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长篇纪实文学第一卷世纪风骨侯明明传奇, 第十三章●古城武斗枪声急 避祸山野乐悠悠,纪实小说,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


第十三章●古城武斗枪声急 避祸山野乐悠悠
    黄昏里,朱学兵从医院溜出来,蹑手蹑脚,轻轻敲开了姚贤图的家。头戴藤帽,手拢青纱的他,进屋后,背靠门壁,神色紧张,哈着粗气说:“城头呆不下去了,又要开战了,这次可能打得凶哦!上面要我们航道队当先锋,组成了敢死队,队上的人个个剃了光头,写了血书,向毛主席像宣了誓。我是趁头头不注意,悄悄溜出来的。枪不长眼,姨爹、姨妈,我看,你们还是到乡下去躲一躲,我都准备过一两天到供销社驻地拿行李,回我的龙华老家去了。”侯平发沉思片刻,当即叫妻子收拾随身物品,到底坝去避难,“城头危险,城外安全些。”边说,他的头边伸向门外张望,“不行了,出城恐怕困难,外面好多带枪带棒的人。”他把家门紧紧关闭,焦急地说,“街两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准行人通过,看来只有等机会出城了。”

    “那今晚一个人都不准出去,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以后找机会出城。”姚贤图对众人说着,转身把朱学兵头上的藤帽揭了,甩在一边。接着,把门闩扣死,免得侄儿跑出去。

    “这个黑拢拢看着恐怖,扯下来丢了。”侯明明边说,伸出手一把扯下朱学兵衣袖上的青纱。“要不得要不得,不要丢,我来。”朱学兵夺过青纱放在衣包里,红着眼说,“人死了还是给点留恋嘛!唉!黑娃这辈子造孽兮兮,几岁被爹妈抛弃,吃百家饭长大,吃不象吃,穿不像穿。为了活得像个人,去挨炮火,年纪轻轻就走了。跟他相识一场,悼念一下嘛。”

    “这个黑娃,是犟脾气害了他。在城隍庙,他千方百计想整我,结果,整去整来整了他自己,枪击毛主席语录牌,脱不倒爪爪,差点命都丢了。哎!阎王爷硬是要找上他,不过,这小子冲锋陷阵,迎着子弹上,死得还是轰轰烈烈,不算孬种。”

    “黑娃生前活得可怜,死后风光。听胡司令说,过两三天开了追悼会,要把他埋在东门烈士陵园。现在我们航道队,都动员起来了。男的在供销社搭灵堂,女的在帮忙扎花圈。说不定今晚或明天,斗到底要和红司打一战,用胜利来祭奠亡灵。”

    说话间,激昂的国际歌响起来了,这是挂在屏山中学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音量很大,半个城都能听见。国际歌播完,放的是一曲沉重的哀乐。哀乐过后,是一对混合的男女中音朗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要开始打了,在造舆论了,今晚上要报复,打个输赢。”这是朱学兵的声音。他和侯明明爬上楼梯,钻进堆满杂物的阁楼,打开临街的窗子,伸出脑袋往外看,楼下的街沿上站着二、三十个思想宣传队队员。这些俊男靓女们,打着红旗,头戴八角帽,身着红军灰色粗布服装,腰扎皮带,胸佩白花,没有化妆,一个个表情肃穆,唱起了流行歌:

    “学习毛主席著作想起了你,亲爱的战友你在哪里?那天我们一同去开会,会场上突然失去了你,亲爱的好战友啊”

    低沉的歌声中,屏中沉重的校门缓缓打开,冲出一支百多号人的头戴藤帽,手握钢钎的彪悍队伍,队伍清一色蓝工装。领头的一个瘦子,手握军号,拉开架式,对着城西方向,在校门口吹起了滴滴答答的冲锋号。在激昂的军号声、喇叭声、歌声、喊杀声中,这支胸戴白花,手拢青纱的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组成的敢死队杀气腾腾,向城西呼啦啦冲去。

    “那个吹号的瘦子,是我们航道队的‘烂眼儿’,以前在部队当兵,混了个排长,听说因调戏妇女,挨了处分,转业到了我们单位。现在是单位造反兵团的二号勤务员。”朱学兵弯着腰,眼睛朝窗外瞄了瞄,小声对侯明明说。“现在我们航道队要解散了,快没有饭吃了。大家心头不安逸,火气大,杀气得很。狗日当官的会用兵,把我们的兄弟弄来冲锋陷阵,抵炮眼。嗨!明明,快,过来看,又出来了,大部队出来啦!”

    侯明明的头伸出窗外一看,屏中内又开出一支队伍,黑压压的,约300多人,由身穿黄军服的胡队长带领。脸色凝重的他,手戴白手套,武装带上斜挎20响驳壳枪,脖子上挂着军用望远镜,侍卫左右簇拥,威风凛凛。身后的队伍也是彭老大一批二三十岁的壮汉,他们头戴藤帽,有得拿步枪,有的握钢钎,有的提木棒,齐刷刷向西开去,边走边唱,“战场上枪一响,老子就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大部队过后,跟上的是身挎药箱,肩扛担架的,由医生、护士组成的救护队。挑着茶水、抬着热气腾腾蒸笼的后勤队,也跟上来了。人群簇拥着,那些思想宣传队的姑娘小伙儿们,唱起了“出征歌”,一歌接一歌,目送出征队伍又唱起了“十送红军”,唱到动情处,有的女队员禁不住热泪盈眶。

    侯明明扒在窗前,双眼紧盯外面。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暮色苍茫,月亮露出了锦屏山。

    伴随着地面的枪声、人们的呐喊声,双方的高音喇叭也开战了。城东屏中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的是庄严的男中音:“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城西人委楼顶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的是响亮的女高音:“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城东高音喇叭激昂的声音压过来了“同志们,听吧,象春雷爆炸的,是人民解放军的炮声。人民解放了,人民胜利了。我们没有辜负我们死而无憾。”城西的高音喇叭也提高了音量“撼山易,撼红旗难,完蛋就完蛋,为而战……”

    喇叭声中,夜幕中的屏山城像炸开了锅,噼噼叭叭的枪声爆竹般地不断,双方杀声震天,打得难解难分。

    冲锋号声中,“斗到底”的数百人马越过城中警戒线,接近对方阵地,即遭到对方猛烈反击,顷刻溃败下来。

    “斗到底”调整战术,采用集团冲锋,以图一鼓作气,摧毁对方。但波浪式的攻势,一起一伏,始终未越对方雷池一步。哭声、骂声、呻唤声、赌咒声,声声刺耳,阴影笼罩着整个斗到底攻击队伍。

    进攻受挫,胡队长不急不躁,冒着对方的枪弹,率兵冲上前。他站在大十字西侧的县委楼顶上,观测了下战场形势,胸有成竹,异常冷静,阵前布兵,三方合围。他下令航道队小伙子组成的敢死队,正面攻击对方阵地。他命令“硬骨头”带一帮人马打穿插,跃上高城墙运动到北城楼,然后直扑北街人委来个城中开花。命令下达,他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避实就虚,分散对方兵力,绕过新北街,走南街,避开卖鱼桥,越过魁星楼,突破了对方三道防线,接近了设在人委大楼的红司指挥部主阵地。打穿插的“硬骨头”人马从北街杀过来了,正面进攻的敢死队也势如破竹,连闯三关,从大十字街杀过来了,胡队长的大部队与他们阵前胜利会师,准备最后对红司主阵地一击。他听到,百米外的高楼上,红司的高音喇叭加大音量,播放着毛主席诗词歌曲: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你叫,你叫,叫个球!”胡队长嘀咕着,皱着眉头,拿过身旁卫兵的自动步枪,瞄准探照灯扫射中的喇叭“啪——”的一枪,喇叭被打哑了。他把枪朝卫兵手上一丢,不屑地说,“一个破喇叭,看你还叫不叫!”

    “神枪手,神枪手,了不起!”听到部下的赞扬,他头微微一摆,淡淡一笑,“小儿科,算不了啥子。”

    “胡队长,不,胡司令,咋还不打呐?天都黑了。”卞司令戴着藤帽,手握左轮手枪,猫着腰过来,学着样板戏腔调,“同志们等不得了,要我来请战。同志们说,这样下去……”

    “打噻!火候到了”,按耐不住的“硬骨头”在一旁插嘴,“我看士气高涨,一个冲锋就可以把高超打垮啦,活捉南霸天!”

    “紧要关头,指挥员要的是头脑冷静,冷静。”嘴上说冷静,其实胡队长头脑是发热的,心里很自信。看到战旗飞舞,群情激奋,三路人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陶醉了,不禁吟道:“更喜屏城枪声响,三军会合尽开颜。”他想到,自己从军多年,没有真枪实弹打一战,回到地方,尽受窝囊气。是文革的烈火,燃烧了他一颗不甘寂寞的心,给了他施展才华的用武之地。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敌对派一灭,天下红彤彤,给九大献礼,封官进爵不就是垂手可得?县革委的常委会议室岂不由他随便出入?激动的他,双眼露出光芒,对跟在身后的彭老大说,“思想宣传员,唱讪!唱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我要听!”说罢,举起驳壳枪朝天连开三枪,“啪啪啪——”总攻开始了。

    随着枪响,彭老大有板有眼的川剧高腔吼起来了: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胜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彭老大的唱腔很快被嘈杂声淹没了。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们灭亡!”彭老大周围的人们呼喊着、簇拥着、疯狂地朝前冲,冲击的队伍潮起潮涌,一波接一波。

    硝烟中,处于守势的红司阵地——人委高楼上,经过短暂寂静,一个新的高音喇叭竖起来了,庄严的《国歌》响起来了: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进!”

    嘹亮的歌声中,旗杆上冉冉升起了鲜艳的红司战旗。战旗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分外夺目。旗下用粮包堆积的工事内,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了,吐出了火舌。火舌时稀时猛,斗到底的攻击人马纷纷中弹,敢死队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刚刚接近人委楼下,即被击倒,当即死亡。胡队长旁边的一个大汉,也被流弹击伤,队伍混乱了,东躲西藏。富有战斗经验的胡队长听这时松时紧、颇有节奏的清脆枪声,判断了对方的实力和士气。他明白,遇到对魂星了。这对魂星就是他过去集训队的战友、陈家天棒地棒之流。这些人从泸州前线下来,富有实战经验,顽强得很,杀气得很。进攻奏不了效,队伍受到重创。躲在墙角的“硬骨头”直喊,“老胡,遭不住啦,遭不住啦,这子弹长眼睛哦!硬是凶哦!不比我们在乐山,耍的是大刀、钢钎。”

    “老胡,不得了啦,我的队伍跑球了,狗日些害怕,咋个办?”卞司令跑来请示,一脸焦急。

    “眼镜”提着军号赶来急报,“遭球了,敢死队的娃儿些怕死了,向后转,一个二个跑散啦!”

    “不准打胡乱说,不准扰乱军心!”胡队长大声呵斥,心头还是虚。他见自己的人马不敢越火网一步,为避免更大的牺牲,他收缩兵力,下令队伍撤退。他和自己的卫兵随着混乱的撤退人员,搀扶着那个腰部中弹的伤员,蹒跚地越过城中警戒线,那个脸色苍白的伤员支持不住了,毫无血色的嘴唇蠕动着“水、水、水”,水在哪里,哪里有水?送水队伍早就跑散了。就在这时,一个面目清秀的救护队的女护士赶上来了,她毫不犹豫,就地撩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毅然把白色的乳汁一滴一滴挤到了伤员的口中。清泪模糊了胡队长的双眼。

    模糊的双眼,模糊的望远镜头中,夜空茫茫。摇曳的探照灯光照射下,红司阵地巍然不动,喇叭声声,战旗猎猎。胡队长丢下望远镜,头不由自主低垂了,思绪万千的他深知,自己策划的进攻战术是成功的,作战方法也是恰当的,只是手下人马训练无素,对手顽抗,太强大了。此战失利,前功尽弃,自己那辉煌的前途在哪里?他想不下去了。

    浓浓的夜色下,屏山城的枪声渐渐稀落了。

    寂静的红司阵地上,高音喇叭响起了抒情的女高音歌曲:“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想念”

    明亮的月亮升上了深蓝色的夜空,幽幽的清辉撒向了屏山古城楼。

    双方停止了战斗。

    硝烟散去,万籁俱寂。

    古城恢复了宁静。

    战地菊花分外香。

    “红司”阵地上,弹痕累累的战旗在夜风中依然哗哗飘扬。

    枪息夜深,“斗到底”的人马退下来了,有的背着伤员,有得抬着尸体,有的号啕大哭。侯家门前的哭声、声、嘈杂声、脚步声多了起来。侯明明和朱学兵一直在阁楼上观看,沉浸在兴奋中。

    “这战,斗到底可能又打输了。明天,看我的脚好不好,脚杆好了去捡子弹壳。”

    “遭了,又死人了,好像死的是我们航道队的,你看,‘烂眼’军号手哭得伤伤心心。哎!这两天打去打来,咋个尽死人哟!”朱学兵揉了揉眼睛,叹着气说,“斗到底是咋个搞的嘛?这些人平时一个二个提劲打靶,上了战场就是熊包,熊包咋打得赢嘛?对方的头头是高超,鬼得很,左有天棒,右有地棒,手下的人,一个二个参加过支泸,有战斗经验,是‘斗’派胡司令过去的难兄难弟。两弟兄打仗,鬼对‘烂眼’,双方不服气,要搬兵,要报复,喘过气来肯定又要大打,有好戏看。”他自言自语道,“看来,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屏山城还要武斗。我得早点去供销社取行李,早走早好。炮灰当不得!”

    第三天,腿伤稍好一点的侯明明在家里憋不住,陪着朱学兵悄悄溜出了家门,到街斜对面的县供销社取行李。

    供销社成了斗到底的兵营,房顶上的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庄严的《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

    全世界受苦的人!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旧世界,

    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歌声里,住满三进院子的武斗队员,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操练,有的在布置灵堂,有的在折纸白花,有的在写悼词,气氛肃穆。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年轻航道队员,正在灵堂前小心翼翼地挂墨迹未干的挽联: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他们见朱学兵过走来,招呼道:“你娃娃躲到哪里去了,一两天不见人,那天晚上打得弄个扎劲你都没来。”

    “来有啥作用嘛?当炮灰吗?送死吗?”朱学兵答道:“上前晚我在姨妈家,看见你们几爷子雄赳赳冲过去,阴梭梭退回来,一个二个哭得伤伤心心,晓得死人了嘛,何如?喜得好老子没有参加。兄弟伙,清醒点,子弹不长眼睛。那些当官的都是踩着弟兄们的血迹登上的主席台。狗日些当官的在台上过官瘾,发号施令,我们这些人有啥子好处?”他边说边往后面的宿舍走,“老子不干了,不给当官的卖命了。航道队都要解散了,饭碗都要出脱了,老子来拿铺盖卷儿回家了。”说完,他带着侯明明到宿舍取了行李,又往食堂走,“走,到厨房去饱餐一顿再说。”

    厨房里要啥有啥,吃的、喝的、用的,样样齐全。腊肉、香肠、干笋、玉片、大米、挂面、面粉、烧酒、豆豆老老、油盐酱醋,从隔壁的物资仓库就地取来,方便得很。造反派把这里作为武斗大本营,颇有战略眼光,就地取材,随便吃喝不要钱。县城里没有肉卖,一两个月是常事。好久没有油水了,侯明明从案板上左手拿熟鸡腿,右手拿卤猪脚,左右开弓,惹得来吃午饭的卞司令、胡队长一帮人瞧见,抿嘴直笑。胡队长过来拍着侯明明的肩膀,“吃饱了,快回家,告诉你父母,赶快到乡下去躲躲,又要开战了。”

    侯明明回到家,把胡队长的话向父母说了,一家人收拾好下乡的必用品,正要出门,胡队长带着自己的高参和卫兵匆匆赶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姚老师,我害怕你们出不了城,亲自来送你们。这次又要大打,打出造反派的威风,为九大献礼。”说到此,双手把侯平发拉到一边,诚恳地说,“老侯,晓得你的书法好,文采好,求你给我们写副对联再走。”

    “献丑、献丑!只要诸位看得起,看得起,我就献丑啦。”侯平发收拾书桌,当即研磨展纸,沉思片刻,吮笔挥毫,写下这样一幅对联:金锤银镰映春光,血染党旗旗更红。

    胡队长连声叫好,“有诗意,有豪情,写得对、对,我们的党,是经过几十年浴血奋战拼杀出来的,不断壮大成长的党,等九大一开,我们就把这幅对联亮出来,纪念牺牲的战友、纪念牺牲的革命先烈,让党旗旗更红,红色江山代代相传。”他小心地把对联放在通风处,微笑颔首:“老侯啊,你真是个文武全才,锦屏山下一卧龙,不出山,埋没了,可惜了。”

    侯平发边洗手,边答:“过奖啦,应该是锦屏山下逍遥人,人各有志嘛。我就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闲云野鹤,悠哉游哉。”

    “就是嘛!别看现在到处闹得轰轰烈烈,你争我斗,以后的事难得说”姚贤图插嘴,“不信,我们看嘛!”

    “这个世道,我早就看穿了。人一生,就是要轰轰烈烈。轰轰烈烈哪点不好!姚老师,我们读书时,你说过,‘一个人就是要干大事,不枉自人生。’我认为,人生在世,就是要奋斗!这个世界,就是靠实力、靠拳头、靠枪杆子打出来的。主席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对不?”说到此,胡队长撩开衣裳,抽出一把20响驳壳枪,嘴巴吹了吹枪口,炫耀道:“好枪,德国造。老侯,你过来看。”

    “好枪,硬是好枪。”侯平发放下毛笔走过来欣赏,“这种枪可单发连发,进攻防守,使用方便,有效射程一千米,精确射程200米,火力猛,最适合冲锋陷阵。这号枪,我以前剿匪时用过。”

    “我最近还搞了批苏制AK-47的冲锋枪,是从军分区仓库头提出来的。这枪由号称冲锋枪之父的卡拉什尼科夫将军设计制造,在二战显了神威。朝鲜战场上,中印边境反击战,还有越南战场上,都发挥了威力。这种枪,工艺要优于56式,公差小,射击精度更高。嘿嘿,我这苏制AK-47的冲锋枪一亮相,高超是吃不了兜着走,要么他小子等着我投降,要么等着我收尸。”

    “你们两个是部队战友,同一战壕的兄弟,为了观点,为了派战,你打我打没完,咋个结局?”侯平发劝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凭我预感,你们两人的结局都不好。小胡,听我一言,遇事要冷静,要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事之忧啊。”

    “忧啥子忧?我现是人多枪好,就像沙家浜胡传魁,胡司令的队伍,‘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啦’!嘿嘿,形势喜人,崔人上进呀!老侯,你不能姜太公钓鱼——坐在钓鱼台,等着鱼儿上钓,眼巴巴看我们分享革命的胜利果实呀!”胡队长说着,别上手枪,在屋里来回走动,踌躇满志,作古正经说,“一个人,与其平平稳稳虚度人生,不如摔筋跶斗丰富人生。主席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嘛!”

    “斗,还是要看时间地点。毛主席在延安时说过,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话有道理,打天下,随便咋个打斗都可以,打下了天下,要治理,要施仁政,就不能够一味地斗下去了。历朝历代,当政者都希望天下平安,百姓安居乐业,不希望群雄割据,混混乱乱过没完。再说,文革几年了,天下大政方针已定,中央希望要有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现在再搞武斗,再响枪,恐怕凶多吉少。”侯平发卷起剩下的宣纸,忍不住对胡队长说了几句,“做事情要要有个度数,适可而止,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孔老二的中庸之道还是有点道理。”

    “老侯说得有道理。实际上,文革这场运动闹糟糟下去,大家心头都没有底,整疲了。不过,这点是肯定的,我们斗呀闹呀,都是给人家上面做嫁衣裳,说得不好听,我们是麻将里的听用,任人差遣。”胡队长沉重地说,“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场攻势下来,管他好歹,我要解甲归田了。‘扁担’经常说,我们这些人,在下边卖力地为中央文革流血流汗,新贵们在台上排排坐,吃果果,果果我们吃不成,赏块果皮都可以。我看,扁担的话未必乐观,果皮都怕尝不倒。过段时间,还是学你老侯,当个逍遥派好,逍遥逍遥。”

    “对、对,逍遥逍遥,上山打猎,下河游泳,岂不快哉!”姚贤图从厨房打了盆清水出来,放在书桌上。侯平发收拾笔墨,意味深长地对胡队长说,“品品茶、喝喝酒、赏赏月,人生一快事啊!”

    “爸爸,不忙洗笔,这个对联再写一幅,我想了想,应该这样写。”侯明明对父亲说,“这个对联是:党旗增辉披锦绣,千秋伟业永辉煌。”

    “好,好!这个对联比你老汉儿的对联还好,还有意思。父亲的对联有点杀气,儿子的对联更有诗情画意,壮志豪情。”胡队长的高参,屏中的一个青年教师忍不住赞叹,“我倾向要侯明明这副对联。这幅对联好。”说话的这个教师姓冯,大学毕业分在屏中教语文,文革初期和本校薛力成立了思想武装队,后两人风头各出,互不相容,分道扬镳,薛力二月份被抓,他成了红总派的骨干,曾是对立派红司辩手的克星,为瓦解红司出了大力。文弱书生的他因在大十字和高超辩论时说了几句不合时令的话,被上司认为阶级斗争觉悟不高,没得到什么重用,冷落了起来。相反,造反派得势后,把他作为保守派头目,往死里整,辩论时大肆羞辱他,把倔强的他弄来跪倒在地向毛主席请罪,打伤后和走资派一起关牛棚,受尽折磨。当了武斗指挥官的胡超,欣赏他的才华,看火候已到,亲自出面把他从牛棚提了出来,保了他,对他礼遇有加,把他感化,收在麾下,作为自己的高参。

    “明明这副对联好,父亲的对联也好。”胡队长哈哈一笑,“两爷子都有才气,都差不多。”

    高参看着侯平发铺纸蘸墨,书写儿子说出的对联,不住地点头称是,“有文采,有文采,书香门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对,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两个对联都好,都要得!一个有现实性,一个有历史性。合起来全面、全面,好,好!”。胡队长点头笑着说:“老侯,把明明说的这幅对联写出来后,我都要,都要。”说罢,来到桌前,帮侯平发压着纸角,“老侯,姚老师,我给你们一家接触以来,都沾了点文气,受益匪浅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时我这个胸无点墨的武夫也文儿匡匡,胡编两句诗来。几天前,攻高超的指挥部,我一时兴起,当场吟道:‘更喜屏城枪声响,三军会合尽开颜。’这句怎么样,请老师指教,指教!”

    “好诗,好诗,有豪情,有气势!”侯平发笔蘸墨,边在宣纸上挥舞边说,“你这是主席诗,‘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点化而来,我认为再动前面两个字,‘更喜’变成‘喜闻’,‘喜闻屏城枪声响’,似乎实际点,更好些。”

    “还动一个字,‘合’字改成‘师’字。”侯明明插嘴,“‘会师’比‘会合’好,‘三军会师尽开颜’,更有气派。”

    “‘师’字改得好,气派,气派!一字值千金,一师敌千军,妙哉,妙哉!”胡队长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喜闻屏城枪声响,三军会师尽开颜。’高,高,实在是高!”

    “娃儿还是有点灵气,有时想的写的比他老汉还丰富。娃儿的这个对联好像是要比他老汉要高一筹!娃儿动的这个‘师’动得好。我说嘛,大人娃娃都要多读点书,有好处。”姚贤图看着侯平发写对联笑着说,“娃儿从小爱读唐诗宋词,9岁读3年级时写了首诗,叫《地球和月亮》,贴在学校墙报上,引得很多学生娃儿都去抄。我念给你们听一下”,接着,背诵了起来:

    地球

    睡在太阳的怀抱里

    送走颗颗寒星

    月亮

    躺在地球的胸膛上

    传送屡屡情思

    太阳

    展开双臂亲吻万物

    送来金色岁月

    我们

    与日月增辉

    和地球同伴

    “啧,写得好!”胡队长的卫兵,县文工团一个近20岁的青年演员,背着半自动步枪听后接连赞赏,“虽然说没有革命性,但诗意浓郁,富有哲理,写得大胆,写得浪漫,有才气!有才气!”

    “对!对,有才气。”高参附和道,“这属于现代诗,很有形象思维,想象丰富,天真烂漫,好诗,好诗!”

    “我的卫兵‘饼子’,别看年纪轻轻,小家伙懂文艺,在文工团演《智取威虎山》的团参谋长邵剑波,唱腔好。冯老师呢,是我的高参,屏山的才子,在屏中教语文,水平高。他们说好,就好。老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侯家是一代胜一代哦!”胡队长拍着侯平发的肩膀,称赞道:“老侯,看的出来,你的娃儿才思敏捷,前程一定辉煌。今天,我们为毛主席革命路线而战,就是为了红色江山传万代!就是为了明明他们一代,生活在党的阳光下,前程远大。”他见侯平发写好对联,忙接起双手摊开,交给卫兵,并把刚才放在地上的对联卷起,便催侯平发一家快走。

    侯平发一家人走了,到离城15里地的底坝乡下避难去了。朱学兵也走了,走的是自己的老家龙华,回家种田,多年后,听说他钻研起了易经,赶场天在龙华街上摆摊算命,替人消灾。

    底坝风光旖旎,地处锦屏山北麓,山清水秀,一条溪河从北面的石碑坳流下来绕坝而向南,冲向十里外的金沙江,溪水清澈见底,水中的鹅卵石,有玛瑙红的、松青的、还有蓝宝石般的、彩色斑点的,非常好看。底坝是群山丛中巴掌大的一块平地,由溪河冲击而成。从深山中奔腾而下的溪水在此地放慢了速度,汇成了深潭,犹如一面明镜,映着蓝天白云,山川倒影。幼时,侯明明常常从城里来溪中戏水,摸鱼捉虾。河边上的侯家老屋,因历经解放前夕的那场战火,加之无人居住,显得破败不堪。邻近的廖家院子,高墙石坝,灰砖黑瓦,被周围的翠竹掩盖,院里住的是侯明明的九舅,这所房子是侯明明的父母出钱买的,打算退休后回老家安享晚年。九舅家儿女多,劳力弱,生活困难,一下子来了避难的姐姐家五张嘴,更显得捉襟见肘,第一天顿顿是白米干饭,炒海椒,四季豆。第二天是白米混合玉米面做的“面面饭”、豆渣汤。第三天是稀饭,胡豆酱。生活糟糕起来,不能呆下去了,侯平发拿了十斤粮票给自己的舅子,带领全家朝大山间的富荣杨春坝舅婆家去了。舅婆家富裕,阁楼上有陈粮,中秋过后还有老腊肉吃,就这样,侯平发一家人在杨春坝住了下来。

    杨春坝地处锦屏山东麓,这里没有硝烟,空气清新,树木葱郁,山花烂漫,瀑布飞流,是少年侯明明的乐园。除了一天三顿饭,他的挨在凳子上,其余的时间,他打个光侗侗,胖墩墩的身影出没在了田野、林间。林间好玩,彩蝶飞舞,泉水叮咚,斑鸠、野鸡、鹞子等红的、白的、绿的、灰的、黑的各种鸟儿,东飞西窜,叽叽喳喳,犹如奏着悦耳的交响乐。

    “妈妈,你看,你看,蝴蝶、画眉,还有老鹰在空中飞翔,无拘无束,互不相干,多么自由,多么和谐呀!为什么人就不是这样,你整我我整你,互相争夺,互相打斗,动刀动枪?”

    “明明,人是高级动物,有思想,有目的,小至争名夺利,大至争城夺地,为了生存,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置人死地,血流成河,在所不惜。”母亲理着儿子的衣领,“不过,人只要去掉欲望、邪心杂念,心态平和下来了,不整人害人,做好事,像雷锋那样助人为乐,这个世界就充满了爱,充满了希望。人类社会自然就和谐、自由。”

    母亲平实的话充满哲理,儿子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天,侯明明瞅准一个向阳的土坎,用锄头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洒上碎米,用筷子支起簇箕,筷子中间拴上细细的麻线。他手握麻线的另一头,悄悄地躲在旁边的荒草里,一会儿,见鸟儿噗噗飞来,停在土坑边,东张西望,等鸟儿两只嫩黄的爪子,伸进了簇箕内的土坑,不停啄米。他屏住气息,手轻轻一拉麻线,簇箕随即扣下,只听的鸟儿在里面吱吱吱扑腾。好美丽的鸟,乌黑的眼睛,淡红的嘴壳,深绿的羽毛,毛光水滑。他小心翼翼捧起来,爱不释手。心里一阵激动,手不觉一松,小鸟扑了下翅膀飞走啦——哦嗬!望着飞向天空的小鸟,他脱口而出,“小鸟、小鸟,你飞吧,自由自在飞回你的家乡。”小鸟回家了,侯明明一家子在乡下东游西转一个多月,听说城里的枪声平静下来,武斗结束了,也要回家了。

    他们一家打道回府,临近中午,走到西关坡,就进不了城。原来,是宜宾地专民兵营来屏山设施戒严,河坝里,公路边,山坡上,全是密密的岗哨。听说侯平发在城里工作,一家人住在城里,哨兵就放行了。

    城里三步一岗,四步一卡;大十字街的楼房上轻、重机枪一挺挺排列,县城东南西北四大城楼上,架起了小钢炮和迫击炮。城里城外,戒备森严,气氛紧张,风声鹤唳。民兵营的人杀气腾腾,全城大搜捕。他们一队队出击,拿着名单,挨家挨户抓捕了有问题的“阶级敌人”一百多个,从中选出30多个走资派、特务、四类分子及保守派的头子、骨干上街示众。这些人两人一行,被乔装打扮。有的歪戴礼帽、黑眼镜。有的头戴瓜儿皮帽,身穿长衫子,手拿算盘;有的穿着国民党的军官服,双手高举;女的穿着彩缎旗袍,高跟鞋,抹着血红的口红。药材公司一个女职工,解放前在宜宾因是一个商人的姨太太,这次被揪了出来,穿上大红缎袍,剃了阴阳头,半边黑发,半边被抹了白油漆,口刁香烟。受人尊重的徐老师也在队伍里面,一头秀发上被缠着长满荆棘的霸王鞭,脖子上挂着铁丝纸牌,上面写着墨笔字:小爬虫,还划了两道红叉叉。她在刺刀的威逼下,嘴里喊道:“我是小爬虫,我是小爬虫徐环琴,我有罪,有罪”。时而走几步,时而四肢爬几步,又走又爬,爬慢了,就是几枪托打来。走资派戴的是尖尖帽,一边打锣一边喊“我走资本主义道路,有罪,我有罪”。硬骨头和他以前所在红总派的几个头头跟在走资派后面,他们的头都剃成了十字头,抹上了红油漆,身上被五花大绑。两边,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刺刀比划着;身后,是十多挺歪把子机枪、重机枪及数门小钢炮、迫击炮、火箭筒。后面跟进的是全副武装的地专机关民兵营,踏着胖乎乎的光头营长“花果山”的口令,口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雄赳赳,气昂昂,绕着屏山古城石板街道,转了一圈又一圈。

    胡队长站在侯家的门前,边看热闹,边私下对侯平发耳语:“这个有五个连的民兵加强营,昨天上午才在泸县打了一战,没有休整,马不停蹄,直扑屏山,半夜抵达屏山东关。这些带着战场硝烟的人,带着杀气的人,分路包围了屏山城,设施戒严,拿着名单,半夜三更的挨家挨户抓人,把有问题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就打,弄得鸡飞狗跳。刀刀枪枪比起,人犯反绑,被麻绳一串一串地牵起,朝屏山中学赶,塞在几大间教室关起。看,民兵们一个二个黄军装,武装带扎起,横眉竖眼。他们都是地专机关的职工,咋咋呼呼,装备精良,在战场上不见得能发威,但是吓唬阶级敌人足足有余。”

    “听说他们经常在泸、纳、合前线吃败仗,枪炮一响,逃之夭夭。”侯平发打趣道,“脚底抹油——溜得快。”

    “寡不敌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要保存实力嘛。”胡队长回应着,脸色阴沉下来了。他见队列中的硬骨头鼻青脸肿,蹒跚而行,叹道:“硬骨头是逃不了高超的毒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高超借刀杀人,一腿之仇报了。龟儿凶险。”他又见徐老师边走边爬,边爬边哭,披头散发,毛蓝裤子被撕烂,露出了雪白的,不时还挨民兵营的枪托,摇摇头说:“小徐老师是牺牲品,可怜哪!遭人黑整!高超这私娃子东睡西睡,睡了很多女人,一个都看不上眼,独独把小徐老师看上了。小徐老师清纯,漂亮,善良,高超追了她好几年,一直上不了手,见她耍了个男朋友,要登记结婚,恼羞成怒,就整人了。”

    “咋个整呐?”侯平发问道,“有哪些法法?”

    “法法多,整得凶哦!”胡队长说,“高超这个狗日的,把小徐老师的男朋友——县医院的内科主任林医生,打成‘只专不红的反动学术权威’,关进牛棚逼疯,然后提起一大袋苹果,笑眯眯登门看望小徐老师。倔犟的小徐老师正在扫地,二话没说,扯起苹果袋子就给他甩了,赏了他两耳光,拿起扫把几扫扫就把他扫出了屋。龟儿高超狼狈极了,哎!这下,小徐老师的厄运来了。气急败坏的高超把小徐老师平时发的牢骚定为反动言论,安上‘小爬虫’的帽子,借地专民兵营的手报复,活生生拆散这对新人。整人的手法高超哦!”

    民兵营的队伍,绕城游行三圈后,开始分头行动。以一连一连的为单位,纷纷离开游行队伍,又去大街小巷出击抓人了。

    那支乔装打扮、游街示众的阶级敌人队伍,午后被民兵押到屏中后院群专部的临时监狱关押起来了。后院的几间屋,窗上都焊接上了铁棍。每间屋,安上了几盏百瓦的灯泡,灯光刺人,晚上如同白日。

    小徐老师遭整怕了,有点神经质。当天下午,侯明明和堂姐侯小英到屏中后院群专部关押的地方去看望她,她一见带着红袖章的侯小英,当着看守的面,双手从铁窗内递出一张纸给侯小英,嘴里语无伦次说,“这是我破坏文革运动的交待书。我有罪,我有罪,我写了几十份认罪书,你们来提审我的人,看我的人,一人一份。认识得不好,过不了关,我从头写。”说完,披头散发的她,两眼无神,退到墙角,披上旧棉絮,瑟瑟发抖。

    侯小英扎了个小辫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草绿色的衣裳,把戴在手腕上的红袖章朝胳膊上一提,牛气得很。这个红小兵的袖章,是她在小学操场上拾到的,带在胳膊上,觉得体面,简直成了护身符。她只要在家里挨打,就伸出小胳膊抵挡,惊嘘嘘喊,“打红小兵哟,打红小兵哟!快来人救哟!”尽管这样喊,还是没有人来救她,只引来了邻里的小伙伴睁大眼睛看闹热。反正,她只要在家受了气,出门一戴上红袖章,哭流洒水的小脸,就来神气了。戴着红袖章的她,也不知从哪里捡到了根牛皮带束在腰上,东门走,西门窜,到处帮造反组织做事,一会儿上街洒传单,一会儿挨家挨户发战报,当然,回家去自然就遭到大人一顿骂:“吃家饭,屙野屎。”不过,骂归骂,只要棍子不接触皮肉,她出门照样得意洋洋。

    得意洋洋的侯小英,转眼把徐老师的认罪书,看都不看,就折成了纸飞机,放飞到了铁窗前的草丛中。侯明明走过去拾起来,对纸飞机哈了口气,用力朝天上掷去,心里说,“徐老师是好人,天老爷保佑,让她早点自由。”

    徐老师没有自由。第二天,她和屏中校内关押的百多个狱友,男女老少排成一串,每个人背了个竹背篼,被造反派用刺刀押着,到30多里外的富荣镇粮站背粮去了。每天一个来回,天天如此。不过,这一背粮即带动了屏山人,几年来,屏山城机关的职工、学校的学生大都利用星期天邀邀约约去富荣镇背粮到屏山城,挣几毛或一块多钱的劳力费,不亦乐乎。

    侯明明也投入了背粮人流。小小个子的他,在侯小英的邀约下,经常半夜三更起身,提盏马灯,爬山涉水,背三十斤盐巴到富荣镇,中午到达,把盐交到富荣供销社,又到粮站背20斤谷子回屏山粮仓,一天早出晚归,来回能挣一块钱。侯明明与侯小英背富荣的盐巴,陆陆续续背了三年,宜屏公路通了车,才结束。后来,形势起了变化,侯小英生父的烈士称号被撤销了,新市镇生父的单位给她的抚恤金中断了,已上屏中初中二年级的她,跑到攀枝花寻母,后结婚生子,又离婚,开了个蛋糕店。一天下午,由于生意好,她坐在店旁的石坎子上数钱,数到高兴处,咧嘴大笑,身子往后一仰,摔倒在两米多高的石坎下,五孔出血,还未送到医院就断气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幼儿由其母亲侯平珍抚养。侯小英离开屏山到攀枝花后,侯明明又同小伙伴游大娃背龙华了。

    龙华镇离屏山城90里,中间要翻陡峭的石碑坳。他们去时背白糖,回城背草纸,来回三天时间,中途在龙溪场过两次夜,一趟下来能挣3块多力支钱。每次到龙华,油大娃都要去看他当区委书记的父亲。一次,侯明明和他去看他父亲,见一群人正在抄他父亲的家。他父亲不到40岁,胖胖的,留着阴阳头,鼻子流血,脖子上挂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牌子,站在家门口任人抽打。那群人见游大娃来了,呼喊“抓狗崽子”,吓得游大娃转身就跑。从此,游大娃再也不敢朝龙华方向走了,跟着侯明明成群结伙过金沙江、翻芝麻坳到云南三道水挑煤炭去了。挑煤炭,比背富荣和龙华的货挣的钱多。那时,屏山人到三道水运煤,几乎倾城而出,天未见亮,屏山城就是一片脚步声,过河船来回摆渡10多趟。大家下了船,争先恐后,翻山越岭去三道水的何家弯、池塘上抢炭心子。弯弯曲曲的山道上,热热闹闹,山歌吆吆。密密麻麻、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有挑有背,犹如蚂蚁搬家。

    胡队长——胡司令也参与了挑煤,造反派争权夺利的斗争中,他又失势了。夏去秋来,秋去冬来,无所事事的他,在城里憋不住,也学着挑煤的人,搞了两个竹篮,过河到云南三道水挑煤挣钱去了。受冷遇的他,套了身腈纶红色运动服,随挑煤人流行走在山野间,分外耀眼。孤独的他,腰上栓着装了几个干馒头的布袋,嘴里嘿着嘿着地喘着粗气,肩上挑着五、六十斤石炭,摇摇晃晃,穿梭于梅子坳的羊肠小道。稍脚歇气的时候,他边揩汗水,边对一路追上来的侯明明感叹地说:“侯娃儿,累哟!我身上累,心头也累。过去跟公家干,吃苦受累,流血流汗,顾不了家,娃儿四五岁了,还少有见父亲,到头来,啥子搞搞都没有,啥子油水都没沾,奋斗一生空欢喜,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哎!给公家干,白干,没有想头,简直没有想头。”

    “没有想头,活该。”侯明明把煤担子朝胡队长脚下一放,接口道,“还是我父亲说得好,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太过度,陷得深。孔老二的中庸之道,在中国能流传几千年,就是有道理。”

    “侯大娃,你父亲是有思想的人,问题看得透,事情看得远,水平高,说的话有道理,没错。”胡队长话锋一转,不以为然地说,“但孔老二的中庸之道,封、资、修的东西,听起就烦,这陈腐的东西,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垃圾东西,跟我们用思想武装起来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格格不入。哪个管他孔老二、孟老三的哟!还是管管自己。””嘿,官话少说点,你管得好自己,咋个落难了呐?从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沦落到一个挑夫,汗流浃背爬梅子坳。”侯明明反唇相讥,触到了胡川的痛处,“正如你说的,啥子搞头都没得到,没有想头。怪哪个嘛,难道怪别人,还不是怪你自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胡队长双手扩了扩胸,昂起头,对着山谷叹道,“政治,这玩意儿诱人,也害人啊。”

    “说的也是,不过,一个人热衷政治,在政界陷得深,痴迷,欲望就大,头脑就发热,整人就更凶,更疯狂,双方伤害就大。你斗我斗,斗个没完,恶性循环,最后,血于火,一同埋葬,一起同归于尽。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侯明明对沉思着的胡川平静地说,“政治,治予人,利益和风险同在。参政,意味着整人,或者被人整。从政,犹如耍杂技,走钢丝,适可而止。中庸之道能安身,明哲保身是上策。”

    胡队长低头不语。

    “有啥子想不开?一个男人,应该提得起,放得下。”侯明明安慰道,“政治,没有是与非,对于错,只有胜利与失败,得势于失落。”

    “有哲理,有水平。”胡队长望着眼前这个10多岁的孩子,沉吟着,又低头沉思起来。

    喘着粗气赶上来的“硬骨头”一声“稍起!”,放下煤担子,附和道:“侯大娃儿说得对,我们这些大人脑壳发昏,就像疯儿一样,打也打了,闹也闹了,罪也受了,丁丁儿糖都球吃不倒,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我们二、三十岁的人,还没得10多岁的小娃儿头脑清醒。”他扯下肩上的灰毛巾,揩着额头上的汗水,媚笑着对胡队长说,“不过,老胡,你比我值得,过了几天官瘾。安逸得很呐!你看那次攻高超的指挥部,派头大得很。先在屏中操场检阅队伍,我们几百上千号的人,扛着武器,整整齐齐排着方队,雄赳赳从你面前踏步走,拿给你在台上装模作样检阅。你伟大得很,高高在上,就像斯大林,二战的时候在红场检阅部队,手一挥,受阅部队就直接开到莫斯科郊外战场,与兵临城下的希特勒德军作战。我们呢,拿给你摆弄,拿给你在台子上调动,在你的面前踏步走了两圈后,大步走出屏中校门,开进东街,直向大十字那边的西街杀去,哦哟,那时你胡司令好风光、好提劲。”

    “呵呵,那是激励同志们,给咱们队伍提高士气嘛,哦,好汉不提当年勇啊!”胡队长微笑着,对硬骨头说,“你这个剃头匠,看来还有点历史知识,晓得点二战苏联卫国战争。”

    “我是文革前的民办中学初中生,历史成绩在全班数一数二。我的班主任侯老师,当过志愿军,在朝鲜打过美国兵,课余时间,经常跟我们学生摆二战,摆抗美援朝。奈何不得,我的父亲早死,母亲有病,家头恼火。不然,我早就考高中,升大学了。哪个还在理发店帮人剪脑壳,数分分角角钱哟。”

    “革命分工不同,理发也是为人民服务嘛。我看,数分分角角,也是数钱,好噻。”胡队长心不在焉,双手不由自主地背着,穿着草鞋的脚,踢打着路边的碎石,望着茫茫群山,沉浸在过去的峥嵘岁月里。

    “如果那一战,把红司锤平了,把高超活捉了,说不定坐在县革委交椅上的,就是你胡司令啦。你胡司令在台上坐交椅,我剃头匠沾你的光,在台下的日子都好过点。你当县革委的主任”

    “主任当不到,革委会三结合中,中央文件明令要有过去的领导干部,还有文革中涌现出来的各个领域大批先进分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当个常委就够了,对得起我没日没夜的辛勤工作了。而且,革委会的组阁中,常委可多设一个,少设一个,问题不大。”

    “常委小了,老胡,你有勇有谋,不是帅才就是将才,谦虚点,当个副主任合适,最合适。你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管我们手工业,服务行业这一块,我呐,还是手握刮刀,干我的剃头匠。你这个领导,瞧得起跟你鞍前马后的兄弟,等我们理发店成立革委会,封我个店革委委员都可以。”

    “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胡某人上了台,是不会忘记台下兄弟伙的,特别是同甘共苦的老兄——你硬骨头。”

    “说话算数哟,到时我这个店革委委员,你县革委胡大主任要给我扎起哟。反正,你到我理发店来剪头,我不收钱。”

    “你这个店革委委员,到县革委来开会,我要叫你上主席台,哈哈。”

    “嗨嗨,我登上主席台,过官瘾,我就要朝台下的你娃喊‘冲茶——小胡,快点!”

    “搞怪了,目中无人,你剃头匠,滚到你的理发店头去。我是啥子人,堂堂的”

    “争啥子?你们在这荒山坡上,最没有权利的地方争权。你两个咋个让我想起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人来了呐?”侯明明挪逾道,“看清楚点,脚底下是啥子?——煤块子,大家现在一身汗,挑煤炭,爬梅子坳。”

    “画饼充饥,对饥饿的人来说,未尝不可?啧、!啧!要是我们赢了,说不定高超这个时候,要么在学习班背书、反省,要么还是担个篮篮儿,跟我们现在一样,跑到这三道水拐手拐脚挑煤炭。”硬骨头的话在胡川的耳边响起,“狗日龟儿,姓高的,啥子钱都在想。”

    “话不能这样说,天不助我也!那一次,就是把红司阵地拿下来了,又咋个嘛?高超都球跑了,金蝉脱壳。听说他狗日驼起屏山的茶叶,天麻,笋干,下宜宾,上成都,跑关系去了。”

    “跑啥子关系?”硬骨头摸不着头脑,见胡川手朝上空指了指,一时回醒过来,嘴巴大裂,“难怪狗日官越做越大,要超过县里的实权人物吴政委了。嗨!他是个不倒翁,几次遭整,都没整下来。难怪不得,狗日上面关系广。”

    “他这一辈子都在走关系。在部队,我两个当排长的时候,他就说过,当兵,要想上进,哪怕当个班排干部,都必须刻苦勤奋,流血流汗,出大力挣表现。当上了排以上干部,靠卖死力就行不通了,必须要动脑子,拉关系,才能上爬。狗日官瘾大,不知从哪里探听到,即将成立的县革委常委名单上有他,龟儿子还不满意,嫌当县革委常委的官儿小了,要当一把手,还要当省革委委员。大会小会,放出话来,造反派要掌大权,要掌实权。龟儿四处钻营,一钻钻到地区、省。算了,别提他,提起他我心头就烦,烦。”胡队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浮云,深有感触地说道,“形势一变,今非昔比,高超高升了,我两个,栽下来了。”

    “栽没栽下来,话说早了。就算栽下来了,也算不了啥子。”硬骨头安慰道,“老胡,我在理发店剪脑壳,就是把人剃成了光头,一两个月,头发又长满了。你们有文化的人爱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大老粗爱说,‘茅坑头的石头,也有翻身之日’,信不?”

    “不能用茅坑头的石头来比,这话难听。”胡队长自我解嘲道,“应该接着前面说,风向一变,我两个,一个台上的司令,一个台下的丘儿,哪晓得今天能走到一起,走到这云南三道水挑煤炭来了,挑煤炭谋生啦!呵,还有块多钱赚,好、好、好!”

    “好个球,块多钱就把司令的眼睛遮啦?话说得假。咹,是不是韬光隐晦,深山藏虎哦?”硬骨头一坐在煤担子上,见胡队长装着没听见,眼睛眯着,不开腔,摆着还没有长满头发的阴阳头叹道,“世间上的事,说不清,说不清。人算不如天算。”他站起身来,亮出粗壮的胳膊,低头提了提旁边胡队长的煤担子,自语道,“嚯,还是重,有好几十斤,司令为革命挑重担,给自己家里也挑重担。不赖,不赖。”说罢,抬起头,对望着远方沉思的胡川说,“胡司令,想当初,我们还是对手,是不是?当真,那次二月黑风,在大十字辩论抓高超,你站出来给他打抱不平,我们要抓你,交起手来霸道得很,跟你一起打得那么扎劲,你死我活。我们一群人把你撵得屁扑。硬是怪呐!转眼你就不见了,躲到哪儿去了呐?”

    “你猜,猜一猜。”胡队长回过神,转过头,见硬骨头眨眨眼睛耸耸肩,哈哈一笑说,“该是猜不倒嘛,我告诉你,硬骨头,我一直跑到东关亭子,躲到石缝缝头,下面就是金沙江水。你们就找不倒啦!”

    “那个地方危险哦。”侯明明一旁插嘴,“东关亭子底下,经常淹死人。”

    “开玩笑,侦察兵出身,没有两手还行?咳!我看见你们一个二个东找西找,找到天黑,灰溜溜走了,我就进城,摸到侯大娃儿他们家头宵夜去了。”胡队长一坐在路边的石块上,手指着硬骨头的额头,取笑道,“你呐?硬骨头,你在‘红总’跳得圆,保走资派,卖力得很。我看还是没有得到啥子好处。‘红总’倒台,你就跑到乐山去躲了半年,帮人家乐山的造反派打老保,火线当官,也过了过官瘾。回屏山来,想光宗耀祖,没想到跨进家门就遭逮。我给你说情,保了你,虽然你在‘红总’的事既往不咎,但最后还是遭球了,拿给龟儿高超点水,报一腿之仇,被地专机关民兵营整得好惨!你看,你看,一个冬瓜头,整得来半边黑,半边白,人不人,鬼不鬼。关了几十天,人虽然放出来了,现在啥子都没有了,跟我一样,挑起个竹篮篮儿挑煤炭。不过,挑煤炭也好,是给自己干,自给自足,心头踏实。”说罢,他看了看发呆的硬骨头,满足地望着阳光融融的梅子坳山头,扯开喉咙,五音不全唱起了电影《地道战》的歌:

    太阳出来照四方,

    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

    太阳照得人身暖哎,

    毛主席思想的光辉照得咱心里亮,

    照得咱心里亮.

    主席的思想传四方,

    革命的人民有了主张,

    男女老少齐参战哎,

    人民战争就是那无敌的力量,

    是无敌的力量.

    胡队长的歌没唱多久,心头踏实的时间也不长,不久,他就遇到了麻烦,走上了黄泉路。

    开了春,屏山两派响应中央号召,经过大夺权、大联合,准备成立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胡川因风向没把握准被排斥,两边都没有吃到糖,内定的县革委委员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后来,由于武斗问题牵扯,他进了学习班,就连挑煤补贴家用的资格都失去了。思想学习班办在屏山中学,实行军事化管理。班规纪律严明,上百号的学员,被编成班、排、连,班长、排长、连长,由军队干部担任。学员不准请假,不准相互串连,不准递条子。凡是在文革以来,有闹派性,有打砸抢行为的人都被弄到屏中教室学习文件,勒令交待问题,听候组织处理。“卞司令”、“硬骨头”、“眼镜”、“烂眼儿”、“瘦子”、天地二棒之流,都在其列。学校大小门由荷枪实弹的解放军13军姚南图部的士兵把守,四周岗哨林立,警备森严。

    胡川进这个学习班,侯平发就预感到他要出事,为他担心。临他去学习班报到的时候,侯平发还把他堵在屏中大门口,拉他在一边,苦口婆心劝说他,“小胡,风向不对哦!你的麻烦难得说哟,一定要小心从事,顺潮流,该避就要避。学习班,你就找借口不要去,去了,凶多吉少。孙子兵法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趁人家没有把你的证据收集好,材料整理好,帽子给你戴上,你一走了之。最好你以上京告状为名,躲一躲,避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中国政治的特点,就是轮回,就是反复,就是轮流坐庄。”

    “怎么说呢?老侯,看来你对政治还有点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一点爱好。历史和现实就是这样,说远点,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王朝,27年国共合作,北伐军赶走吴佩孚,推翻北洋政府,蒋介石定都南京执政27年。风水轮流转,共产党49年占领南京,赶跑蒋介石,推翻国民党政权,定都北京。”侯平发娓娓而谈,“说近点,毛主席发动文革运动,屏山积极响应,催生了‘红司’和‘红总’两大派组织。小胡,你最清楚,这两派,观点不同,为争权夺利而大打派战,你死我活,当然胜负各一。‘红总’趁着‘二月镇反’,把得势的‘红司’镇压了下去,掌握了全县大权。‘红司’趁着中央‘红十条’翻身,卷土重来,灭了‘红总’,重新坐庄。”

    “不要说了,老侯,这些,我晓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管政治风云变幻何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无产阶级革命派和走资派的斗争,没完,永远没完。”胡川像个演讲家,侃侃而谈,“就算这场文革运动草草结束了,哪怕失败了,走资派重新登台,造反派一个个遭到清算,类似文革的运动,还会有,更大的风暴,更大的革命洪流,还会不断席卷而来。坐江山,靠运动。运动,是共产党生存的法宝。无论如何,共产党都要不停地发起运动,带领工农兵向封、资、修发起进攻,消灭地、修、反,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在中国、在全世界实现。共产党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要斗他一万年。信不信?”他激昂地说,“老侯,只要中国的大地上,还有走资派在走,哪怕剩下最后一个,全国各族人民都要和他斗,斗得他落花流水,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冷静点,头脑冷静点。大话不要说了。”侯平发给胡川泼冷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小胡,说说你现在的处境,咋个摆脱困境,话说实际点。”

    “实际就是斗争,斗争就是为了革命。为革命,砍头只当风吹帽。红灯记里说,无产者一生奋斗求解放,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口若悬河的胡川环视左右,见不远处的屏中大门口,解放军岗哨林立,刺刀闪烁。他冷静了点下来,声音放小了点,对侯平发推心置腹地说,“我胡某人不是傻子,早就晓得有些人要打我的主意。狗日些,拿着鸡毛当令箭,变些法法儿害我,给我设圈圈,下套套,安桩桩。机关的人,不整人,整哪个?吃了饭没得球事干!我的事,我清楚。我从小就听毛主席的话,听党的话,我这一百多斤肉,早就献给了党,献给了党的‘消灭地、修、反,解放全人类的壮丽事业’。我是农村出来的娃儿,啃着包谷粑,打着光脚丫上学、参军。是人民养育了我,党培养了我,没有党,没有文革,就没有我胡川的今天。我早在部队入党的时候就立过誓:为革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一身交给党安排,革命到底不动摇。革命实践中,个人荣辱抛在一边,就是受点委屈,哪怕死,又算得了什么!”

    “你的豪言壮语很好,很感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小胡,你是晓得的,军方得势,69年12月25日,中央《关于解决四川当前若干问题报告的批示》下来后,四川的刘、张、王、郭又遭举起了,听说王茂聚在北京学习班,遭中央领导狠批,想不过,割手腕自杀了,落了个叛党分子的罪名。这一下,轿子塌了,造字号的人,一个个跟着栽了。趁着中央12.25批示的火候,全川的清盘开始了,炭火已经落到你们这些轿夫的脚背上来了,赶快逃!”

    “我胡某堂堂七尺男子汉,是逃跑的人吗?”

    “政治是把刀子,是不流血的战争。”侯平发点化胡川,“你看,上面发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号召,野战部队一个营浩浩荡荡开来屏山,首先机关枪架起,武力地把几派的枪支弹药一股脑儿收缴了,然后强制把几派的头头脑脑,包括脚脚爪爪都弄来关在屏中学习。听说这个学习班要分期分批,办好几期。这说明上面动了真格,要逗硬。就像发动文革要摧毁刘少奇体系,运动还没有开始,就把刘少奇有瓜葛的部队弄到边区,北京城内外,遍布忠于的8341部队,然后运动开始,由红卫兵打头阵,军队作后盾。凡是被打成刘、邓、陶司令部的人,个个遭殃。”

    “刘张是刘张,上了台,翻脸不认人,保他两口子的人大多吃不到糖,遭人抽下坡石,拿给军方打击,下台活该。那王茂聚呢,搞武装支泸,打得炮火连天。宜泸两地的各方面损失及其惨重。支泸的八八团,枪杀俘虏,奸污女俘,这些帐,肯定要算在他王老头身上,不死也要脱层皮。我呢,小小老百姓一个。我姓胡的晓得刘张他们几个头头,他们也认不倒我,更没有啥子好处给我。”

    “不要扯远了,我是喊你躲。”

    “要躲要跑的,不是姓胡的。为了文革,我就是要去学习班论理,舌战群儒。”脾气倔强的胡川谢绝了侯平发的好意,毅然跨进屏中大门,去学习班报到。他知道,侯平发的堂哥、舅子,双双均在军界任过高职,上层关系广,消息灵通。对于侯平发善意的提醒和关心,他心里是感激的。但是他很自信,认为搞搞武斗,冲冲杀杀,是响应江青同志‘文攻武卫’的号召,中央文革支持,大家都在参加,况且,自己没欠人命,手上又没有沾血。所以,他跨进屏中校学习班,还兴致勃勃,逗趣着值勤的士兵,嘴里哼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天换地,几十年如一日”。

    学习中,他的造反派脾气不改,以回家拿换洗衣裳为名,强行出校门,被士兵阻挡,便火冒三丈:“老子以前在部队上都当过排长,这一套少来。”士兵忠于职守,用自动步枪对着他,“你当过部队排长,更应该懂得纪律。你敢跨出大门一步,我就敢执行纪律。”他无可奈何,只得悻悻而回。墙倒众人推。接着,他的武斗问题升级了,被上面单独弄到县委二楼的会议室没日没夜审查,人保组人员把门。他压力巨大,觉得问题说不清楚,很难过关,更感觉前途渺茫:自己从中都出来当兵,转业分在供销社,半辈子冲冲杀杀,都是听党的话,参加文革,保卫中央文革,也没有捞到什么油水,反而问题严重,吃不了兜着走,一只脚已经跨进了监狱门。失去自由的他,越想越觉得冤,越想越觉得应该听侯平发的话:祸事来了,一走了之。运动不要太投入,武斗不要陷得太深。不整人害人,一生平安。再看看这熟悉的会议室,以后要想在这里开会,发号施令,恐怕不可能了。接下来的是进班房,戴手铐脚镣、判刑、劳改不敢想下去了。一天上午,荷枪实弹的士兵拿着反革命分子胡川的牌子推门进来,要押他到广场召开公审大会。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完蛋了,趁看守和士兵不注意,血气方刚的他猛喊一声,“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一脚踹破玻窗,纵身跳楼自杀了。因为头先着石板地,当场气绝身亡。人死了,广场的公审大会照样开,打着红叉的反革命分子胡川的牌子,照样放在会场前,跟其它案犯一起接受公审。而他血淋淋的尸体被送到县医院的停尸房,冷冷清清,没有人理睬。上面说他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是十恶不赦的反革命,活该。众人都怕沾惹,只有他的妻子金二姑和五岁的小姑儿胡丽哭丧着脸,默默地跪在他旁边守灵。

    侯平发夫妻不避嫌,下午下班后,专门带侯明明去医院停尸房看了白布裹着血肉模糊的胡川。光线暗淡的停尸房里,密不透风,霉味和消毒水味刺鼻。蛛网缠绕的房梁上,吊了一盏15瓦的电灯泡,发出幽幽的光。墙角,搭了两根板凳,板凳上摆了块旧木板,死者就躺在木板上,一张草纸盖住了大半个脸,血水渗出裹尸布,顺着木板滴,滴到水泥地,湿了一大片。木凳下,放了半碗清油,油中的阴火一闪一烁。

    “胡川,你这个人,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我要来骂你,恨不得捶你。”侯平发对着死者数落道,“你小胡快三十岁的人了,吃过苦,当过兵,咋个遇到挫折就想不开,命都不要,丢下老婆娃儿一家人,跑到阴间躲起来,你算不算男子汉?躲到阴间,你就安逸,啥子都不想。你错了,一错再错,你头上的反革命帽子摘得脱吗?你老婆、你女儿成了反革命家属,今后的路怎么走?你硬是不负责任,一走了之,拖累全家。你枉自当过兵,你呀,你呀”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人都死了。”姚贤图打断侯平发的话,“再说,也起不倒作用,小胡又听不见。”

    “听得见,我的爸爸听得见,阿姨,当真听得见。”跪在地上的胡川的女儿胡丽,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张开小嘴,对姚贤图说,“我要画画,阿姨,我要画船儿,把船儿送给爸爸。”

    “你是个乖女儿,很懂事。”姚贤摸了摸了摸胡丽的小辫子,“你的爸爸要保佑你,保佑你平安。”

    “我要画船儿啰,船儿装着爸爸,顺着金沙江漂,漂到东海龙宫。龙宫有好多好多的鱼,自由自在地游。我还要画房子,画三层楼的大房子,我住一层,妈妈住二层,爸爸住三层。三层离天上最近,离太阳最近。”说完,她看了看侯家三人和跪地抽泣的母亲,站起身,从衣裳小荷包里摸出蓝色蜡笔,光着小脚丫在父亲的裹尸白布上,画起船儿来,边画边唱:

    天蓝蓝,

    海蓝蓝,

    小小船儿当摇篮。

    海是家,

    浪做伴,

    白帆带我到处玩。

    天蓝蓝,

    海蓝蓝,

    白帆漂漂朝东南。

    鸟儿飞,

    鱼儿游,

    找到爸爸带信还。

    童谣声中,高超的花白头发在停尸房门前出现了。他穿了身蓝色制服,手指捏了朵白纸花,进门就喊,“胡老弟,我看你来啦。”神情悲恸的他,围着死者转了一圈后,沉重地对侯平发说,“唉!老胡离我们而去,确实想不到,想不到。这时间才半年,形势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我到省上坐学习班几个月,最近才回来,确实不晓得老胡带人攻打我的指挥部。唉,唉,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发生的事,很遗憾!老胡犟脾气,想不开走了,作为战友和朋友,我也心疼。老胡是条汉子,是条硬汉子!”说罢,走过去向胡川的尸体三鞠躬,“兄弟,大哥来晚啦,你好好儿到那边去,大哥来给你送行了。”

    “送啥子?有啥子送头。”跪在旁边的金二姑,泪流满面,抬起头抢白道:“老胡是反革命,不要把你高大司令沾惹啦!”

    “有啥子沾惹?话不要这样说。”高超盯着金二姑高耸的胸部,表白道,“我和老胡,一个锅头舀饭的战友,情同手脚,亲亲热热。虽然运动来,中间闹了些意见,造成隔阂,形成两派,我和老胡各为其主,打打闹闹,斗”

    “斗斗斗,老胡死了,你们还在斗,还在停尸房斗,以后还在阴间斗,斗些啥子,我一个妇道人家搞不懂。”

    “你金二姑搞不懂的事多,不要打岔,理解我的意思,听我细细说明白嘛。”高超看着金二姑的水蛇腰,解释道,“我是说,我和老胡闹矛盾斗个输赢,但并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是梁山兄弟,越打越亲。”

    “越打越亲,人咋个就死了呐?”金二姑说着,泪珠又长串掉下来了。

    “说不清,说不清,兄弟走了,都怪我。”高超瞄了金二姑硕大的翘一眼,痛苦地说,“保卫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把我们哥俩分成了两派,唉!争啥子,斗啥子,打啥子嘛?都是两弟兄,你好我好大家好。老胡年轻气盛,受人蒙蔽,带人攻我的指挥部,情报失灵,其实我头天就走啦,到成都坐省革委的学习班去了。到成都,我还代表你,拜望我们以前的军政委,现在的省军区领导去了。哎,老胡呀老胡,兄弟呀战友!你离开哥子先走了,我们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一笔勾销了。唉!壮志未酬,唉!兄弟你死了,就埋在东关文庙后边的山坡上。那里风水好,看屏山城,看金沙江,看总有一天,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看封、资、修彻底灭亡。以后我死了,也埋在那里,与兄弟作个伴。”说到此,他斜眼一瞟,走近跪着的金二姑,意味深长地说,“这就亏兄弟媳妇了,兄弟媳妇孤孤单单,年轻漂亮,要节哀,保重身体。有啥子困难,尽管来找大哥,不管白天晚上,肥水不留外人田。只要听大哥的话,大哥吃啥你吃啥。”

    “尸骨未寒,你就欺负孤儿寡母啦!走走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胡在地下看到你恶心!你人面兽心,阴险得很,伪君子!”金二姑哭着,从地上站起来骂着,把一脸尴尬的高超推出了停尸房,然后又跪在地上,对着其硬邦邦的丈夫尸体号啕大哭起来。

    “等她哭,哭出来心头好受。不要打扰他们,等他们一家子最后聚一聚。”侯平发摇摇头,红着眼,拉着妻儿离开停尸房,迎着残阳和嗖嗖飘来的冷风,走出医院门。门口,身穿对襟黑布衣裳的彭老大头裹白帕,腰缠白布带,手拿一本《毛主席语录》,在一圈围观者中间转来转去,沙声沙气唱川戏,“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何处不青山咣当咣当咣当”。

    听着彭老大演唱的声音,侯明明对父母说,“彭老大的心好,不避嫌。”

    “人就该这样,要有骨气,正气。一个人得势的时候不去攀,在失势的时候不去踩,烧冷灶。”侯平发对侯明明说,“人要有善心、同情心,不要有整人之心。整人就是整自己,帮人就是帮自己。今生今世,记住这句话。”姚贤图也说,“一个人倒霉的时候更不要去落石下井,要出手相助,这是做人的仁义道德。”

    侯明明知道,父母就是这样处世的。

    春寒料峭。

    天空暗淡下来,街灯一盏盏亮了。

    回家的路上,侯平发出感慨,“小胡这辈子图的是啥子哟,流血流汗当兵回来,又提枪当造反派,保卫文革,冒着枪林弹雨冲冲杀杀,官票没有捞到,胜利果实没有分到,实在活不下去自杀了,还落个反革命罪名,追悼会都开不成。婆娘儿女跟着遭罪。我看,金二姑在糖果厂的工作,要遭出脱,哪个单位敢要反属。这两娘母今后的生活,怕过的艰难哟。”

    姚贤图意味深长地回答:“你现在才晓得了。我当初为啥不准你去集训队,不准你去端机关枪,不准你去支泸。这些事我看得多,你看,社会上哪个提劲打靶,冲冲杀杀,会有好结果?靠造反起家,想吃粑和,想当官,没门儿。如今当官的还是当官的,吃油大的还是吃油大的。”

    吃油大的还是多,不久,屏山城内好事连连,鞭炮声声,吃油大成风了。

    这是因为,各个系统、各个单位,相继成立革命委员会,胜利者们享受文革带来的成果,坐次排定了,自然要弹冠相庆,大吃大喝。有时,周日之间,要冒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革委会,也就有好几次宴席可啖。屏山人说:“这是吃革委会、吃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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