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中国大地风云变幻。
大红大紫的中国二号人物一夜间成了叛徒,随着他一家子出逃,备战的呼声减弱了,屏山中学防空洞的挖掘声渐渐停息。
批陈整风、批林批孔运动接踵而来。
工作组进校了。
工宣队撤走了。
世事难料。
初中生侯明明匪夷所思:的政治秘书、中共首席理论家、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见风使舵,投靠林彪谋反;九大党章法定的接班人、副统帅林彪急想当国家主席,搞“五七一”工程,谋害伟大统帅,被一举粉碎。文革的舞台上,政治失败者犹如走马灯急转,刘、邓、陶倒了,倒刘、邓、陶的急先锋林、陈集团土崩瓦解,数百万文革的功臣红卫兵,统统开赴农村战天斗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透过现象看本质,带着问题,初三学生侯明明课余饭后到学校图书馆和县里文化馆翻阅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书,翻阅毛主席的书,咬文嚼字,苦苦思索。思索中,17岁的青少年却对这场轰轰烈烈、全民参与的文化大革命百思不解,产生了怀疑。
侯明明把怀疑告诉了政治老师艾能,以求解答。
娃娃脸上架副眼镜的艾老师在屏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他川大哲学系毕业,分在屏山县农场劳动,任务是卖牛奶。他每天挑担牛奶,早出晚归,到离场5里地的屏山城,穿街过巷,不停地吆喝,“牛奶、牛奶、鲜牛奶,5分钱一提。大人爱,娃儿喜欢,牛奶”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后来,到屏山中学教政治,读书娃娃很多都喝过他的牛奶,叫他牛奶老师。他上课,少说多写,老是整版整版的榜书,粉笔用了一支又一支。学生在下面抄笔记抄得直皱眉头。
艾老师听了侯明明对文革怀疑的话,红润的圆脸拉成了雪白的长脸,小声说,“文革运动,史无前例,是个创举,老九走了,工农兵登上了上层建筑,政治地位空前提高,这是事实。当然,有人趁浑水摸鱼,爬上台来另搞一套,鱼目混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心头有数。就拿林彪事件来说,大家听了文件传达还闹不清楚,转不过弯。全校师生被关在图书馆院子里听传达中央文件,大家听得目瞪口呆,很多不相信。响当当的革命左派、党章法定的接班人,咋说遭就遭了,成了叛徒、反革命。听说部队传达,还闹出了事。有战士不相信,挥枪向台上的传达者射击,说要保卫林副主席。事实上,粉碎林陈反党集团,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伟大胜利。所以说,对文革这场运动千万不能怀疑,不要到处乱说哟!不然要惹祸哦!不被打成反革命,都要脱层皮,这些事情多得很。在我们国家,政治粘惹不得。历次运动,都是学文史哲、搞文史哲的人倒霉。当然,张春桥、姚文元列外,你找他们的文章看看,对你的认识有用。”
侯明明对时事政治有了新的认识。
张春桥、姚文元,不说都知道,中国政坛的笔杆子,左得出奇的人物。就是这一对刀笔吏,呼风唤雨,搅得中国天翻地覆。一介文人的笔杆子,打败了与之争权的林彪集团的枪杆子。林彪同张、姚势不两立,林彪的暗杀名单里有张、姚的名字,林彪集团对张、姚有着刻骨的仇恨。林彪欲攻打钓鱼台,对张、姚除而后快,仇恨之深,源于权利和嫉妒。
张春桥、姚文元,身边的红人。在多次政治局会议上称他俩为“马克思主义的红秀才”,“我们的理论家”。有一次当着林彪的面说:“你看我们的红秀才中谁最有希望呀?是陈伯达吗?不对,他已经老化了,他写的文章罗里罗嗦,不耐看。我看最有希望的是张春桥和姚文元。张春桥的文章具有深刻的理论色彩,逻辑力很强,有深度。姚文元的文章,火药味浓,具有原子弹的威力。其余的那些秀才们,都还没有火候呢。”这话引起了林彪和陈伯达的高度警惕和嫉妒。他们开始暗中算计张和姚了。
林彪对陈伯达说:“张春桥是有野心的,他想取代你。这个人仗着'三滴水’(批江青)给他撑腰,你也不放在眼里了。中央起草重要的文件,都是他和江青他们说了算。最后才来报告我的。这个人如果不警惕,我都可能要受他害。”
陈伯达说:“张春桥其实在上海并没有多么高的威信,很多人在反对他。红卫兵和工人组织几次炮打他,要不是主席和江青保他,他早就垮了。”
“等主席百年之后,我看他就再也跳不起来了。”林彪恶狠狠地说。
后来,陈伯达几次告诫林彪:“看来张春桥在党内的地位还要升。我听总理讲过,在必要的时候,党中央要增加两至三个副主席,张春桥是其中之一。”
林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话从何谈起?我怎么没有听主席讲过。”
陈伯达说:“这是很可能的。毛主席考虑问题总是在他自己成熟了才拿到会议上的。据总理讲,主席曾经和他议论起你的身体状况时,对你总是不出席一些重要的会议而不那么满意。主席和总理商量,在适当的时候,要选几个更为年轻的接班人作为你的递增干部,看样子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毛主席会采取一系列的措施的。想当初为了限制刘少奇的权力,主席就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包括增加了好几个党的副主席。”
林彪对陈伯达的提醒很是感激,他说:“在我的工作中,多亏了老夫子你的支持,我不承认什么理论权威,除了你这个笔杆子外,我不会承认其他的人为权威。张春桥算老几?他在党内的资历是永远排在最后的。党的九大上他捞了一把我们都没有说什么,那是从全局出发的。现在他如果敢轻举妄动,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以后,陈伯达和林彪的那几员大将就在各种场合下流露出了对张春桥的蔑视和打击。甚至在政治局开会的时候,黄永胜、叶群、陈伯达、李作鹏对张春桥都表现出爱理不理的姿态,张春桥几次主动和他们说话,都被他们拒之门外。
这些,都被江青看在眼里了。她对说:“政治局的某些人对张春桥的态度表现得很不友好,春桥同志感到很委屈,他并没有得罪他们,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待春桥同志呢?我看他们是在嫉妒他,特别是那个老夫子,在各种场合冷言冷语,没有起多少好的作用。他们是要搞不团结呀。”
“我知道,你告诉春桥同志,不要理睬他们。”说:“他们的一些做法,是对着我来的。你们要能够沉得住气。”
终于,林彪、陈伯达和张春桥之间的矛盾不可开交,在庐山会议总爆发。当林彪和陈伯达下决心要整倒张春桥的时候,毅然站了出来,整垮了陈伯达,对林彪敲山震虎,最后发生了9.13事件:林一家人连夜逃京,乘坐红旗轿车时速120公里,狂奔山海关海军航空兵机场,爬上中国民航256号三叉戟飞机,凌晨2时许,在蒙古人民共和国的温都尔汗草原坠毁,林彪落得个折戟沉沙,遣臭万年的下场。
根据中方使馆事后查证,5号尸体是林彪,瘦削秃顶,头皮绽裂,头骨外露,眉毛烧光,眼睛成黑洞,鼻尖烧焦,牙齿摔掉,舌头烧黑,胫骨炸裂,肌肉外翻。8号尸体是林彪的老婆叶群,是唯一的女尸,烧灼较轻,头发基本完好,左胁部绽裂,肌肉外翻。2号尸体是林彪之子林立果,个子较高,面部烧成焦麻状,表情痛苦,形状凶恶,死前似在烈火中挣扎过。由于燃烧时伴有一氧化炭中毒,尸体皮下呈樱桃红色,寒风一吹,个个僵硬肿胀似腊人。
指挥四野百万大军灭敌蒋军数百万、从东北松花江一鼓作气打到海南岛的湖北黄冈人林彪,败在了手无寸铁的山东荷泽巨野文人张春桥手上,中国现代的文革史,精彩而惨烈。
足智多谋的张春桥当着的面,在政治局会议上痛哭流涕地说:“我今生今世报不尽毛主席对我的关心、培养和支持,我要永远地紧跟着毛主席革命到底,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永远地忠于毛主席,忠于江青同志……”
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春桥同志,我们还是要忠于党,忠于共产主义的事业。”说到这里时,深感晚年政治不顺手的年近八旬的自己也流下了眼泪。在场的政治局委员们都哭了。
林、陈昙花一现,成了历史的过客。张、姚稳坐钓鱼台,道貌岸然。
侯明明找来张春桥、姚文元两人文革中的文章细细琢磨,不管是张《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还是姚《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发觉篇篇文章果然火药味浓。解析文章,除了拉虎皮作大旗,套话连篇,堆砌词语,上岗上线,强词夺理外,更是一个杀威棒,没有道理可讲。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偏偏不信邪,一度还提起笔,阐述自己对文革的观点,并用马、恩、列斯、毛主席的理论对两人的文章进行批驳,标题是《致张春桥、姚文元的一封公开信》,想发到北京去,不过,在家里被母亲苦苦阻挡,这封信始终没发成。
母亲说:“你脑壳简单,不晓得利害关系。晓得张春桥、姚文元是啥子人不?咳!中央领导,红得发紫,一手遮天。”
“咋不晓得呢?他们还是理论家,笔杆子,政策水平高。电影上有他们,广播头有他们的讲话,报纸上有他们的文章。我就是有疑问,要请他们解答,给他们辩个是非。”侯明明嘀咕道:“道理是以理服人,真理是越辩越明。”
“真理真理,现在哪儿有啥子真理?你人长高了,书是越读越迂,脑壳钻牛角尖,晓得不?你这篇文章寄出去,只会招来祸事,说不定把你抓进监狱,打成反革命不说,还要牵连妈老汉儿。城隍庙的事,你搞忘了啊?现在好好儿埋头读你的书,吃你的饭,政治上的事情不要过问,千万不要过问。”边说,边把侯明明手里的信封一把拽过来,几下撕了个稀烂。
“撕了好,免得惹祸!”父亲回来碰见,说道,“枪打出头鸟,中国的政治霸道,少沾惹,安分守己好。”说着,把当月的工资递到母亲手里,“老百姓过老百姓的日子。”并报工资数,“这个月啥子加齐,领了55块钱,拿了10块钱给苏婆婆”
“咋个拿十块,不是说好的,每个月给苏婆婆5块?”姚贤图追问道,“侯平发,你解放初期,从底坝出来,进了城,在她家头吃了几天饭。你报恩,月月从自己的工资头拿5块钱给她,够意思了。虽然苏婆婆解放前死了丈夫,但她把几个儿女拉扯大了,现在还有孙子,他们晓得管。你同情她老人家,个个月给她5元,已经好多年了,咋个还要增加5元?”
“刚才我到轮船码头的苏婆婆家去,屋头恼火得很,一间偏偏房要倒要倒,河坝头的冷风从半截竹泥巴墙呼呼灌进来,屋头冷得很。他的女婿前几天跳河自杀了,女儿带着娃儿天天到三渡水背煤炭,没有人管她。她害病躺在床上呻唤,没吃没喝,喂的个猪儿到处拱,弄得满地都是猪屎。太造孽了!我看不下去了,到医院请了个医生给她看病,解了些药,又向她老人家许愿,每个月多增加5块生活费,一直到她入土为安。”
姚贤图笑着说:“多拿就多拿嘛!反正你侯平发是学雷锋学到家了,宁愿自己不吃都要拿给别人吃,宁愿自己不穿都要拿给别人穿。家头几个娃儿都在吃长饭,经济这么紧,现在这点工资,更要计划安排啦,以后卖东西,不要爽手。”她见侯平发不作声,又说,“明娃儿你要好好儿管一下,要不,要给家头惹祸哦!他对文革有看法,写了封信,要寄给北京,幸好我给他撕了。”
“信就不要寄了,撕了要得。对文革,我们要冷眼相看,以后会看出结果来的。”父亲深知儿的心思,说,“文革这场运动,来势凶猛,没有人性,伤人之多,害人之深,破坏之大,违背中华之美德,违反社会发展之规律,迟早要被否定,最终要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别看现在到处都在唱:‘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这支歌,唱不长。”
侯明明还是憋不住嘴。在班上,他把对文革的看法告诉了同窗学友、人称“政治家”的“洋娃娃”。当时,班里的风气是同学间互取外号,如谁的语文好,称之“文学家”,谁的数学好,称之“数学家”,入了团的或喜欢政治课的,称之“政治家”。
侯明明说:“文革被利用了,是有些人打着反修防修的旗帜,争权夺利。混水摸鱼,乱中夺权,挑起群众斗群众。一窝蜂斗,斗对立派。你斗我斗大家斗,斗过没完,主席台上坐的那些中央领导,说不定也在斗,过段时间又要遭几个……‘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来一次就是斗一批人,整一批人,都倒霉了,工农业生产怎么上去,国家怎么能强盛,我们的前途在哪里?我们……”
“咦,你这些话,很反动,该遭该遭。”“政治家”惊愕之后,张大着嘴巴,“画家呀!画家!你脑壳硬是不一般,东想西想,亏你想得出。是不是当了画家,想当文学家,又想当哲学家?”
“啥子家都当不成,只有去当农民。”侯明明不屑地说,“张铁生考大学交白卷,照样上学,说是‘社来社去’。上边有人讲,全国的所有学校,只有一个学科,下乡战天斗地学科。”
“下乡当农民的学科哪点不好?”政治家“洋娃娃”一脸正经,“考试交白卷,劳动交红卷。读书无用,下乡去劳动,多产粮食,大有作为嘛。”
话这样说就算了,侯明明也没记在心头,照样按部就班,上课、读书、做作业。
第二天,工作组找侯明明谈话了,说是了解运动的新动向,把握斗争的新方向。县委党校的工作组组长表情严肃,“侯明明同学,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在人类历史上举世无双的运动。这场运动,对于反修防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是非常及时的、非常必要的。我们要把对毛主席的忠诚,融化在血液中,铭刻在脑海里,落实在行动上。对领袖忠不忠看行动,‘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作为一个中学生,对这场运动,对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只能拥护,绝不能怀疑,更不能反对。不然,犯了方向性错误还不知道,前途受了影响,也不知道。”班主任接着说:“工作组对文革的态度,对毛主席司令部的态度,旗帜鲜明,是我们广大师生学习的榜样。工作组对侯明明错误认识的批评,是对学生负责任的,是为我们班级体好。侯明明思索问题、考虑问题是对的。但是,问题暴露了是好事,错误的认识和想法要纠正,要改正,改了还是好学生,前途光明嘛!”
工作组及班主任的一席话,语重心长。刚刚成长的初中生知道了打小报告的作用及祸从口出的后果。
体育课,“画家”又与“政治家”相遇。为了抢夺一个篮球,两者较量,在篮球场上互不相让,大打出手,结果,“政治家”被“画家”三拳击倒在地,跑到医院住院,“画家”在校长责令下,承担伤者住院医疗费5元而了结。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两人为此事而津津乐道。
初中生的头脑是求知的、充满希望的。
初中的生活是天天向上的。
飞雪迎春,校园的梅花绽开了。
风雨送秋,南飞的大雁一行行远去了。
侯明明在校园的天地里,无拘无束,唱歌、演戏、学习、画画、劳动,不知不觉送走了三个春秋。
初中升高中,要实行考试了。考试前的一个月,全班学生处于临战状态,加紧复习。侯明明搬来初中三年的语文、数学、政治课本,埋头复习,热炒热卖。星期六、星期天,他不休息,伙着班上的一个同学——家住小南门的邓三娃,溜到学校的高城墙上,相互出题考试,互相问答。为了有刺激性,两人说定,就像正规的考试一样,在约定的时间内交卷,回答错了、卷子上的题做错了的就被对方弹奔蹬儿。然后互相改题,又布置下一轮的考试题目。这种方式很起作用,为了考赢对方,也不被对方考到,少被弹奔蹬儿,侯明明绞尽脑汁,押题、猜题、做题。早晨,他起床就背诵政治、语文有关篇章、段落,中午、下午放学后,对数学题,一遍遍演练,常常熬夜。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在初中毕业考试结束后,全年级6个班立马进行了升高中考试。考场上,正如外面的三伏天,热气腾腾。他见其他同学考得汗流浃背,焦眉愁眼,自己则胸有成竹,做题轻轻松松,忍不住地打趣道,“高中考题太简单了,小考小好耍,大考大好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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