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挂在树梢,星儿挤进流云。
嗖嗖的秋风,轻轻地、轻轻地掠过山野、溪流、农舍,驱散了署气,带来了凉意。
猪场小小的院坝里,长长的石坎上,摆着酒、炒花生、干胡豆、咸菜。侯明明和几个帮忙盖房的社员,在月下聊天,把酒话桑麻。
麦秆扎的新房顶,整整齐齐,这在天擦黑前,就盖在了土墙上。一股淡淡的麦香味,弥漫在凉凉的夜空中。十斤燃子面装在洗脸盆里,端上来就被盖房的五个社员一扫而光。未尽兴,队长又从自家屋里提了瓶烧酒及一串腌黄瓜,冲起壳子来。
“这个水叶子弄的肉燃子面,好是好吃,就是不经吃。煮一斤干面,泡咸菜汤,吃了才打饱嗝。”队长双手搓着肚皮,舌头舔着嘴巴,“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一次吃肉就干了五斤。”
“你咋个吃的哟?”侯明明好奇地问,“不胀肚皮?”
“就是吃胀了,被人粉起,遭了烧烤。那是以前办宗亲会,都是家族的人参加。家家户户都要提交大米一升,清油一斤,猪肉十斤,五斤重的鸡和鸭子一个,由会长登门收纳。”队长呷了口酒,打开了话匣子,“收的东西,统一安排,大米除了宗亲会期间食用外,剩余的作价出售,用于购买酒席上的其他副食。办会从正月底开始筹备,农历三月初正式起会,一般办席在一两百席左右。席上,猪、牛、羊、鸡、鸭、鹅齐全,摆满桌子十大腕,还从城头请来戏班子助兴。折子戏是一个接一个,‘秋江’过了是‘思凡’,‘打鱼杀家’接着杀来。我们年轻人不看这些,只晓得喝酒吃肉”
“你还年轻?”侯明明问,“多少岁?”
“那个时候咋不年轻呢?57年办会的时候我才20出头,憨墩墩,拿给人家涮坛子。”队长鼓着小眼睛说,“我一口气吃了个坐磴,一桌子的人跟我起哄,‘再添一个,再添一个!’嘿,一个油嘟嘟的肘子又给我递过来,吃得我站都站不起来了,肚皮硬是胀得圆溜溜的,哎哟!”
“肚皮圆起来了,没有胀破就算好的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社员说,“现在干活路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说吃饱,油星星都看不到一点,如果有这种好事,肚皮胀爆了都值得”。
“队长,你吃这么多肉嘎嘎,我们听起来口水都在流”,一个头包白帕子的社员说,“遇到我们,就是吃胀了都安逸。”
“现在哪儿有这么多肉来吃吗嘛?好不容易过年杀根猪猪儿,都要交半边给食品站。”队长望着众人,不满地说,“另外半边肉,全家老少眼巴巴望一年,香个嘴巴,塞个牙缝都不够。”
“等着宗亲会又大吃一顿嘛!”侯明明说,“下一次办会我也来参加。”
戴白帕子的人说:“这个宗亲会,好像没有办下去了。”
山羊胡子说:“好像快20年没办了”
“办啥子嘛?有啥子办头嘛!”队长抢过话头,牢骚满腹说:“先是大跃进,大家漫山遍野砍柴棒棒大炼钢铁。58年10月底的一天,我20多岁,跑到公社开会,听书记在大会上宣布,共产主义要来了,吃饭买东西不要钱。大家想咋个就咋个,只听全场那个欢呼声哟,不得了。“
“这个我晓得,那时我在单位上,听说共产主义来了,我兴奋得睡不着觉。”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接口道,“听说,外省一个乡的党委书记在大会上宣布,‘11月7日是社会主义结束之日,11月8日是共产主义开始之日,会一完大家就上街去拿东西,商店的东西拿完后,就去拿别人家的。你的鸡,我可以抓来吃,这个队种的菜,别个队可以随便来挖。小孩子也不分你的我的了。只保留一条,老婆还是自己的不过这一条,还得请示上级。’大家欢呼起来。”
“欢呼个球!陈眼镜儿,高兴啥子?共产主义对你这些人,有啥子好处?”队长朝旁边的陈眼镜一瞪,见他脑壳耷拉下来,不做声,继续说,“陈三哥,是你说嘛还是听我说。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德行不改,还要吃亏,给我抢啥子话嘛?算球了,这个时候不说你。继续说那个共产主义。嗨呀!那个阵战不得了,大家拿饭碗,起串串到食堂吃饭,不要钱。不过,光景不长,饭越添越少,最后菜盆子头的清汤见人影影儿。”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沉重起来,“不限量、不收钱的‘大锅饭’没有吃多久,农民几年积蓄的生活物资便被挥霍个精光,为给集体食堂撑门面,普遍开展捉‘粮食鬼’运动。上面的借口是:公社食堂的饭不够吃,必是粮食鬼偷了粮食。于是,一场挨家挨户的翻箱倒柜的搜索食物运动开展了,凡在家中搜查出粮油肉蛋等食物的,统统定为“粮食鬼”,食物全部没收外,还得加以残酷斗争,有的还被扣上“坏分子”的帽子,强行管制劳动,整得凶哦。”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遭整死的。”头上包白帕子的人附和说,“公社干部在我家的鸡窝里找出了两个鸡蛋,这下脱不到爪爪,老汉儿被抓到公社去打了一顿。回来被戴上坏分子的帽子,交给队上管制。没过多久,又气又饿,就死了。”
“死的人多哦。”队长叹着气说,“唉!60年粮食关一来,大家一起饿饭。实在饿得捱不住了,就在劳动之余打些野菜来充饥,公社干部发现了,便要收归公社食堂统一处理。农民被迫在夜间去打野菜,像‘偷人’一样拿回家中煮吃。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呀,讲道理的农民为求活命采野菜充饥,却逃不过某些公社干部的爪爪:我们这个地方是二半山,家家烧柴禾,他们发现哪家冒出炊烟来,便破门入室去搜查,发现谁家火上煮野菜,便几脚把火炉踢坏,锅碗盆瓢砸掉,并以‘破坏公共食堂罪’加以拳打脚踢,还要扣饭几餐,扣多了就被饿死。扣饭成了公社干部惩罚人的法宝,已经少得吊命都极难的那几两糠糙菜饭,再扣就要死人了。求生欲望的人些,为了得到点点吊命食物,已不再怕拳打脚踢扣帽子了,还得偷偷去采野菜或挖‘仙人土’,仙人土是一种白泥巴,人吃了屙不出屎,但还是要拿来充饥呀。狗日些公社干部做得更绝,他们以巩固集体食堂为由,将农民家锅、碗、盆、瓢和火炉等等,凡能煮食物的物器,通通砸碎,严禁在家中吃饭。农民求生之路,全被公社干部堵死了,于是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一发而不可收拾,人死一大串,埋都埋不赢。”
“对头,我在宝兴那个地方也是一样,人死了,收尸都收不赢。听说外省还发生了吃死人的事。”陈眼镜忍不住说,“六一年,我到一个生产队去劳动,收土豆。大伙儿饿得来有气无力,趁着监督的干部去解手,刨起地里的土豆,泥巴不洗,就朝嘴里啃。一会儿遭了,一个个上吐下屙,没有吃到土豆的管制分子温老头,眼馋了,众目睽睽下,不怕臭,抓起地上众人吐的屙的土豆颗颗就往嘴巴头送,结果还是拿给干部骂。哎,造孽哟!”他见众人听得入神,叹了口气,又说,“我那个劳动的生产队还好,有条山溪,鱼儿多。收了工,大人娃娃就到溪沟头整鱼。多的时候,有两三斤,少的时候有几两,鱼儿扎成串串,弄来熬汤,喝起来香喷喷,鱼儿吃了有营养,队上死的人少。这下引起上面不满,说我们队死的人少,肯定有瞒产私分,派工作组来清查,查去查来找不到证据,结果还是把队长弄来抹脱了,唉!”
“唉声叹气干啥子?陈三哥,这些话你少说点,分析不得,一分析起来就是反动话,谨防又挨起。嗨!喜得好一起都是队上的人,知根知底,天天见面,不整你。我说呀,三哥,你少说为佳,想想你的处境,最好瞎眉闭眼,明哲保身,实在想说,哪怕别人逗你,你都说好,好,好。三哥,一笔难写两个陈字,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哟!”陈队长见陈眼睛接连点头,不开腔了,头一转,对众人说道,“刚才我说粮食关饿死了人,接着,小四清、大四清运动,人一泼泼弄得上楼下楼,偎缩缩。文革又来,人整得疯癫颠,打着红旗,在地头开批判会,粮食减产。这一两年来,邓小平上台喊抓生产了,才有点粮食分,大家才有包谷粑吃。今年开春,一队的陈二伯爷他们又串联,闹起要办宗亲会来了。”
侯明明打断队长的话说,”宗亲会,大家都有油大吃,办噻。”
“咋个办会嘛?”队长丢了颗花生米在嘴里,咀着说,“办会油没油,肉没肉,尽是些豆腐、红苕、土豆。办会的人这样搞的,土豆切成砣砣一个菜,弄成片片一个菜,丝丝一个菜,又弄成土豆泥一个菜,清汤寡水,比以前办会差远了。这都不说,还拿给大队朱主任专了政”
“咋个专政呢?”侯明明问:“为啥子呢?”
“为啥子?主任说是聚众造反,要搞反革命政变。”队长吐了口痰,接着说,“来办会的人,三乡四村,都沾个陈字,里面是有些戴帽子的地主、富农、坏份子,宗族嘛,又不是青一色的贫雇农。结果就遭钻空子了,主任带起民兵来驱散不说,还抓人,弄到公社去办学习班。”
“我的侄儿是你们陈家的女婿,小两口跑去参会,刨了几口面面饭,喝了点豆渣汤,一起就脱不倒爪爪了,被朱主任弄到公社交待,说为啥子要聚众造反,不说,皮砣耳光就是一顿,弄得精叫唤。”戴白帕子的人说,“这还不说,今年4月间,卢老幺的婆婆死了,人家按风俗,请了个端公来跳神,朱主任不知咋个晓得了,说是搞封建迷信,带人来把丧事废了,还要抓端公走。卢老幺他们就去阻挡,抓扯起来,双方都受了点伤。结果,被朱主任说成是反革命暴乱,调动民兵来镇压,把卢老幺一家人都抓了,弄到公社去整。”
“伤天害理啊!人家家头死了人,还把人家全家弄来关起。,连死人都不安心。哎!”山羊胡子呻唤着说,“这那点象共产党的干部?简直像旧社会的国民党。”说完,挟了块泡菜在嘴里,边咀边对旁边沉默的陈眼镜说,“陈三叔,那个会你去掺和干啥子嘛,把你弄到公社整得造孽,大家心焦。要不是彭队长跟朱主任下棋打赌赌赢了,你还回不来。”
“好!”发着呆的陈眼镜一下摇着头,连声说,“好、好!”
“好个球!”陈队长打断话,不满地说,“陈眼镜,当真你成了书呆子,整了你还好?”
“好——哦,这些事那个晓得呢,人倒霉,喝口水都呛人。”一脸尴尬的陈眼镜,推了推眼镜,唉声叹气,又开起了腔,“我这个人倒霉透了,唉!我从小离开红椿湾,在外地读书,大学毕业,分在宝兴粮食局干会计二十年,啥子运动都经历过,都闯过来了。哪晓得霉运还是躲不过,‘清队’运动来,我由于家庭出身不好,单位上把我打成‘地主阶级孝子贤孙’,发了500块钱安置费,遣送回这红椿老家。祸不单行,硬是遇到了。陈二伯爷来找我,说我干过会计,一笔难写两个陈字,同宗同族,喊我去给宗亲会帮帮忙,记记账。其实,办会那两天,我累得来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骨头都没有啃一根,稀里糊涂就被民兵抓到公社。上面硬说我是‘黑五类’,又是办会的‘军师’,弄来跪起写交代,人硬是遭不住。”
“要不是我喊彭队长来公社救你,跟朱主任赌一把,不晓得你三哥会被整成啥样子。”陈队长拿起酒杯跟众人碰了下杯,表白道,“三哥被弄到公社后,我着急得很。三哥回乡才个把月,地皮都没有踩熟,就经历这个阵战,咋个受得了嘛。彭队长给我一样,也心急,自告奋勇,和我一起去公社,扭倒书记说,“陈眼镜是三队的人,办会只是帮帮忙,记记账,没有啥子大不了的。人家从单位回来,孤苦伶仃一个,在队上规规矩矩,表现好,把人放了。’扭得书记没办法,把放人的事推给大队朱主任。朱主任晓得彭队长是个犟脾气,惹不起,但又不甘心,就提出下盘象棋赌人。你彭娃儿赢了就带人走,输了没门。也怪,彭汉这个娃儿文化没得,下起象棋来还有一手。他跟朱主任棋艺硬是有一拼,说下就下,两个人在公社收发室摆开棋盘就杀了起来。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我的心都悬吊吊的。狗日些的,生拉活扯下了五盘,彭队长3比2胜,终于把三哥领回家了。”
“多谢诸位相救了,乡里乡亲,越帮越亲。”陈眼镜的声音哽咽起来,“要不是大家相帮,我怕拿给朱主任整得死去活来。”
“狗日主任,不是个东西。大队开会,我经常跟他一起顶,他的把柄在哪个地方我晓得,他拿我没办法。”队长愤愤地说,“狗日的要升官要上爬吗就爬嘛,简直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干的那些丑事,未必别人不知道。”队长望着众人,神秘地说:“他跟大队妇女主任曹林惠有一脚,我的大姑儿的老二——五岁的东东,悄悄给我说过,他跟几个娃娃儿跑猫儿,躲到后山包的竹林里,他看到竹林头有两个白打架,一会儿,朱叔叔和曹娘娘提着裤子钻出来了,吓唬娃儿,不准对人说,要不就抱他去喂野猪。”
“娃娃儿的话,老实得很,不会冤枉哪个。”戴白帕子的人说,“他们两个赶场经常走一路,亲热得很,我都碰到过好几次。”
“狗日的,在上头还红得很,包括他的妹妹朱幺妹,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要求入党。支部开会,我就不举手,结果,人家还是入了。上面说,要看主流,没有文化可以学,没有水平可以培养。”队长晃着脑袋说,“现在啥子都是走过场,啥子民主、啥子评议,球!”
“朱主任还是有人收拾,一物降一物。”山羊胡子说,“头场天,他在公社林场就被护场的知青潘大海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见大家专注起来,吞了口烧酒,有滋有味摆起来,“潘大海自认为当过红卫兵,见过毛主席,天不怕,地不怕。公社喊他看护林场,硬是选对人了。头场天,我跟朱主任的兄弟朱二娃到林场去砍柴,朱二娃顺便砍了根小松树作猪圈顶子用,结果被潘大海发现,说是偷砍树子。这个潘知青用明火枪把我们两个押到场部,说要拿点法法儿来收拾我们,免得下次再来偷。他叫我们两个唱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唱正确了就走人,唱错了就拿拳头打墙壁。这首歌,我们两个农二哥咋个唱得来,咋个记得住词嘛!虽然说潘知青教了我们几遍,我们还是唱不来。一遍一遍地唱错,拳头一遍一遍地打墙壁,血都要打出来了。天要黑的时候,朱主任来找兄弟来了,看见兄弟这个样子,拉起兄弟就走。潘大海不买账了,把枪比起,‘哪个敢走,说好的歌唱对了才能走,不然,还要罚。’朱主任说,‘罚啥子,我是大队主任,兄弟有错,我来管教。’潘大海说,‘这又不是在田坝大队,这是公社林场,我的地盘,我说了算。并勒令我们一遍一遍地唱好这首歌,唱不好天亮都不准走。结果朱主任陪倒我们唱,唱到深夜了才对头,我们才走成。朱主任无可奈何,眉毛简直拿给潘知青剪惨了。我们拿着火篙在前面走,潘知青还在后面吓唬,‘注意点哦,前面弯弯头挖得有陷阱噢,是弄野猪的,踩进去了不付责任哦。’杂种,杂种,皮简直肇尽了。”
“侯明明,以后你上山捡柴,林场去不得喔!潘大海野蛮得很,惹不起。”队长叮咛道:“出了事队上不负责任哦!”说着,他收拾家伙,“天不早了,明天还要出早工,大家回去早点休息。”说完,带着空碗空瓶和几个社员踏着月色,各自回家了。
明天就是要带兄弟上后山的林场捡柴,会会这个潘大海。侯明明边寻思,边洗漱,看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想到此,倦意袭来,一头栽到床上便呼呼大睡起来。
本纪实小说主人公侯明明先生书画作品欣赏
http://hi.baidu.com/liaoyourong/blog/item/d775af2f8015523b1f308948.html
http://hi.baidu.com/liaoyourong/blog/item/201c3824f11ef928d4074270.html
欢迎访问世纪文学http://www.2100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