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爬山越岭,喘着粗气,到了富荣场。
侯明明下了车,背起背篼,顶着西下的日头,走了十多里山路,回到了生产队。
日头西坠,天边红霞朵朵。
侯明明打开家门,清扫卫生,只听屋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哟,知青回来了,侯知青回来了——”音落人到,两个队长一前一后跨了进来。
“格钉讷?”
“格钉在哪儿哟?”
“格钉没问题,已经落实了”,侯明明把这趟差事向两个队长大概说了一下,并保证,“反正格钉这两天能到就行了嘛。”
听说城里的铁业社要来三队支农,免费修理农具,免费送格钉来,陈队长一脸惊异,“是不是哟,我们生产队离城这么远,这么偏僻,这么穷,请人家来做客都请不来,这是不是说起耍的,逗人开心哦。”
副队长的厚嘴唇一嗒,“这也难得说,现在城里头的知青,都要朝乡旮旯头撵,那些城头的单位下乡来支农,一定是上头发了号召。农业搞不好,吃球!”他头一摆,“城头的人娇生惯养,支农都是跑到附城的好地方,哪个朝恼火的地方走哟!当然啰,你侯知青能够动员起铁业社的老大哥,跑到这屙屎不生蛆的地方来支援农二哥,算你本事大。”
陈队长正正经经地说,“这几天铁业社的人当真来了,队上给你侯知青记一功。”
“大队还要记哟”支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背后跟着一位戴蓝帽子的中年人。
“支书,还有彭老表,啥子风又把你们吹来了嘛?”陈队长从板凳上站起身,“来,进来,屋头坐。”说罢,头朝侯明明这边一转,小声说“那个戴蓝帽帽的人是支书的四女婿,公社电站的。”
“你们一起进屋头坐嘛。”侯明明迎上去,“我也是刚回来,开水都还没来得及烧,我马上烧水泡茶。”
“茶就不喝了,刚才在公社喝了”,支书摆摆手,“这次专门来找你,公社有一个通知给你,还有,公社要请你办件事情。”边说,边介绍旁边人,“这是公社电站的彭站长,请你办的事,等会儿他给你交待。”两人见屋内窄小,容不得身,便在门前的石坎上迎风站立。
戴蓝帽子的人摸出包香烟散了起来,“这是‘春城’,好烟哦!我是从公社方书记的手里硬抢过来的,一人一支,燃起。”
支书叭着烟,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侯明明,“公社接到电话又接到信件,县上要搞啥子创作,几天后到县文化馆报到,要你一定参加……”
“参加的是宜宾地区十八县市美术联展。”侯明明撕开信封,大约览了一下,说:“要在县文化馆集中搞十天创作,就是画十天画,参加国庆展览。”
“画画,咋个要十天,画些啥子鸡儿哟?”陈队长不解,“画画吃得饱饭?”
“画画有画画的作用,文艺要繁荣。”支书说:“这是好事,要支持。”
“人家画画是上层建筑,要有天赋,像我们这些大老粗就不得行。三队出了这样的人才,我们也跟着沾光嘛!”彭站长认真地说,“生产上去了,上层建筑也要上去。公社开会,书记不是说,现在形势大好,越来越好。世界人大都在中国,在北京召开了,中国的国际地位高得很……”。
“四届人大,不是世界人大,不是世界人民代表大会。”侯明明纠正说,“四届人大,是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管他世界人大还是四届人大,反正开的都是好会,开的是形势大好,莺歌燕舞的好会。”彭站长一锤定音。
“啥子啥子,开扭秧歌的好会?”副队长张大嘴巴,“哪儿开这种扭秧歌础”
“莺歌燕舞,不是扭秧歌跳舞,我这个大老粗都听清楚了,屋头的广播都这样子说,我理解,莺歌燕舞就是雀儿唱歌,燕子跳舞,还有毛主席说,鸟儿问答。”陈队长抢白了一句,“反正这个会开得扎劲,雀儿燕子都来凑闹热,开得对,对。彭站长,你说呢?大小你是公社一个官,又是党委委员。”
“要我说,这个会我们不要争了。现实点,种庄稼的人,多干事。”彭站长会说话,“侯老弟,你走之前,要干件事,公社电站的发电机烂了,找了好几个人来都没有弄好。你找城头电站的师傅来给修一下,人家专业,有办法。这样吧,我们派两个人把电机抬起,跟你一起到县城,晓得你会办事。”他吐出一口烟圈,蹲在石坎上,“农忙就要来了,这电,好几天都没有发了,公社几个领导直冒火,按倒我来骂。”
“咋不遭骂嘛,这几天整得我们天天晚上打黑摸,干啥子都不方便。喇叭不叫,北京的声音都听不倒了。”支书说:“电机的事一定要弄归一,知青上山下乡,不单是劳动,还要给农民办实事。”
“把这个事办好,公社不会亏待的。”彭站长说,“除了工分,还有误工补助。”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们知青有文化,到处都需要。过段时间,把大队的村小也弄来搞一下,代几天课。”支书望着众人说,“大队革委会朱主任,高矮把他初中毕业的幺妹硬塞去代课,吃粑粑工分。有那么好吃,这个幺妹儿疯扯扯,字都认不倒几个,‘王’字读成‘工’字,闹些笑话不说,整的女娃儿哭,男娃儿闹,大小娃儿一起叫,简直镇不住坛子。这种老师,社员意见大得很。侯明明,你去接接手。”
“村小这件事不要乱动,朱幺妹儿跟公社的关系好哟,字虽然认不倒几个,但是嘴巴甜,有事没事都朝公社跑,公社尽是她的哈哈声。”彭站长说,“她的哥哥朱麻子,也跟书记拿的拢。前段时间,这个主任到处发牢骚,说啥子他当了村主任一年多,粉碎了本村两次反革命政变和一次反革命暴乱,专政了反革命分子一个排。有了功劳还没提上去。”
“啥子功劳,整得村上东家哭西家嚎,到处收不到口口。”支书说,“他是想当书记,拿给他当嘛。”
“他当不下,不服众。一天到晚只晓得整人,生产不抓?不得人心。龟儿子的野心那个不晓得,两姊妹占着是孤儿,标榜是新生力量,一个向上面要党票,一个要官票。”彭站长转过身来对侯明明说:“侯老弟,支书和主任之间的事,复杂得很。干脆到我们电站来帮忙。”
“支书啊,还有彭站长,你们硬是默倒知青成了你们的人啦!”陈队长不满地说,“公社、大队抓丁吗不要尽抓到三队来嘛!三队粑和?”
副队长接嘴,“一队、二队、四队、五队的知青怎么不去动呢?三队的鸡巴短点嗦?”
“嘴巴放干净点,我又要批评你们了,告诉你们嘛,知青不单是生产队的、大队的,也是公社的。”支书指责两个队长说:“公社有责任管理、使用,大队也是一样,人民公社是一家嘛,一家不说二家话。”说着,撮好叶子烟,递给两个队长,“这个叶子烟比香烟劲大,来,叭几口。”
“才先,话说来耍的,不要当真。”陈队长的脸转向侯明明,“就按支书说的办,找人把电机修好,从城头回来,顺便再给队上带五、六十匹亮瓦来,盖公房。”
“你硬是会打算盘,人家说你脑壳空,我看,硬是空唉!”支书笑了,“你会搭车,一箭双雕。”
“那我明天就回城,把电机和亮瓦的事办了。”侯明明说:“那村小的课就不代了,找其他人,粑粑工分有人干。另外,我还有件事情……”
“啥子事情?”支书关注地问:“说出来,该咋办就咋办。”
“我想入团。”
“好事好事,要求进步,好事嘛!青年人就应该这样。”支书微笑着说,“你把入团申请书打起,交给大队团支部,他们会派人考察你、帮助你。好了好了,我还要去开会,明天一早,彭站长他们就抬机器跟你一块儿进城啰,把细点!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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