒的菜香喷喷,味道好,众人爱吃。侯平发夸奖她,“菜弄得好,味道就像馆子头一样。”她笑着说,“三弟,这些手艺都是跟你母亲学的,你母亲做的菜味道才好。可惜婶娘走早了,没有享到后人的福。”

    时间过了半月,城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派系之争引发了武斗,街上响起了枪声。王加致执意要走,在侯平发夫妻的护送下,她过河到云南石龙店,告别侯平发夫妇,走绥江,回到了新安。

    送走大嫂后,侯平发伤感地说,“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大哥当高官时,警卫秘书一大串,当官太太的大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世道一变,大哥一死,大嫂就沦落到讨口的地步,还东躲西藏。回到娘家也没有办法,身上没钱,拿啥子生活?”

    “我都问过大嫂,她也不想回北方,说那边风沙大,天冷,生活不习惯。”姚贤图说,“大哥死了,大嫂又没有文化,当个家属,拖儿带女,哪个盯你?没有指望,回老家来好点,有个依靠。”

    半月来,侯明明的伤腿未见好转。他又被父母送往县医院,经过诊断,当即被医生安排住院治疗。

    住进外科病房不到一周,侯明明的心就紧张起来了。

    这天中午,城里一片呐喊,号声、枪声响过不停。下午时分,枪声稀落,病房里抬进来一个鲜血长流的伤者,伤者好面熟,原来是黑司令。医生把刚刚负伤抢救过来,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黑司令安排在侯明明相邻的一张床。护送伤者的是侯明明的老表朱学兵。朱学兵是龙华人,少时,常来屏山看望姨妈,后被航道队招工,当了造反队员。他小声对姨妈姚贤图及表弟侯明明说:“黑娃可能活不过明天了。唉!他这辈子可怜,从小被爹妈抛弃,又有癫痫,到处要饭,后来到了林场,工资丁点儿,为了长工资打了场长几皮砣,差点被开除。文革来了,他一个人扯杆旗子,自封司令,把林场公章抢了,把场长打伤了,就跑到县城来造反。他光杆司令一个,招不到兵,自己吃饭都困难,就一会儿帮‘红司’刷标语,一会儿帮‘斗到底’贴大字报,要不就一个人扛杆旗子,到处声援,找口饭吃。”朱学兵看来对黑司令比较同情,他倒了杯开水,轻轻放在黑娃的床头柜上,继续说,“没有活动的时候,黑娃就帮头头们做家务、买烟提开水、洗衣裳,连内裤都洗,勤快得很。还有,黑娃见头头们和那些女的武斗之花喝酒,打情骂俏,就自觉走开。特别是见头头和娇滴滴的女人单独在一起,他还悄悄把门关上,醒事得很。他在城隍庙失手枪击毛主席语录,冤枉得很,关在红司禁闭室,天天哭流洒水,不是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主席’,就是一个劲儿念叨,说对不起毛主席,要为毛主席献身。后来,胡队长把他救出红司禁闭室,一起投奔‘斗到底’。今天上午,攻打红司的阵地,本来上面不要他去,考虑他是孤儿。他又哭又闹非要去,说:‘要戴罪立功,要为毛主席革命路线献身!孤儿最革命!要为全国山河一片红,流尽最后一滴血。要让战友们看得起他,知道他光杆司令黑娃有人样,不是孬种。’这句话硬是说准了。上面本来把他编入二梯队,上了火线他不听招呼,一个人拿杆红旗就往前方闯。还一个劲儿高喊:‘冲啊,为毛主席冲啊!保卫毛主席!’快冲到人委底楼了,他还在喊,‘同志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抓住天棒陈大皮——’话刚说完,就被对方的子弹射倒了。肚皮上流好多血哟,肠子都流出来了。”朱学兵的眼睛湿润了,“我们把他抬往医院的路上,他还不要我们管他,叫我们冲上去,把红旗插上红司的阵地。又喊了两句‘毛主席万岁’就昏过去了。抬到了医院,医生给他做手术,抢救了一个下午,伤情才稍微稳定点。趁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叫他交待两句话,他气喘喘地说,想吃一碗回锅肉,想穿一双皮鞋,话就说不下去了。医生说他可能活不了啦,叫我们安排后事。”说话间,邻床的黑娃哼了一声,床单动了两下。朱学兵忙过去照看,揭开床单,脸一下变了,“糟了!像没气了——医生、医生,”边喊边朝外跑。医生护士一拨人随着朱学兵进来了。他们检查了一下黑娃,都在摇头。朱学兵明白了,“哇——”地哭出声来。侯明明心里很害怕,拉着母亲闹着要回家。姚贤图嘱咐站在旁边发呆的朱学兵,“相帮完黑娃的丧事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姨妈家里,不要再跟着出去提劲打靶了。”说完,收拾好用具,扶起侯明明离开了医院。

    医院门口,武斗人员全幅武装,架起了机关枪。

    残阳如血。

    秋风瑟瑟的屏山城,静悄悄,没有犬叫、鸡鸣,街道冷冷清清,家家关门抵户。偶尔,一两颗流弹呼啸而过,让人心惊胆寒。

    黑云压城。

    战云密布。

    激战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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