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了,摆龙门阵摆得昏头昏脑,差点摔下崖去了。”潘大海瘫倒在崖边上,脚耙手软,一脸冷汗,喃喃自语,“喜得好我反应快,身手敏捷,朝侧边倒,不然,一起都遭了,摔下去了得。哎!我一心三用了,背柴走路,又摆龙门阵,还用心听崖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砍树声......”
“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悬崖勒马,马儿到崖边都要打住,你老兄还要勇往直前。”侯明明调侃道:“好生走路,不要带起我们去跳崖。一心三用干啥子嘛,马失前蹄,差点栽倒崖下喂老鹰了。”
“咋个会栽下崖?老鹰咋个会来刁?”潘大海圆鼓鼓的身体就势朝内滚一圈,滚到羊肠小道上,二郎腿一翘,自问自答,“我是福大命大之人。”
看潘大海在险境中狼狈不堪而又满不在乎的样子,侯明明嘿嘿一笑,“我想了首诗,自由诗,题目叫《遇到你》,念给你听,听倒:
朋友,我在高山之巅,
丛林深处,与你相遇。
你穿云钻雾,提枪开道,护林巡山。
山鹰,展翅翱翔,刁着日头,
扑向郁郁苍苍
“好了好了,《遇到你》这首诗作得好!形象形象!把我写活了,简直写活了。”潘大海站起身来,兴奋地展开双手向上一跳,“我就是个大山鹰,不但扑向郁郁苍苍,还要扑向万丈深渊。”
侯亚红调皮地说,“扑向万丈深渊,摔死你。”
“万丈深渊,摔不死我。见过毛主席的人都有福,遇到灾难会逢凶化吉。”潘大海一脸神气,大言不惭,“我遇到大灾大难好几次了,每次都有毛主席老人家保佑,平安无事。”
“吹牛,说些来耍。”
“当真。”
“当真你见到过毛主席?啥子时候?”侯明明问,“毛主席究竟啥子样子,有好高?身体怎样?”
“67年春天,那时我才十二三岁,刚上宜二中的初一。说起来话长。”潘大海一坐在小道上,背倚靠树桩,眼睛望着艳阳天,回忆道,“那时,大串联都快要结束了,人些还在往北京跑,想看毛主席。北京承受不起了,中央文革发出通知,来京人员多,无法解决食宿问题。这个时候,我偏要去北京,伙起班上的同学曾卫东曾二娃,开了一张串连证明,带上红卫兵拢拢就出发了。我们先是搭火车到成都,又搭成都到兰州的火车在宝鸡下了车。宝鸡天冷,我们凭串联证明在‘红卫兵接待站’呆了三天,还借了件军大衣穿。接待站的人劝我们回四川,说去北京的人多,接待不了。啥子接待不了?我们偏要去。”潘大海见侯明明两弟兄听得专注,眉飞色舞起来了。“我们赶到火车站,正遇到一辆从兰州到北京的普客路过,我两个和上千的到北京的红卫兵呼啦啦直往火车上冲。火车见人多,车门都不敢开,鸣起长笛就要开走。车内的人不讲阶级友爱,将革命战友拒之窗外。乍办?我就不信邪,红卫兵的脾气发了,噼噼啪啪就砸开玻璃窗,钻进车内去了。哎哟,车内人挤人,容不得身。我和二娃只好爬进座位底下,卷个身子缩倒,熬了两天三夜才到北京。”
“北京,毛主席住的地方,啧!”侯亚红坐在草地上羡慕地说,“首都、首都,该是好大的地方哟!”
“咋不是呐!跟着人流,我们出了北京站,凭着串联证明,被‘来京串联红卫兵接待站’安排到了西四的胡同,住在居民家里,八个人一间地铺。住下来了,我们直奔天安门广场,以天安门、金水桥为背景,正儿八经照了张纪念照呢!”潘大海得意洋洋,“回到住地,接待站的人把我们弄到西郊,四百多人编一个方队,天天练习走正步一二一。有天半夜,接待站的人突然来把我们叫醒,说伟大领袖毛主席要检阅我们。该歪!我们兴奋极了,一个二个从铺上跳起来高喊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把一条胡同都震谙了。为了毛主席的安全,我们一个二个交出了水果刀、钢笔、钥匙等金属东西,每人还领了煮鸡蛋、面包当早餐。然后跟着接待站的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天亮到了一个飞机场。哟,那里也是人山人海,大家跳哦唱哦,闹热得很!解放军一排一排地把守,威武得很。天大亮了,大家有点饿了,开始拿东西来吃。我拿起一个面包来啃,二娃拿起一个苹果,摸出水果刀来削皮,这下糟了,便衣突然出现在面前,吼道:‘手上的水果刀,为啥不上缴,为啥带进来?是不是要谋杀毛主席?走,公安局去说清楚。’便衣边吼边把二娃抓起就走......”
“你为啥不去救人家,去说情?”侯明明问。
“那个阵仗,凶得很!我咋个敢去说情,说不定连我一块儿抓,我们是一路的。再说,我是来看毛主席的,有个闪失,毛主席来了,我就看不到了。说倒说倒,幸福的时刻来到了,前边响起了一阵阵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我奋不顾身朝前涌,挤上去,见开来了几辆敞篷汽车,毛主席就在汽车上,穿着绿军装,笑眯眯向我们招手。毛主席身体好得很哟,高高大大,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向我笑哩。后面的车上还有周总理、江清、中央文革的,狗日的林彪也在......我跳哦,使劲地跳哦,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惜,车子一晃而过。”
“你看了毛主席一眼,这辈子都值了。”侯明明坐在柴火上说,“你比曾二娃值,曾二娃看倒看倒都要见毛主席了都遭了。”
“他咋见得到毛主席嘛!他没有这个福气,脑壳不灵醒。哪个喊他在那种场合拿小刀来削苹果,他不倒霉哪个倒霉嘛!”潘大海叹息道:“关了几天班房,接待站的人把他遣送回了宜宾,家头又遇到祸事。”
“啥子祸事?”
“祸事大啰!二娃的姐姐二十多岁,身材苗条,漂亮得很,在宜宾城头农业街小学教书。人很文静,戴付眼镜,平时不吭气。突然间,提起刀把自己亲生的两个才几岁的娃儿活生生杀”
“这个女的是不是有神经病哟?”侯亚红问。
“肯定有。当妈的杀自己的亲生儿女,脑壳肯定有病。”侯明明答。
“难得说。听说这个女的在学校表现得好,是运动的积极分子。积极分子咋样嘛,跳得圆,还是挨球!”潘大海一坐在地上,说:“上面相信她,把她抽出来搞专案、搞外调,一天,她偶然从自己的档案袋里发现当国民党军官的伯父抱着幼年的她,她吓坏了,认为自己的前途没有了,灾难来了,组织上要整她,她想到死。管它了,死之前先把两个娃儿杀了来说,免得他们受牵连,以后在世上受罪。杀了人,她被逮捕了,办案的公安人员问她为啥子这样做,她说,自己头脑模糊,清不倒,只觉得提刀杀了两个小鸡。他在纸厂的老公气愤已极,连夜从出差的地方贵州六盘水赶回来探监,骂她,“你搞阶级报复,杀的不是你自己的儿子,杀的是我工人阶级的儿子。”身为共产党员的老公的这句话,使她提前下了地狱。哼!这个女的硬是想死,反动得很,顽固不化,枪毙之前弄来游街示众,披头散发,头还昂起,笑嘻嘻的,不倒威。但下面,裤儿头屎尿长流”
“这叫大小便失禁,你老兄看到人家女的下边流?”侯明明打断话说,“你的壳子冲得好。”
“这不是冲壳子,这是人家派出所的人后来摆出来的。”潘大海眼睛朝林中转了转,继续说,“曾二娃在街上追倒刑车跑,一路哭一路嚎。过后,二娃提起刀,找他姐夫算账,砍了两刀,被人保组定为阶级报复,判了十年刑,关在黄沙河。我呢,也遇到霉运了。幸好我是见过毛主席,托了毛主席的福,平安无事!回到宜宾不久,家就失火,全家遭殃。”
“可惜了?“侯明明同情地问,“遭得凶不凶?”
“凶得很,遭惨了!我们的家在宜宾西城,住的是老的串架房子,一家子住在二楼上。”潘大海望着蓝天,伤心的说:“楼下临街,是个小食店。清早白晨,狗日小食店的人在烧柴火熬清油炸油条。说是火星飞进了油锅,一下子燃起来了。我在楼上睡觉,被烟火熏醒,翻身下床,喊起我的爸、妈、奶奶、小弟就逃。可是,大火袭来,已经把楼梯封了,为了活命,我啥子都不顾,闭起眼睛就往楼下跳。托毛主席的福,喜得好我跳在柴灰中,没有受伤。但是我的奶奶、爸爸、妈妈、小弟在楼边边上不敢往下跳,着急得很。大火越来越凶,噼里啪啦烧成一片了,我扯起嗓子喊他们跳楼,快跳楼,他们始终不敢呀!在楼边上一起抱着哭成一团。结果,我眼鼓鼓看到熊熊大火把木板搂烧塌了,全家葬身火海”
“全家完了,就这样完了。”侯明明摇着头,望着潘大海叹道,“你命大啊!”
“全家完了,我托毛主席的福,大难不死。”潘大海含着眼泪说,“家遭烧了,我啥子都没有了,只好去江北投奔我嫁出去的大姐,不到一个月又出事了。狗日的大姐夫是个造反派头头,在外面裹了一个婆娘,逼我姐姐离婚。我姐姐始终不干,狗日的下黑手了。”
“咋个下的黑手?”侯明明精起耳朵听,问道:“是不是害死了你姐姐?”
“比害死还凶,炸死的!”潘大贵愤愤地说,这狗日的晚上悄悄梭回来,带了一个搞武斗的手榴弹回来,暗中把引线拉开,拴在床边上,就躲藏起来了。我姐姐上床去睡觉,就拌上了引线,手榴弹被引爆了,姐姐被炸得血肉横飞。我呢,命大,喜得好蹲在厕所头屙屎,逃脱一命。姐夫后来被敲沙灌了,一家子又完了。我又历经一难。没的去处,我只得去投奔方面军,搞武斗,混口饭吃。宜宾5.13武斗,我差点挨了。”
“听人讲,5.13,宜宾打得凶哦。”侯明明说,“当时我才11岁,在河坝头洗澡,看到从宜宾开上屏山的轮船,好多都是躲武斗的人,拖儿带女。我家隔壁的金沙江旅馆,都住满了宜宾来的人。”
“5.13武斗,全国出名,我是经历者,听我慢慢说。”潘大海话匣子打开了,“六七年五月十三号,有二三百个城区搬运工会的抬工自发地到市中心大观楼集中,举行游行示威。集合好后,整队向西门出发,所经之处又有不少人加入到游行示威的行列,我也跑去参加了。我们一路呼喊‘要文斗,不要武斗’、‘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当队伍行进到西门外铁路大桥下时,桥上大桥队红色派的人竟用道渣、鹅蛋石朝我们打来。我们冒火了,一个二个喊‘桥工联,算老几,抬工伯伯不怕你’。桥上的人边叫骂边继续朝桥下扔石子,我们的游行队伍不怕死,冒着飞石,照样喊着口号井然有序地游行。我们不但没被打垮,沿途不少人加入,游行队伍反而越来越壮大。当行进到翠屏山底下,我领头喊出了:‘南瓜白菜算老几,抬工伯伯不怕你!”
“啥子南瓜白菜哟?”侯亚红眨着大眼睛问,“你们还抱起南瓜白菜去游行啊?”
“南瓜白菜叫‘南征北战’,是我们宜宾省建四司的老保组织。”潘大海解释道,“龟儿些曾经拿给我们抬工队打过。好,继续听,关键的时候来到了。我们的游行队伍刚过翠屏山转入人民路时,杂技团和团结旅馆的楼上,砖头和石块同时如暴雨般的向我们打来。队伍受到前后夹击,顿时大乱。这个时候,杂技团和团结旅馆内冲出好几百头带藤帽,手持木棒、钢钎的凶汉向我们袭来。为了避难,我们向军分区方向撤退。”他边讲边回忆,“死人的事发生了,与我们共同游行的外地红卫兵,看到这个大规模的武斗阵战,于是他们就到军分区内去躲,请求解放军出面来制止武斗。不料军分区门卫不但没答应学生些的请求,反而有人将他们推出军分区大门。红色派的人杀红了眼,不管见到谁都打,手下毫不留情,可怜被推出军分区的首都红卫兵——北京工业大学学生张玄杰和王俊英,竟被红色派围在军分区大门口的人乱棒和钢钎活生生地杀害了。这就是震惊全国的5.13武斗。”
侯亚红问,“哪方赢了呢?”
“肯定是我们赢。”潘大海一副得意状,“打起来对方只有输,我们把红色派赶到了江北。””我听到说是,红旗派占劣势,开始输了,差点全军覆没。”侯明明插言道,“我父亲单位上有个姓高的造反司令,带人到宜宾支援红旗派。回来的时候这样摆谈的。红色派占据翠屏山、真武山,山顶上的大功率高音喇叭,与红旗派设在东街百货公司二楼上的高音喇叭对骂,对骂升级就是武斗。对方产业工人会打仗,占据高楼大厦,为了制服对立派的空中优势,红旗派的学生们操起了孩童时用的弹弓朝屋顶发射,使得房顶上对立派的人手忙脚乱无法招架。大人们从中得到启发,也用大的橡皮条将两端固定,中间夹上鹅卵石来发射制空“炮弹”。这一招管用,打击了对立派的空中优势,曾一度阻止了对方猛烈的进攻势头。对立派在空中失去优势,地面又遇不怕死的红旗派顽强抗击,竟将履带式推土机焊上钢板作护甲,做成‘土坦克’,从西、北两个方面,掩护大队人马又向城中冲杀过来。红旗派招架不住,各抗衡点相继失守,东、西、北三个方面都无法抵挡住对立派如此猛烈的攻击,只得退到宜宾南城,差点就被对立派的人赶下长江去喂娃娃鱼了。危急时刻,掌握着通讯机械的邮电局红旗派,通过电报和电话源源不断向北京告急,向中央告急。在北京的刘张两口子急得团团转,亲自跑到天安们旁的中央文革接待站求援,一同在北京的郭林川、王茂聚还跑到西长安街边的北京电报大楼给中央、周总理一个劲发电报求救。五月十九日,在中央的干预下,红旗派在被打得快下河喂鱼的情况下,即将全军覆没之际,解放军七七九一部队奉命赶到宜宾支左,暂时制止住了武斗,使红旗派保住了南城的一隅之地。七七九一部队驻扎在宜宾军分区对面,专门设立了支左办公室。解放军的支左,大规模武斗虽被制住了,但局部性的武斗仍然不断。没多久,对立派在西、北、东三个方面同时向城里的红旗派发动猛攻,号称决一死战。最为激烈的是东北方的崇报寺、咸熙街一带,数百名头带藤帽、手持钢钎的对立派人,想冲到南城来打杀,红旗派拼死阻击,好不容易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三百名由城十里外的金坪、象鼻农村调来的‘农民大军’,分割包围地全部俘虏了下来,才稳定了战局,取得了战场局部胜利。”
“你是道听途说,我是亲身经历者,还是听我说。”潘大海不以为然地说道,“宜宾的造反派方面军、八八团、主义兵司令部,七九九井冈山,大家一起联手,街道居民给我们送菜送饭。红卫兵、红小兵宣传队阵前助威演出。我们在西边的麻线街、童子街、三倒拐,北边的北毫巷、鲁家圆,东边的崇报寺、咸西街等,摆开战场,进行人民战争,把进城来搞武斗的农二哥及桥工联、红工联、思想兵赶出了城。红色派退到了江北,红色派头头张崇本,把在市委宿舍的家都搬到江北纸厂去了,坛坛罐罐一个不留,几个蜂窝煤都搬走了。宜宾城成了我们红旗派的天下。为了彻底消灭对方,我扛根锄把,笨里笨触,跟着队伍攻江北,结果吊黄楼一战,就被对方红色派一个反冲锋俘虏了过去。不过,对方看我人小,没有为难我,煽了我几耳光就喊我滚,这又是一难。”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我遭的难多啊!我文化不高,在社会上东混西混也不是办法,后来,毛主席喊上山下乡,我不经动员,自告奋勇就到红椿来了,户口落在烂田。公社听说我是见过毛主席的人,了不起,就把护林的千金重担托给了我。我一上任,林场就大变了样。以前来偷砍树子的人成串串,护林员没有办法,经我几番收拾,偷树的人越来越少了。”说到此,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不对头,崖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又有人来偷树子了。”说罢,一把抓过侯亚红手中的枪,“你们两弟兄再歇一会儿气,等一下,我出击一趟,马上就回来。”话落,他三步并着两步,消失在了羊肠小道的尽头。
望着潘大海匆匆远去的背影,侯明明对兄弟说,“当今社会乱得很,潘大海想读书没有条件,下乡东整西整不是办法。路要靠自己走。一个人,无论条件如何,都要多读点书,有了文化才会应付社会,不会吃亏.”他见兄弟若有所思,继续说:“亚红儿,回去后,要安安心心读书了。你不是还有几篇暑假的作文没有做吗?就把你到红椿来遇到的这些经历写出来。”
“哪些经历嘛?”
“你好生想一想。”
“想不出来。”侯亚红嘀咕道,“咋个写嘛?”
“过溪沟遇齐头水是一篇,生产队帮忙盖知青房是一篇,今天山上捡柴又是一篇。应该说,篇篇都精彩。你只要把这些经历如实写出来,简单明了,再发表点感想,篇篇都生动,篇篇都是好文章。”
“我在这乡头写不出来,回城头去慢慢想,慢慢写。”
“过两天,我要到文化馆画几天画,顺便送你回家。”
说话间,潘大海比着明火枪,气势汹汹押着三个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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