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长篇纪实文学第一卷世纪风骨侯明明传奇, 第十四章●众人大吃革委会 酒宴生事起风波,纪实小说,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


第十四章●众人大吃革委会 酒宴生事起风波
    当官的吃,老百姓也跟着吃,不吃白不吃。

    革命无罪,吃喝有理。

    “吃革委会,在国营饭店。”邻居何大娃来侯家,邀请侯平发夫妻一定来捧场,“上面给我安了个副主任,铁业社革委会诞生的日子,定在六月六,六六大顺,大家都顺。请客的名单我都写好了,你们都有,一起来哟!”

    何大娃叫何平,高中毕业,有一兄弟,在金沙江撑过河船。他家距侯家不过百步,两弟兄过去常跟侯明明一起滚铁环,捉迷藏。他们母亲死得早,靠父亲赶老油坊溜溜场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有人说这是投机倒把,把他的父亲告到了市管会。侯平发同情这家人的困境,力排众议,在屏山菜市场给何老汉安排了一个摊位,还把快20岁的何大娃介绍到铁业社工作。这个何大娃个子矮小,文革期间,一会儿给这个组织写大字报,一会儿给那个组织写标语,吃的是笔墨饭;打铁吃不消,就被厂里安排当推销员。他嘴巴甜,脑子活,到处帮忙,人缘好,给铁业社带来了好几笔业务,被厂里的出纳小杨姑娘看中,结为夫妻。小杨的舅舅是新成立的县革委副主任,姓高,还送了厚礼。铁业社成立革委会,他因根红苗壮家贫的背景,以工人代表的身份,被上面划定,当上了铁业社革委会副主任。定成立仪式的宴会名单,他首先想到了侯平发,“你们看得起我,一定要来喔!帮我挣挣面子。”

    六月六到了,中午阳光灿烂,晴空万里。侯平发带着妻子和大儿子朝轮船码头旁的国营饭店走去,老远就听见饭店门口彭老大有板有眼的川剧腔传来:“节约粮食问题,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看见身穿一身新蓝布工装的何大娃把彭老大拉在门边的餐桌坐下,散了烟,又满面笑容,热情招呼其他客人去了:“‘金箍棒’、‘云水怒’、‘风雷激’的同志们,这边坐呀,‘天兵天将’、‘井冈山’、‘东方红’的同志哥也来了,那桌坐。哟!‘三忠于’、‘四无限’、‘刘胡兰’、‘蝶恋花’的姐姐妹妹来了,啧!妇女要顶半边天,姐妹们不客气,里边坐、坐,里边宽得很。啊哟!县革委领导来了,领导来关怀我们工人阶级来了。高主任,还有吴主任,陈常委,李委员,啧、啧!咦——‘不晓得’委员‘不’委员也来了。你们领导心里硬是装着我们工人,和我们工人心连心,打成一片哦。领导们辛苦、辛苦,上座,请上座,请几位领导上主席桌座哟!”笑咪咪的何大娃腰一躬,右手掌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那边主席桌,碗筷都摆好了。高主任,等会儿开宴,请你给我们讲话哟,指示指示。我代表新生的铁业社革命委员会和全厂工人,请你作指示。”

    “不叫指示,叫祝酒辞。”面带微笑的高超纠正道,“何主任,大家都是平等的,官兵一致。酒席上只有祝酒辞,没有指示。”他回过头,朝一同来的几人中的一个中年军人说,“吴政委,你是海量,祝酒词,由你来说。”军人摆手推辞道,“不要喧宾夺主,信号弹由你来发。”高超便笑了笑,招手示意他们,跺步走到主席桌,对一旁点头哈腰的何大娃说,“大喜的日子,说两句,我给工人同志们和来宾助助兴嘛。”说到这里,他把身旁的一位穿着崭新蓝制服的中年汉子拉到何大娃面前,“认得噻?本城南街街革委的‘不晓得’委员,今天我把他带来了,跟同志们见见面。”

    “咋个不晓得呢?屏山人哪个不晓得。高主任,你以前给我们开会,多次讲过,你发现了一个人才。这个人才就是‘不’委员。他住南街上卖鱼桥,家庭贫穷,父母解放前受地主资本家剥削,苦大仇深。本人靠捡柴卖为生,没有啥子文化,但心中热爱毛主席,积极参加文革,学着黑娃,一个人扛杆红旗上街,揪斗走资派。”何大娃琢磨着高超的心思说,“文革前,他受到资产阶级卫生路线的摧残,生病吃错药,头脑受损。虽然他自己的名字、年龄和父母不晓得,啥子都不晓得,但晓得毛主席,心里只有毛主席,这就是奇迹,了不起。”

    “对、对,这样的人,这样的同志,对毛主席最忠,所以他成了街革委委员,县革委委员,下一步还要提拔。有些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荒唐,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文化大革命改朝换代,新人辈出,就是要创造奇迹。想上爬的,想当官的,没门儿,死了死了的。老实巴交的,哪怕是憨憨,只要热爱党和毛主席,就要上,就要掌权。晓得不,山西大寨的泥腿子陈永贵,大老粗,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不但当上了县、地区革委会主任,还当上了省革委主任,听说还要进京,到国务院担任领导工作,当我们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高超拍了拍“不晓得”的胸口,对众人说,“头脑简单的人,是张白纸,我们可以在上面画出鲜红的色彩。‘不晓得’根壮苗红,组织上可以培养。他赶上了好时光,毛主席給他的头顶上撑起了一片蓝天。”

    “毛主席万岁!”梳着二分头,上下一身蓝,左胸衣袋上佩戴着毛主席像章,右胸衣袋里插着一只金星钢笔的不委员眼睛潮湿了,大嘴巴一张,忽然举起右手高呼起来,“毛伯伯万岁!毛爷爷万岁!毛祖祖万岁,万万岁!”

    “同志们请听,不委员发自心声,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何等热爱呀!这朴素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就是他前进的方向,工作的动力。”高超环视左右,激昂地说,“我们革委会的同志,要懂政治。文盲交白卷能上大学,哑巴说话,瞎子睁眼,残废人有作为,能当官,就是当前最好的政治。这就是我们文化大革命结出的硕果,这就是我们时代的伟大。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对得起时代,对得起历史。若干年以后,子子孙孙一定会关注我们这个时代,为我们这个铁树开花、莺歌燕舞的伟大时代而骄傲。”说到此,他的手掌亲热地拍着不委员的肩膀,对大家说,“今天‘不晓得’委员来,就是牢记党的宗旨,下基层和同志们打成一片,时刻不脱离群众,锻炼锻炼,提高执政能力,为下一步勇挑革命重担打下基础。”

    听到周围一片吹嘘声,不委员的鼻涕不由自主流了出来,浓浓的黄鼻涕流到嘴边,他伸出舌头一舔。觉得不合适,于是胸口一挺,拽起衣袖口,很自然地横着朝鼻子一揩,然后偏过头,张大嘴巴,望着高超憨笑,“嘿嘿嘿——嘿,我还有个表弟,叫老幺儿,家住北门的反帝路,脑壳比我大,吃饭比我凶,给我一样,认得到毛主席像,高主任,给他封个啥子官呢?嘿嘿——嘿!”见高超不吱声,不委员流着鼻涕自语道,“我看,给我的表弟老幺儿封个路革委委员,要得不?”说完,睁大眼睛,神咚咚望着一脸严肃的高超。

    “憨眉憨眼还当官?硬是惺场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坐在邻桌的彭老大盯了不委员一眼,摇了摇头,忍不住开起腔,“我也要当宝气,去装个憨憨,弄个革委会委员来当当。”

    “这是什么话?姓彭的同志,你讽刺谁?”高超挪步走过去,脸色难堪,“对革命委员会是什么态度?对人民的勤务员是什么态度?你是老造反,又是业余宣传员,应该晓得利害关系。毛主席说,‘革命委员会好’,你彭同志要来唱对台戏,废坛子,胆儿还不小。说啥子憨憨?给你讲——彭老大,我们就是要听毛主席话的憨憨,要革命的憨憨!”他见彭老大嘴唇动了动,欲说无语,于是厉声说,“告诉你——彭老大,反革委会,就是反革命,后果是什么,你是晓得的?”

    “算了算了,高主任息怒,息怒。晦气的话不要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跟这个神经病一般见识。”何大娃上前劝说着两人。他扶起坐在凳子上的彭老大就往外推,“哎呀,老彭,不是我说你,你多嘴多舌干啥子嘛!眼不见,心不烦。晓得你嘴巴一张,就惹祸。我看,今天的酒你喝不成了,肉嗄嗄拈不成了。不要怪我哟!到外面去透透风,歇歇气。还不走,要出大事。”他把彭老大连推带掀,掀出了大门。

    阳光下,一脸尴尬的彭老大见何大娃转身进门,嘀咕道,“小人得志。”,他气不过,双脚一跳,朝门内骂了句,“有啥子了不起,咹?哪个没喝过酒?就是八抬大轿来抬,请老爷我还不得来呢,哼!”说完,咳嗽几声,扯开嗓子吼起了毛主席诗词:

    一从大地起风雷,

    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

    妖为鬼域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

    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

    只缘妖雾又重来”

    哐当哐当哐当

    门前,彭老大吼着毛主席的诗歌。门里,香气扑鼻,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等彭老大在外面唱,他喜欢唱,不理他,我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何大娃弯下腰,挪开桌前的凳子,请高超一行入座,“领导光临我们,蓬荜生辉,坐,请领导们坐,上座。”

    不委员伸过脑壳,手指弯曲,做起握杯状,对众人嘟嘟嚷嚷,“要为毛主席喝酒酒,干杯哦,哪个不干,罚哪个钻桌子。”

    “都要干,都要干!哪个不干,就罚哪个。”何大娃接口道,“今天一定要喝好,不要踩假水,要一醉方休。”待几位头头依次入座后,他小脑袋一扬,绿豆眼睛一眨,厚嘴唇对着厨房长声幺幺,“幺师,上菜!快点,快点——冷盘先上,热盘跟来。豆腐丸子汤、水果拼盘最后上哟。当真,还有酒,一桌两瓶,一瓶白酒,一瓶啤酒,不够柜台上又提。”

    “不要大吃大喝,不然,群众有意见,我这个大主任可要批评你这个小主任啰,我要退席啰。”高超的脸严肃起来,“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要和旧传统官僚体制彻底决裂。我们革委会的成员,是人民的勤务员,要时刻代表群众的根本利益,坚决反对铺张浪费,大吃大喝。”

    “接受批评,接受领导批评。但桌席都摆起了,这是我们的心意,下不为列。”何大娃说着,看见门口侯平发一家进来了,顺口丢了一句,“领导们随便吃,随便喝。肚皮吃胀了,出门左拐就有官茅司。”忙迎上去招呼,“哟,哟!侯叔叔、姚老师,啧!还有侯明明——市管会、城关小学都来了,坐,坐中间桌。泡茶、泡茶”。他看侯家大小坐定,喝着茶,菜一盘盘端上桌来了,便抽身要走。侯平发一把拉住他,“彭老大在太阳坝头唱唱谙谙,不请人家进来坐,喝一杯?”见何大娃面带难色,侯平发笑着说,“你不方便,我帮你请。”

    “方便方便,侯主任,你坐你坐,我去请。刚才彭老大不晓得咋个,把高主任惹火了,我两边劝,就叫彭老大到外边避一避。彭老大也是我们社革委请来的客人,我晓得,今天酒席上有他老兄唱歌,才闹热。革委会的酒,不喝白不喝。”何大娃表白着,转头跨出门,带着笑脸,生拉活扯把唱着高腔的彭老大带到了屋角的一桌,跳梭梭又去招呼其它客人了。

    头碗、烧白、白斩鸡、麻辣牛肉、清蒸鸭子、红烧河鱼、麻婆豆腐、回锅肉香气扑鼻,热气腾腾。肉在飞,酒在流,筷子穿梭,酣畅淋漓之际,县革委副主任高超红着脸,端个酒杯,哈着酒气,敬酒来了:“同志们好哇,哟,老领导也在,今天大喜,大团圆。我们首先敬祝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干!”他带头一饮而尽后,口呼,“最高指示,为人民服务!”

    众人起立,立正,“最高指示,人民万岁!”。

    “好,好,同志们坐,都请坐,都喝酒、吃菜。”等众人坐下,他又呼道:“最高指示,革命委员会好!”

    众人唰地起立,立正,“最高指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等众人齐刷刷坐下,他习惯性呼道:“最高指示,要节约闹革命!”

    众人立即起立,立正,“最高指示,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他又呼道:“最高指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众人又起立,立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好,好好!同志们坐下,都坐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啦。”他端起酒杯,走到厅堂中间,咳嗽两声,即席发言,“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今天铁业社成立革命委员会,是全厂工人大喜的日子,也是工交系统大喜的日子,值得庆祝!这段时间,好事连连,我们屏山的单位,一个接一个成立革委会,喜讯频传。这是思想在屏山的伟大胜利。作为人民的勤务员,我高兴,非常高兴啊!在这里,我说两句话,敬两次喜酒。第一句,为思想的伟大胜利干杯!”他高举酒杯,领着众人一饮而尽。“第二句,祝在座的革命同志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他把酒一口吞下,空酒杯朝大家扬了扬,“今天高兴,大家都要喝好,喝好胜利酒。我一桌一桌敬同志们,从左到右。”说罢,他接过身后跟着的何大娃倒上的一杯酒,头凑过去,面授机宜,“酒不够,小何,写个条子,我来批。拿着批条找烟草公司提酒。今天喝酒,要喝个高兴,哎,高兴。我先去敬吴主任他们几个,拥军拥军,体验体验军民鱼水情。狗日些是酒星儿,这些穿黄褂褂的凶,我拿给他们灌趴了,你找些人上,来个车轮战术,把他们通通放倒。”说着,端着酒杯的他,被何大娃扶着,摇摇晃晃到主席桌敬他的几位同僚去了。

    “我来发点球,一个一个来。”高超举着酒杯,微微一笑,“先从吴政委开始。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说着,和那个穿军装的人碰了下杯,一口而尽,翻转酒杯,“看到,大家看到,没掺假水哈。干工作和喝酒,都要老老实实。做人也是一样,要实在。”发了一通议论后,身后的何大娃紧急着给他的空杯倒上酒,他嘴巴一抿,对旁座的一个秃头说,“常委同志,你陈老大是木船社的舵手,无产阶级的先锋战士,乘风破浪开革命的船是高手,喝革命的酒也应该是高手,该你了——。”

    “老高,你把我粉起了,粉嘟嘟。要喝就喝,我今天豁出去了。”秃头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红脸转了转朦胧醉眼,“这几天喝惨了,到处都在整我。昨天下午吃石灰厂,吃到晚上,拿给几爷子整醉了,吐了一地,今天上午10点过秘书才把我从床上推醒。现在闻着酒气我就想吐,唉!其它人来敬,哪个龟儿才要喝。这酒是庆祝酒,老高来敬,不喝又不得行,我表示一下,喝半杯。”

    “半杯不行,喝一杯。哪个不晓得你陈大皮是酒坛高手。今天下午吃鬃毛厂,我两个又对喝。”高超见秃头呷了半杯酒,放下酒杯,哼了一声,“不得行了,要吐了。”于是,调侃地说,“能喝八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不放心”。

    “放心放心,我喝我喝,高主任,你喝一口我喝两口,你喝一杯我喝两杯。”不晓得委员抢过话头,站起身,挺起胸,不等高超回话,一口气自喝了三杯,“我还要喝酒酒,拿酒瓶子来——”

    “坐下,不晓得同志,慢慢喝,不着急。”高超左手压了压,看不委员坐下身,对主席桌的人笑着说,“这样的同志憨厚,表现好,喝酒实在,干工作也实在。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能培养”。

    “高主任,你慢喝,等会儿我来敬你的酒。我们单挑,怎么样?”见高超歪着脖子,点了点头,“你有啥子应酬,去,快去——”何大娃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凳子,迈着醉步,笑眯眯地从主席桌那边过来了。

    “侯叔叔、姚老师,我要敬你们,敬你们!”何大娃端起酒杯,感激地说,“你们老辈子给我家帮了好多忙,我永远都忘不了啊!我先干为敬。”他一饮而进,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胸前,打开了话匣子,“侯叔叔、姚老师,不要讲理,随便点,不要管我,我应酬多得很,一排接一排。前天,吃的是棕毛厂,昨天吃木锯厂,今天中午是我们铁业社,晚上是清管所。清管所革委会都成立了,油大也吃了,还要回请。清馆所就是那五个人编制,五子登科,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三个委员,个个当官,当扫地的官。其中有个曾跛子,就是家住医院背后的曾老幺,头天还提个竹篮在城东门垃圾堆里东爬西抠,捡些酒瓶、烂布、鸡鸭毛来卖钱,惹得苍蝇漫天飞,被过路的县革委的人骂道:“不卫生,影响市容。”这下子曾老幺被骂对了,运气也来了,第二天,清管所招他当了清洁工,打扫反修路的茅房。第三天清管所成立革委会,上山打虎,来者一份,这个曾跛子以赤贫的身份居然当了委员,曾委员,笑话啊!笑话!上面叫他小曾同志,好好干。他一听到叫他‘同志’,激动得掉眼泪,姓啥子都不晓得了。你们说笑人不?这个曾同志在所革委会成立大会上,刚刚举起拳头宣了誓,要好好为人民服务,就在酒宴上大吃一通,油水吃多了,拉肚子,跑茅房,一跑就跑到粪坑里,悄悄看人家女茅房坑上的妇女同志拉尿屙屎。”

    “不要说这些乌七八糟的茅房事,恶心。”桌上的人制止道:“现在是吃油大,说这些,影响食欲。”

    “马上就完,精彩的来了。”何副主任满口酒气,“这个曾同志躲在粪坑里,脚踩在屎堆里,被臭气熏得憋不住气,发出了咳嗽声。毛坑上面的女人吓了一大跳,提起裤子张望,结果发现了跛子,又羞又气,拿起茅房角落的粪叉就对准坑内的烂眼直叉,叉得他直叫唤:‘你、你们几个婆娘敢打革委会,老子如今是官、当官了,是革委会委员,打我曾委员,就是打革委会。人保组要办、办你们,哎哟,打革委会哟,有人打革委会哟!’曾烂眼儿的头上、身上被粪叉叉出了血,又被几个婆娘扭送到人保组。路上,这个烂眼儿还大言不惭,‘你们这些婆娘,打革委会,打我曾革委,到了人保组,脱不倒爪爪。’结果,人保组办的是曾跛子,以流氓罪逮的。逮的时候,上了手铐的跛子直叫唤:‘凭啥子逮我,是不是看人家女的长得漂亮,嫌我是男的就逮我?我是革委会,又挨了打,人保组的坐歪了,枪口对错方向了呀!冤枉啊!冤枉啊!’听听,好无耻呀!又可恨又可笑,笑破肚皮。看看,啥子人渣都混进我们革委会了,鱼目混珠,气死人了。还有些人,想革委会想疯了,想当官想疯了。”侯平发叫他不要喝了,他摇摇头,吐出舌头,“不喝?不喝得罪朋友,咋个办?明天的关系户更多,中午安排吃水泥厂,晚上安排吃幼儿园。城关幼儿园成立革委会,托儿所眼红,也要闹着成立,好、好、好,都进革委会,都当官。排排坐,吃果果,你也来,我也来,你也吃,我也吃。”

    “大家来吃,都来吃。侯主任,姚老师,你们都请哟,我借花献佛。”同桌的一个蜂窝煤厂姓曹的女会计用筷子夹了块板鸭,殷勤地放在侯明明碗里,笑嘻嘻说道,“小伙子,多吃点,长身体。”她看侯明明大口嚼着,又亲热地说,“我认得到你是侯明明,侯主任的儿子。啧!多出名的。去年子中秋,在城隍庙,你拿给弄么多拿枪拿棒的人围攻,都不虚,没倒威,啧,了不起!”她见侯明明只顾吃肉,没搭理她,于是转过话头众人说:“今天,县里面好多当官的都来了,我看了看,县革委来了好几位头头。高主任的好朋友吴主任也来了,吴主任是武装部的政委,支左办公室的主任,在县革委当常务主任,掌握实权。高和吴原来在部队上是一个军的,现在是铁杆关系,两人扭在一起,都还有上升的可能。他们的家属经常在我们厂买蜂窝煤,都是打折优惠,五分卖三分一个,在我手里开的票。”见何大娃听得入迷,她笑眯眯地说,“何主任,看不出来,你的铁业社小,关系却这么广,今天中午,这个油大吃得很有档次哟!”

    “哪里、哪里,这是上级领导和大家同志们对我们厂重视嘛。”何大娃谦虚一笑,端着酒杯跳嗦嗦地又去旁桌敬彭老大了,“彭师傅,你莫生我的气哈,我来敬你,向你赔罪。”他听彭老大嘀咕,“简直笑话,憨憨都要当官”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彭师,你就不晓得,高主任高就高在这个地方,领导班子里尽是些憨憨,没有人给他唱反调,作对,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一个人指挥,高明呀!上面肯定说他懂政治,他还要高升。况且,残废人都能进入革委会当官,这是多大的政治影响啊!这个政治卫星一放”

    “放、放、放,放他妈的屁!老子听不得,老子要喝酒了,喝革委会酒,不喝白不喝。”彭老大马着脸,独自喝起了闷酒。

    “彭师,你真是唉!咋个说呢?胡司令,不,老胡就是有才了,打傲卦,结果拿给人家嫉妒,逼死了,看来还是当憨憨好。”何大娃摇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今天闹热,喝革委会酒,彭师,你慢慢喝。”

    把酒谈论间,一个尖嘘嘘的女声飘来,“县革委的高主任,高大主任,你咋个还不出来,还在里面大吃大喝?喝老百姓的血。硬是呐!姓高的,还在里面占着茅坑不屙屎,你不出来,我要进来啰!我要找你,躲到哪儿我都要找你。过去,我老公给你们卖命,没日没夜,打打杀杀,丁丁儿好处都没有得到,枉自一起过当兵,还是战友呐!现在把我活脱脱的人逼死了,你高超,硬是‘高超得很呐’,高升高升,步步高升!我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过不下去了。反正你们当官的一定要解决,不解决,不得行,你们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大家寻声望去,见是胡队长的老婆金二姑拖着一个鼻涕长流的小姑儿,从饭店门口进来,穿红着绿,涂脂抹粉,边走边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小姑儿跟着喊:“我饿,我饿了,妈妈,我要吃饭。”

    “吃饭?吃饭就在那桌子去,那桌都是官爷爷、官叔叔、官娘娘,都是当官的,吃的好。爬上桌子去吃个饱。”

    “疯了”

    “是个花痴,神经出问题了。”

    “神经咋个不出问题嘛!胡司令死了,单位又把她开销了,拖儿带女,生活没有来源,咋个不找当官的嘛!”

    “听说高司令想打她的启发,没得手,恼羞成怒。”大家议论纷纷。

    “造孽呀!孤儿寡母的。”侯平发摇摇头,他吩咐何大娃端两碗饭,多夹点肉,给母子俩送去,安慰一下。

    “姑儿的妈在那边闹,我把小姑儿弄过来”。何大娃边说,边走过去把小胡姑儿抱了过来,“饿了就在这里吃饭。”

    “叔叔,我爸爸咋不来呢?以前,我爸爸经常出来吃饭。”

    “你爸爸死了”,何大娃说,“死人咋个能吃饭嘛?”

    “死人就吃不成饭?”小胡姑儿挣大眼睛:“人死了要闭眼睛呐,醒不醒呐?”

    “不醒。”

    “不醒痛不痛呐?”

    “不痛”。

    “我爸爸身上好多血,不醒就不痛啰!”小胡姑儿笑了,张开小嘴,“爸爸不醒,流血就不痛啦、不痛啦。”

    “不痛,来,吃饭,阿姨端给你。”姚贤图摸出手巾,把她的鼻涕揩干净,然后,把一碗鸡汤泡饭递给她,“慢慢吃,吃了又添。”

    小胡姑儿在这桌狼吞虎咽吃着饭,她的妈在贵宾席上缠着高超闹。桌上的那两三个县革委头头,见胡川老婆在桌前闹个没完,一个个交头接耳,害怕事情闹大,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边抹油嘴,边离开酒席,打着饱嗝匆匆爬楼梯上2楼休息室去了。

    “咦、咦——咦,跑啥子,爬上楼干啥子?你们当官的光喜欢上,不喜欢下。简直不是共产党,不是老百姓喜欢的父母官,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的贪官,糊涂官!”胡川的老婆骂骂咧咧走过来,拖起啃着鸡翅膀的小姑儿就走,追上去,一步三摇,摇上楼梯,“吃人家的口软,拿人家的手软。当官的,啄木官些,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哟”,紧跟那几个当官的去了。

    “一物降一物,当官的还是怕事。”

    “人逼得来走投无路了,死都不怕,还怕当官的?”

    “这些当官的也是,嘴里夹着肉,也要想一想没有饭吃的人。老公死了,开销人家老婆的工作干啥子嘛,还要不要人活?”

    “说是反属,反属有啥子资格工作?没有抓起来都算好的了。”

    “真正抓起来还好了,监狱头还有口饭吃。”人们边吃边议论。

    敬酒的又来了。

    “迎客十菜一汤,尝怪味鸡,卤猪腿,豆瓣鱼,板鸭、辣骨兔,直吃得挺腹伸腰,吃革委会何必小气。”文化馆的“杨革委”来敬酒了,他即兴酒令一首,“客人一桌陪十桌,品五粮液,剑南春,竹叶青,啤酒、白兰地,喝它个天翻地覆,高呼革委会就是好。”

    “革委会就是好嘛,大家有酒喝。”众人端起酒杯,你敬我我敬你,“喝好,喝好”

    “好,好!吃酱园厂,大后天吃我们酱园厂的革委会。”酱园厂的十二娃,也过来敬酒。“侯主任,我们是老街坊了,这杯酒你一定要喝……哟!侯明明,你也来了,你也喝一口。”

    侯明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十二娃又和众人碰了杯,笑眯眯走了。

    “来也,我来也!侯主任,你大娃儿大难不死,福大命大,是你的福气。猴子了不得,小侯大侯闹天宫。这杯酒敬你们侯家,我先干,干。”彭老大眯起醉眼,踏着川剧台步,摇摇摆摆端杯酒过来了,一口而尽,“我先喝了,看,杯子空了。”他看侯平发一家人举杯而喝,便说,“好,好!革委会的酒,不喝白不喝。”接着,拉开嗓子,唱起“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咣当咣当咣当”,一个手搭凉棚造型后,他转身一伸脚,迈开川剧步子,乐颠颠到别桌敬酒去了。

    侯明明的酒杯空了,那起桌子上的酒瓶又要倒,被母亲制止。

    “娃儿伙喝啥子酒嘛?”姚贤图说,“不要多喝。”

    “我再喝点点,等会儿,我还要去跟史老板打赌。”侯明明看见史老板也来了,在角落的那桌喝的正起劲。何大娃说:“史老板是我请来的客人,宴席上的佐料就是他优惠提供的,省了一笔钱,等会我还要去敬他。”

    史老板红光满面,汗珠发光。他大口喝酒,大口吞肉,今儿个的事高兴哟。他巴不得天天成立革委会,一成立,买佐料的就多,他店子里的生意就好,反正屏山城,卖油盐酱醋酒、干鲜杂货的店子只有两三家,而他店子里的货最多最齐全。“又、又有好、好多个单位来、来订、订原料了,生、生意、简直搞、搞不赢了……革、革委会这、这个玩、玩艺儿好啊!我、我也入、入一入。咋、咋个入?”

    “入不拢耸,猫儿钻灶烘。史老板,来。”侯明明走过来,端起一杯酒,“你喝了这杯酒,我们又打赌。”

    “打、打啥子赌哟!今、今天有、有酒喝,不、不来,下、下次来,来……”

    “下次了下次,这杯是敬酒。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好、好,你、你娃娃会、会说话。”史老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咋,咋样?”

    “晓得你史老板喝酒厉害,屏山城头的酒星,没有哪个人喝得过你。”侯明明提着酒瓶,又倒上一杯酒,递在史老板的鼻尖,晃了晃,“这杯酒打赌了,不赌,以后就不照顾你生意了,就是这一杯。”

    “是、是噻,喝喝过我的人,还、还没有出、出现。”史老板盯着侯明明递来的酒杯,大嘴一裂,“就、就一杯哦,不、不来二、二杯哦。整、整死我都不、不来啰,听、听到没有?”

    “听到了,干干脆脆,就这一杯!”

    “要、要得嘛,就、就这一杯哈,咋、咋个赌?”

    侯明明说,“很简单,只说两三个字。”

    “啥、啥子字?”

    “我说,‘斗私’,你说‘批修’,就行了。两个字,就这么简单。斗私批修是毛主席说的。”

    “豆、豆丝,毛主席爱、爱吃,我、我也爱吃”,史老板翻着白眼,“批、‘啤”

    “我说了——‘斗私’,该你说了。”

    “啤酒”。

    “罚酒,应该是‘批修’,史老板,你弄错了,喝!”

    “喝、喝就喝,不、不来啰哦!你、你娃娃凶,找、找些法法整、整我。晓、晓得我记、记不到毛、毛主席的话,”史老板接过酒杯,酒还没有倒进嘴里,旁边伸过来一只白手给他抢了。侯明明见同桌的那个蜂窝煤厂的女会计,瞪着眼,高声嚷嚷,“啊,啊!史老板,毛主席的话都记不倒,你反动!不听毛主席的话,是不是反革命?史老板,在革委会成立的这种大喜的场合,你居然说反动话,该咋个说?”

    “我、我话说、说忙了,硬、硬是说忙、忙了。错、我错了。我、我悔、悔过,悔过。我要听毛、毛主席他、他老、老人家的话,好、好好儿背、背毛主席的书。下、下次背、背给你、你们看看。”史老板的酒醒了,脸涨成了猪肝色,“罚、我遭罚,我马、马上喝、喝一瓶酒给你、你们看。你、你们不、不要斗、斗我哈。请、请广大革、革命群众饶、饶了我。”说着,史老板一把提起桌上的酒瓶,扭开盖子就要喝。

    “一个喝一半,这是我和史老板打的赌。话说忙了,史老板有啥子反动嘛,又不是故意的,哪里有怎么多反革命?”侯明明瞪了女会计一眼,一把抢过史老板手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喝下了一大半。

    “还、还有我、我的一半哦,拿、拿来。”史老板从侯明明手中拿过那半瓶酒,一饮而尽,笑了,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流出了一行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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